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雀(钧霖)

她见韩却犹豫不决，又可怜巴巴祈求着她：“姐姐，你就做一个吧，都好几天了，我还没有一个客人呢，你就帮我们开个章吧，我给你优惠价。”
韩却看她那稚气可怜的面容，被她说动了心，在凳子上坐下，挑了个车厘子的眼神，伸出了手指，小姑娘好不容易开章，连忙拿出指甲钳给她细心的剪指甲，一边赞叹她的手指漂亮，韩却淡笑地说：“我哪里有你说得富贵命，你看这指腹处都有老茧，说明我这是劳动人民的手。”
小姑娘一边给她刷着护甲油，一边说：“姐姐，你虽然有一点点老茧，可是你的手型漂亮，皮肤底子也好，只要保养得当，很快就能恢复过来，我们这里也有手膜，不信给你用个试试。”
韩却被她逗乐了，也笑笑说：“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还是销售的一把好手，算了，我不试了，试了就不好意思不买了。”
“没关系，你不买也行的。”小姑娘笑了笑，跟她聊起来：“家里穷没办法啊，我十几岁就出来跟着人学做生意了，别人像我这么大还在上学呢，可是人总要先吃饭的，等我赚了钱再去上学也是可以的。”
韩却点了点头，她想如今的小孩子真厉害，看得比她当年通透多了。
她们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着，小姑娘细心的给她的指甲刷着底油，包里的手机就开始响起来。
等到韩却做完指甲，从地铁地下一层的商业区乘坐观光电梯出来，迎面便看到了“诚光大厦”几个字，矗立在灰蓝色玻璃幕墙大厦的顶端，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她驻足抬眸看了片刻，又到附近商业却逛了好大一个圈子。
金碧辉煌的商场恢弘雄伟，大理石的外墙面，彰显着低调奢华的气息，一楼是一线奢侈品大牌的专卖店，玻璃橱窗内，商品陈列品味高雅，琳琅满目，熠熠生辉。
她随意步入一间店面，柜姐站在不远处，对着她遥遥注视了她几眼，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口中说着：“欢迎光临。”身体却没有动弹。
韩却在柜台边随意浏览一番，凡是能看得入眼的东西全都贵得离谱，一件不起眼的小银项链要万元，openhear，寓意浪漫爱意。
韩却牵了牵唇，走出了店铺，身后那句：“欢迎下次光临”说得极为敷衍。

第45章 合约
顾宁玮说他的会议还要有点时间才结束，征求韩却的意见是直接上楼去他的办公室谈，还是在一楼的咖啡厅等他下来。
韩却想都没想：“我不上楼了，就在咖啡厅等你吧。”
“怕见人？”不待韩却回答，顾宁玮在电话里轻笑了声，说：“嗯，那你在咖啡厅等我一会儿，我这边开完会就下来。”
大厦一楼迎街的商铺，开了几家餐厅和咖啡馆，此时时间尚早，餐厅内空无一人，咖啡厅里也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或低声交谈或对着电脑忙碌。
韩却找了个光线好的角落坐下，周围的郁郁葱葱的绿植遮挡着她的身影，只有阳光从玻璃窗外面照耀进来，静静地洒在她的身上。
一室温暖。
她靠在沙发上，微微阖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可是大脑却不肯休息，在飞速地思考着接下来与顾宁玮的谈话。
直到目前为止，她还是在犹豫着，要不要接受顾宁玮的帮助，不是不相信顾宁玮会答应帮她，可是帮了她之后呢，她要拿什么偿还？
当年为了借钱给父亲看病，她去求江津，结果被他一口拒绝，那个场景至今依然历历在目。
那时候的江津，是口口声声说爱她的人，尚且拒绝得理所当然，眼下的顾宁玮，一个与她毫无关联的男人，一个可能只对她的容貌和身体有着几分兴趣的男人。
