她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顺势拔了一只短钗藏在袖子里,手腕一转放下袖子,后退两步便将手里的钗找了个隐蔽的位置,狠狠刺进了穆山峰的大腿里。
顿时血珠子就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了出来,穆山峰猛然睁开了已经熬得通红的眼睛,使尽全力微微抬起腰来,不可置信地看向余娇蝶。
但在他的目光与余娇蝶那愤恨而怨毒的眼神交汇之时,他却瞬间泄了气似的又噗通一下躺回了木板车上状似。
这事儿怪他自己着了道,只是那穆温染不该是那么聪明的人,问题必然就出在了那安公子的身上。
周氏心疼儿子,哎哟哎哟地直叫唤,但她也不敢吭气儿,谁叫余娇蝶成了现在家里唯一的财主呢?
儿啊,你就忍忍吧,忍忍就过去了。
她咬着牙,再次将推车的车把接过手,吭哧吭哧地拖着板车往前艰难走去。
穆温染轻飘飘地叹了一声,恐怕这老穆家的事儿要被街坊邻居当上一段时间的佐酒段子了。
含笑与景安曜道了别,她便带着这一纸契约欢快地顾了顶轿子往家里去了。
看着穆温染那蹦跶着的身影逐渐远去,景安曜眸子里的笑意一闪而过,这丫头当真是越发有趣了。
一台戏做的很够水准。
余娇蝶一路闹得要死要活,然而最终还是被周氏连哄带骗给拖回了家里。
其实多半也是她故意的。
想她一个棺材商人的女儿,能找到夫君就不错了,虽然这穆山峰是个虎狼之人,可只要严加管束,还是个不错的货色。
再说若是她休了夫,这满城的男人恐怕再找不到一个人来代替穆山峰的位置了。
能选上的恐怕多半是些歪瓜裂枣。
昏暗的房间里,两扇窗户的窗纸破了,漏出几个洞来,风呼呼往屋子里刮着。
余娇蝶手里抱紧了暖炉,斜眼瞧着这老穆一家人均端端正正坐在在屋子里,唯独穆山河似乎被气得不轻,又心疼自己的银子,早早回了房里休息去了。
穆杏儿借着自家娘的气势,阴阳怪气地依靠在那粗木做的,木头皮子已经打了卷儿的床杆上嘲讽道。“你们娘俩平日里不是挺会折腾的么?怎么今日在公堂上一个字儿也不见你们说一声?怕是早就不把我爹当做你们自家人了,也罢,若是如此,早早分了家也好,学做那穆温染一家不就妥了。”
“小祖宗,别这么说。”周氏的脸色在微晃的烛光里看不大清楚,许久这才仿佛下定决心似的,站起身来,显得颇为疲惫。
她走到拐角处那早就已经上了一层厚厚灰土的纺织机旁边儿,从那纺织机只剩下一块板儿的踏脚出抠抠找找,竟然翻出一个细长的竹筒子来。
穆杏儿和穆春雨两人经过了今天这事儿,其实心里都不大快活,那穆温染和景安曜两人平起平坐,她们两人却都在地上跪着遭罚,心里怎么着都不是滋味,均是沉了一张脸。
不过此时见到周氏的动作,屋子里的几人目光瞬间都汇集到她手里的那竹筒子上。
周氏平日里看上去就是个穷得叮当响的老村妇,可实际上她就像一只老乌鸦,什么金银财宝,之前的东西,只要见着了,马上就给叼回自己的窝棚里去,仔仔细细地藏起来,除非是有人拆了她的窝,否则旁人都别想找出来她这些东西藏在了哪儿。
“这是咱们家的地契,就当做…我我们老穆家给你们余家的赔礼吧,只求…”周氏脸色凝重而发着灰白,嘴唇嚅嗫了两下,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沉重,手里更是死死攥着这地契。
这可是他们老穆家最值钱的东西了,要是把地契交给了余娇蝶,就等于把命交到了她的手里。
“娘!这东西可不能给她!”金四莲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一咬牙一跺脚,猛然冲上前去就要夺走那地契。
------------
第104章
只是那余娇蝶见到那地契顿时来了精神,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就将那地契攥在了手里。
金四莲扑了个空,又悔又恨,憋不住气儿冲着周氏就嚷嚷开了。“娘,咱家已经被逼到这份上了,你就不能干点儿好事儿?这地契要是给了余家,咱们家可不都成了三弟陪嫁的嫁妆了!”