她不是不知道这后面事情的走向，可是知道又如何，她有选择权吗？她有点凄凉地想，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她一定不会去惹顾宁玮，他不比卢晓平，那是一个她惹不起的男人。
片刻之后，感觉到有个人靠近，韩却以为是服务员来催她点单，一边睁开眼，一边轻声说：“我等个客人，马上就到。”
对方低沉的嗓音，轻笑一声。
她睁开眼眸才看清，顾宁玮站在她的面前，微微低头，垂眸俯视着她，眼神中多了几分让韩却看不透的情绪。
韩却直起身，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顾宁玮也淡淡笑了笑：“好久不见。”
韩却点头。
的确是好久不见，韩却静静地打量着他。
或许是因为他在集团开会，与以前几次见到的他有所不同。
他穿着裁剪合身，质地精良的黑色西服，系着蓝白色条纹领带，黑发也剪短了，向后梳去，露出饱满的额头，显得面容清隽，眉目英挺，气场强大。
韩却莫名有点心慌，错开了视线。
顾宁玮解开西装下摆的纽扣，在她的面前坐下，黑如点漆的桃花眼，微起波澜，两人双目交接，竟然一时无话。
顾宁玮凝视她片刻，眼神专注平和，韩却被看得些心虚，她偏过脸去，看向窗外。
那里有一大片的草地，芳草如茵，间或还有五颜六色的花朵，在微风下摇曳。
韩却微微眯起了眼，她在想该如何开口。
“要喝点什么？”仿佛是看透她的纠结犹豫，顾宁玮闲闲地问。
“随便。”韩却回过神。
顾宁玮的视线还停留在她的脸上，闻言轻抿着唇角一笑，回头招呼着服务员过来点餐，“两杯瑰夏拿铁。”
又问韩却：“放糖？”
韩却摇了摇头。
顾宁玮点头，又问：“你吃过早饭了？”
韩却点头。
顾宁玮又回头嘱咐服务员：“再给我一份金枪鱼三明治。”
等服务员走了，他才缓缓解下领带，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体态端正，姿势优雅，但说不出就是有点性感撩人，韩却脸上发热，不自在的转了视线。
顾宁玮将领带卷了卷，塞进裤兜，微微吁了口气，自言自语地抱怨着：“一大早就开会，累死人了。”
集团内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他挂着投资部副总监的职位，这段日子被顾志光逼着见投资人，银行负责人，各路基金经理，有时候忍不住对顾志光抱怨，这些活儿应该让江津来做，他才是专业的，可是顾志光说，他姓江，不姓顾，还没有到让他出面的时候。
见他的眼神中露出不满和抱怨，韩却忍不住笑了下。
顾宁玮靠向椅背，含笑看着她：“有什么可笑的？”
韩却说：“你为了自己家的事业就抱怨太忙，真的是……”
顾宁玮抬了抬眉毛：“是什么？”
韩却叹了一声，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不想在老板面前抱怨工作的残酷。
每天拥挤的I地铁，紧贴自己的汗臭逼人的男人，迟到一分钟都要扣掉全勤奖，休息时间开会，半三更接客户电话，为了几千块钱价格差异，动辄就要被威胁取消要签的合同，还有跑客户的时候，被白眼，被灌酒，被训斥，被揩油，赔笑脸还是没有结果，多次身处险地，如果不是她够警惕，早已被迷奸。
公司内部更是勾心斗角，明枪暗箭，一点蝇头小利，争得头破血流。
一生一世，永没尽头。
而他不过就早起开了个会，就抱怨累死了人。
韩却的嘴角的笑意，有了几分凄凉之意。
“矫情，是吧？”顾宁玮猜到了她心里的话，解释道：“的确是不关我的事情，是他们约了投资人在开会，非要我出席，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韩却：“那不是你们家的事业吗？怎么和你没关系？”
顾宁玮笑了笑，咖啡和早餐端了上来，他先将一杯咖啡推给了韩却，自己喝了一口咖啡，对韩却说：“我先吃饭了，”便低头吃饭，一份金枪鱼三明治，吃得津津有味。
他不想谈，韩却也不问，静静地望着他吃饭的时候斯斯文文的样子，心里想，这样含着金钥匙出生，一辈子泡在甜水中，不知人间疾苦。
等他吃完饭抹了抹唇，服务员来收拾好餐盘，韩却斟酌着想如何开口。
顾宁玮低头拨弄了下袖口的钻石扣针，瞥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的表面，缓声对韩却说：“别着急，元昊说他大约要过半个小时就到。”
韩却：“……”
她微微诧异，凝神望着顾宁玮，“元昊？元经理？”
顾宁玮点头：“嗯，我让他把文件带过来，我们在这里就签了，省得你再跑一趟。”
韩却再一次沉默，顾宁玮居然不需要自己开口就知道她要做什么。
当然，他是知道的。
这样也好，省却了她开口的尴尬，提高办事效率，可是他如此贴心的背后，需求又是什么呢，韩却抿了抿唇，决定暂时不想去想。
顾宁玮沉默看着她的低下眼睛，睫毛轻颤，，神情不安，不敢与自己的视线接触，于是温和的开口道：“我那天在元昊那里遇到你，给你发信息，你没回复我。”
韩却依然低着头：“我没注意……”顿了顿，她解释：“我这些日子实在是挺忙的……”她不想跟顾宁玮说这几天的经历，那些与韩友芳之间的恩怨纠葛，在顾宁玮这种人的眼中，根本没有听的必要。
此外，她也不想把自己变成一只即将破碎的瓷器，伤口展露在任何人眼中。
能够得到的可不仅仅是同情，更多是的耻笑。
顾宁玮靠着椅背，态度温和诚恳，“没关系，有解决途径就好，其他的不重要。我和元昊认识了很久，他服务周到，做事情也很有分寸，比较能够理解我的意思，所以我让他起草了份合同，你再仔细看看，如果没有什么问题，我就把担保协议签了，他回去走流程下款，一周之内应该可以批下来，你放心。”
韩却点了点头，事到如今，她似乎没什么可以选择的余地。
“谢谢顾总。”韩却低声说。
“小事情。”顾宁玮没有介意。
“这种事对于顾总来说是个小事情，但是对于我来说，是解了燃眉之急。”韩却低头诚心诚意地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她真的感激，不仅是因为顾宁玮肯为她担保，更是因为他免去了让她主动开口的尴尬。
“是吗？”顿了顿，顾宁玮的眼中浮现玩味的笑意，“那韩小姐打算如何谢我呢？”
他低沉的嗓音更让韩却的心脏顿时漏跳了一拍，她猛然抬头看着他，对方也在注视着她，唇角噙着饶有兴致的笑意。
韩却捏着自己的手掌，掌心全是汗。
她想，该来的总归是要来，天底下到底是没有免费的午餐，灰姑娘的故事本来就是童话，不可能在现实中存在。
人和人之间，更多的是利益关系，像是顾宁玮这样的资本家更是如此。
顾宁玮为她付出，要求回报并不过分，那可是真金白银的风险。
她的初恋情人对她的困境都能够熟视无睹，一口拒绝，她凭什么要求顾宁玮，一个平生素昧的人出手相帮，并且不附加任何条件。
他是精明人，比卢晓平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子要精明很多倍。
韩却再一次打量着他。
顾宁玮眉眼深邃，五官英俊，气质雍容，光是从外表来看，他是有魅力的，自己和他在一起总是不亏。
“是应该要感谢的。”韩却声音低柔。
顾宁玮低头笑了笑，端起杯子垂眸喝咖啡。
“那……顾总希望我怎么感谢？”韩却深吸了口气，既然都说的这么明白了，不如就直接挑明了，省得那么多弯弯绕绕，浪费彼此的时间。
顾宁玮眼神幽深地看了看她，抿了抿唇，轻轻叹息了声，保持沉默。
韩却脸上热辣辣的，她不能再继续挑明了，难道还要继续说：“顾总，你需要我几时和你上床？”
顾宁玮也不说话。
直到元昊拎着公文包，匆匆赶来才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尴尬。
元昊坐在顾宁玮的那边，将打印好的纸质文件，一份一份地摊开在了桌面上，需要签字的地方，他已经提前用铅笔画了圈，“韩小姐，您请过目，然后在这个地方签字。”
韩却并没有细看那些银行格式化合同。