嫁妆?一提到这俩字儿,周氏就不由得想起了穆山峰是入赘到余娇蝶家的上门女婿,登时恼了,一巴掌结结实实搭在了金四莲的嘴巴子上。
“臭婆娘给我闭嘴,老娘我还没有死呢,这家里当家的轮不到你来数落,要是不满意就赶紧卷铺盖给我滚!”周氏的辱骂仿佛在金四莲的脸上又抽了几个巴掌,她的鼻息逐渐粗重,虽未抬眼,可这一身的怨气却依旧在不断地扩张着。
她想要发作,却又担心挨了周氏的打,只能盼着眼不见为净,转过身去,伸手抓住了那已经破碎不堪胡着窗户纸的窗栏当做发泄。
气得发了昏,自然就忽略了窗框子咯吱吱的轻微响动,金四莲手底下似乎用的力气大了些,这**不堪的木头哀哀地轻声叫唤了一会儿,竟突然间硬生生被她给拽断了。
咯嘣一声闷响,窗框子上的木头顿时失去了支撑,七零八落地掉了下来,闷声掉落在泥地上,虽然没发出多大的响动,却着实让金四莲吃了一惊,急忙弯腰去捡那些木头棱子。
穆春雨站着没有动,面无表情地瞧着这一切,甚至觉得金四莲有些可笑,她总是爱在这些关键时刻出岔子。
只是忽略了金四莲的笨拙和周氏的辱骂,她最不能忽略的就是穆杏儿对她投来的那一抹挑衅的笑,隔着昏黄的烛光看不真切,却让她真实的感觉到有个好的出身是多么的重要。
在外人面前,她还与穆杏儿经常做出一副姐妹相亲的模样,可现在瞧着这母女两人,她觉得是该收起这套虚礼的时候了。
这边儿房里的吵闹,隔着薄薄的墙面儿,睡在隔壁屋子里的穆山河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
此时他并没有睡着,只是睁着眼睛沉着一张脸,思绪万千地瞧着那新布了几张蜘蛛网的床架子出神。
许久没有与穆温染见过面了,若不是从自家人的絮絮叨叨里听到了穆温染的转变,他当真会以为现在的这个穆温染被调了包,换了个有城府的富贵人家小姐。
其实都是男人,穆山峰的心思他不难看出,他还不了解自己的弟弟,从小时候就偷看邻村寡妇洗澡的毛小子怎么回事什么断袖之癖?
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他长叹一口气,思绪飘得更远了。
穆山峰错了,错就错在这主意打错了人,是谁不好?若是被发现了最多挨了周氏一顿骂,余娇蝶一顿打。
心里有些堵得慌,他的眼神越发凝重起来,似乎直直地这样躺着太长时间,着实有些不舒服,他掀开被子,翻了个身,床板儿吱呀吱呀叫唤得他心烦。
穆温染虽然聪慧,但也着实是个没背景的,在家的时候和周氏金四莲吵架,也没见她占过什么便宜,可后来这几日竟没人能占了她的便宜,说起来也真是一桩奇事了。
想着想着,穆山河打了个哈欠,着实有些困顿了,只是今日公堂上那些事一遍遍在他脑海中不断重现,惹得他疲倦却又睡不着。
想着自家人跪在地上,穆温染却和那安公子悠闲地坐在红木雕花的官椅上喝着茶,他这辈子都还没指望着有一天能坐在那椅子上呢,穆温染小小年纪…她倒好…
想着想着,穆山河的眼皮逐渐有些撑不住了,烦躁地将被子往身上扯了扯就准备先睡一觉再起来盘算钱的事儿。
除非…是那安公子有问题。
不知为何,他刚要陷入睡梦中,这么一个念头火光电石一般倏地窜进了他的脑子,猛然炸响照亮了他的天灵盖。
金四莲和穆春雨正心里郁闷着回到房间里,屋子里没有亮灯,她正琢磨着火折子放在那儿了,想点个蜡烛,把周氏让房契给余娇蝶的事儿和穆山河商量商量。
就见床板儿上穆山河和诈尸似的撅了起来,金四莲愣愣地瞧着,背后起了一身冷汗,甚至没有尖叫,手里的火折子就掉在了地上。
亏得屋子里没啥木头器具,这才没点起火来。
“毛毛躁躁的,能干点儿什么事。”穆山河听到向东,闷着嗓子,偏脸往这边看来,这几日金四莲算是安静了些,只是这破事儿确实一桩接着一桩好像就没有停下的意思。
不得不说,看看家里的几个女人,再看看穆温染一家子,他大体上也知道了一些穆山峰的感受,若是穆春雨能有穆温染的一半聪明才智,金四莲能有秦柳娘一半的懂事明理,穆春秋能有穆子言一半的好学上进,他真是能咽下去一口气了。
“山河,你都不知道你娘刚才把什么东西给了余娇蝶娘俩,给了…”
“地契,我听见了。”
金四莲迟钝地看了他半晌,这才恻恻坐在他的床沿,点亮了一小节蜡烛放在他的床头。“你听到了?那这事儿…”
“这是咱们家欠余娇蝶的,给了就给了,一时半会儿她不会把地方卖了,日后找个机会和她爹娘好好说说,把地契要回来就是了。”穆山河说得心不在焉,叹了口气,将枕头搁在腰后头垫着,顿时觉得舒服了许多。
他并不想因为这个问题纠结太多。“我问你,你前些日子去穆温染家,可曾看见那安公子?”
安公子?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
金四莲困惑地瞧着穆山河,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他们家的大债主来了?
“这安公子到不是时常见到,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公子哥儿,我在镇子上打听过,也没打听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听说是刚来不久的。”她原以为穆山河是一时兴起,可瞧着他那板正的眼神,也不敢迟疑,只能如实说了。
------------
金四莲瞧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心里头也有了些想法。
“怎么?你的意思是…这安公子一直在帮着穆温染这丫头?”她有些不敢相信,穆温染自己说的安公子只是她的病患,出于好心留下来教教穆子言念书。
只是这么一想,安公子确实有了帮穆温染的理由,这来来往往的,可不都快要混成一家人了?
“行了,这事儿先不要乱说,尤其是穆春雨那丫头,瞧她今天从进公堂起就没敢抬头看一眼那安公子。”穆山河的焦虑之心更重了。
干脆起身穿上鞋袜在房间里摸索着自己的烟袋,点了一撮烟草吞云吐雾的抽了起来。
“这…这你可要想想办法,穆温染本身就是个仇咱们家的,要是现在背后有了安公子撑腰,咱们家日后可就没有好日子过了,我咋就没想到呢,难怪了,这安公子日日与穆温染厮混在一起,就算对穆温染那丫头没那意思,也会帮着她的,更别提现在不知道对她有没有那意思了。”金四莲吓坏了,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倚靠在窗边儿上,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险些跌坐在床上。
这可不得了啊,这是要翻天了啊!
隔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初升的太阳透过那山沿透着金光,仿佛给山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人远远地瞧见就眯起了眼睛。
穆山河此时已经早早地赶到了镇子上,在乌巷的烟花巷里早有一个裸露着香肩,翠珠满头,披红戴绿的女人一脸浓妆艳抹地在这儿等他了。
瞧见穆山河气喘吁吁地赶来,这女人像是没骨头似的急忙往他身上凑去,软言软语地撒娇。“你这个臭没良心的,知不知道奴家在这儿等你多久了?”
女人虽然打扮得极为妖艳,只是这张大白脸瞧着很是艳俗,穆山河也很清楚她卸了妆就是个与金四莲相差无几地村妇,这是他翠云楼里的老相好,牡丹。
以前在村子里两人就混在一起了,几年前牡丹家里没还上钱,债主就把牡丹卖进了妓院。
这牡丹倒好,有几分手段,到了翠云楼里混了几年,倒也混出了些名堂,算不上头牌,但也是楼里的一枝花,至少人脉比他广多了。
“牡丹啊,我让你帮我打听的事情打听得怎么样了?”穆山河问得急切,牡丹觉着一张红彤彤的嘴,心中有些不悦。
她装腔作势地长舒了一口气,慢吞吞地从穆山河身上挪开,一只胳膊垫在腮上就往墙上倚去,看着穆山河的眼里满是哀怨。
若是个美女,这样的姿势倒也不算难看,只是牡丹这样的庸脂俗粉,摆出这样的造型来,穆山河当真是有些兜不住嘴角那干巴巴的笑了。
怕是再多看几眼,当真是眼睛要瞎了。
“牡丹,这事儿我有些着急,这些事我路上顺手给你买的,你且收好,事成之后,我陪你逛衣裳铺子去。”穆山河满口承诺,小心翼翼地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根素玉簪子,双手呈上。
牡丹原本还想再绕几个弯子,讨点儿好,她在翠云楼里混了这么多日子哪里会不知道钱财要比男人靠谱得多这个道理?
此时见了这玉簪子,她那一双眼里即刻放出异彩来,手臂一晃,站直身子,一把从穆山河的手里掳过,二话不说塞进了腰间的宽大腰封里。
“嗨,你和我是啥关系,没必要折腾这些空架子,你要的人啊,我都已经帮你找来了,你自个儿交代吧。”牡丹眉开眼笑,对着身后招了招手,两三个身着便衣的男人就走了出来。
穿着打扮和常人无异,只是这一脸的煞气和凶相确是没几个人能模仿出来。
“这几人是我和老鸨好不容易才要来的,花了我不少银子呢,这银子你日后可得垫给我。”牡丹挤眉弄眼地用手肘拱了拱穆山河的腰,穆山河会意,连连道谢,想了想,咬着牙,从自己的鞋子里将那最后的几颗碎银子翻了出来。
“哟,这法子当真是厉害,你家婆娘知不知道哇?你走路也不怕磨破了脚。”牡丹倒也没嫌弃脏,依旧春风满面地接过了银子,藏进自己的袖子里。
既然银子已经到手了,她也没在这儿继续呆下去的**了,简单嘱咐了三人几句就扭着腰肢,挥着手里的丝绢帕子,风情万种地离了巷子,往翠云楼挪去。
“镇子上有个安公子,我要你们帮我探探他们的底细,但是要记住,千万不要露了马脚。”穆山河的目光从这几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是方才与牡丹说话时大为不同的严肃。
三人是老探子了,这点事不难,听穆山河说完,彼此对视一眼,迅速点头离开。
景安曜的府邸里,此时倒是一片祥和。
人工开凿的湖面儿上一群五彩斑斓的小鱼正争先恐后的抢着吃那纷纷扬扬洒落在湖面上的鱼食,一顿翻腾,你争我抢,平静的湖面上顿时一派闹腾,波翻浪滚。
轻纱软帐被清风扯动,带着悬挂在亭子四个角的六角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一阵阵地传进耳朵里,如此安逸的生活简直让穆温染这个劳动人民感叹到发指。
她百无聊赖地斜坐在石桌边,眯着眼儿,一只手撑着腮,另一只手上已经抓了不知道第几把鱼食了,依旧在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湖面儿上撒着。“我说大少爷,你打算啥时候放我回去?你也不担心外头人说闲话。”
景安曜端坐在石桌前,手里拿着一卷书,从白天看到了临近中午,一句话也没说,目光更是没有一刻才书上离开过,除了翻书就是看书。
不同景安曜往日里去穆温染家的装束,在府里的他用一顶样式简约的发冠将及腰的墨色长发高高束起,绣着墨色锦云暗纹的长袍显出些许的霸道,显得他清俊的面容多了几分与同龄人不相吻的沉稳与深谋。
------------
第106章
穆温染见他依旧不说话,和闷葫芦瓢儿似的,心中略有些郁闷,这家伙的心思她从未猜透过,难不成是觉得府里头太冷清了,抓她来解解闷儿?
她无奈地耸了耸肩,将手里的鱼食一股脑儿地丢进了湖里,拍了拍巴掌,清了清嗓子,发一些响动,企图能引起景安曜的注意。
“别喂了,我这湖里总共就几条鱼,怕是明日都得翻肚皮了。”景安曜顿了顿,眉梢微挑似有笑意,随即放下书来,慢悠悠地给自己面前那精致的小酒碗里添了一壶青梅酒。
“那你倒是放我走啊?这么些日子没回去,爹娘该担心我了。”穆温染噘着嘴,颇有些不高兴,在这府里,虽然景安曜没有用规矩束着她,但总不如在家里舒服。
就像是来做客一般,时间久了,不想做这些表面文章,她一股脑地只想着回家。
“可是我这府里人亏待你了?还是嫌地方不舒服?”景安曜眯眼瞧着她,半晌才发话。
穆温染连连摆手,在府里难能被亏待,好还好喝的,地方又大。“自然不是,你府里的下人们都很好,地方也舒服,只是都规规矩矩的,见到人还要行礼,我看着不大舒服。”
相似小说推荐
-
紫桑葚(梨莹) [现代情感] 《紫桑葚[先婚后爱]》作者:梨莹【完结】晋江VIP2025-10-18完结非v章节章均点击数:4527 总书评...
-
谁把龙袍披朕身上了(基建)(山桃绒绒) [穿越重生] 《谁把龙袍披朕身上了(基建)》作者:山桃绒绒【完结】晋江VIP2025-10-19完结非v章节章均点击数: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