没有必要细看，合同永远都是保护被需要的那一方，何况自己没有谈判的条件。
她爽快地在元昊画过圈的地方签下自己的名字。
顾宁玮也在担保合同上爽快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所有的手续很快就办完，没有任何问题，元昊笑了笑站起身，“顾总，韩小姐，我就不打扰两位了，我先回去，会尽快办理，请放心，一定不会耽误韩小姐的事情。”
“感谢。”顾宁玮客气地说。
“哪里，是顾总和韩小姐给我机会服务。”元昊谦逊地笑着。
他微微鞠躬，转身欲走，走了几步，又想起来什么，折回头，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对了，还有件事，差点忘了……”他说着又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纸质合同，想要递给韩却：“韩小姐，这里还有一份合同……”
“算了。”顾宁玮轻声阻止，“不用给韩小姐了。”
元昊怔了怔，又看了他一眼，但他训练有素，立刻将那份纸质合同收到自己的包里，冲着他们再次微微鞠躬：“那我先走了。”
顾宁玮轻轻点头。
元昊很快离去。
留下韩却和顾宁玮四目交接，双方都沉默不语。

“什么？”顾宁玮明知故问。
“元经理手中的那份合同……”韩却轻轻说：“我想知道，顾总希望我如何感谢你的好意？”
靴子总要落下来，她想真不如签个合同，权利和义务，彼此明确，再无幻想。
“我的确是想过，需要与你再签一份合同，来明确彼此的关系……”沉默片刻，顾宁玮开口，他的目光看着窗外，不去看韩却的脸，语气斟酌“可是我的确是很喜欢你，韩却。”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松了一口气，转过脸，目光深邃地看着她，说话也变得流利起来：“毫不讳言的说，我交往过不少女孩子，彼此情投意合也好，各取所需也好，都有过，但是你是最特别的。”
“是为我没有上赶着粘着你吗？”韩却倏然笑了笑：“说不定我是以退为进伎俩呢。”
言情小说中霸总对穷姑娘说，女人，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以退为进，让情场老手踢到铁板，都是勾引男人的必要手段。
因为唾手可得，所以就索然无味，延迟满足才能够得到珍惜。
男人都是如此，韩却苦笑。
“这不重要。”顾宁玮声音平静，眼神犀利直接：“以退为进也好，扮猪吃虎也罢，都不是重要的事情。”
“那重要的是什么？”韩却蹙眉问
“重要的是我喜欢你。”顾宁玮直接了当，双目炯炯，“就算你是在玩些小手段，小花招，在我看来都是增加情趣而已。”
韩却默然，她微微转过脸，看向别处。
她不是不相信顾宁玮会喜欢自己，可是这种喜欢太廉价，她遇到过很多次这种喜欢，就像卢晓平那种，廉价的，一时兴起的，用过即丢的喜欢。
顾宁玮注视着她，继续说：“韩却，我想过要走常规路线去追求你，比如送礼物送花，死缠烂打，就像卢晓平或是你之前遇到的男人那样……”
韩却的手指抚摸着咖啡杯身优雅的线条，玩味地笑了笑：“是糖衣炮弹攻击吗？”她耸了耸肩：“我不介意。”
顾宁玮也笑了下，“糖衣炮弹？对，是糖衣炮弹，时间长了你会接受，我也自欺欺人地认为又有个女人被我的魅力所折服。”
他哼笑了一声，身体靠向椅背，双手枕在脑后，微微冷笑，“然后过段时间，我会遵循家里的安排，与何恋或是其他他们想让我结婚的对象结婚，办一场世人瞩目的婚礼，结成利益共同体，人前人后，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恩爱和谐，白头偕老。”
他呵了声，然后问韩却：“是不是很有意思？你们在媒体上看到的那些有钱人的报道是不是都是这样的？光鲜亮丽，虚伪至极。”
韩却默然半晌，放下了咖啡杯，摇了摇头：“我不关心别人的生活。”
“是啊，我是别人。”顾宁玮低声咕哝，有点不悦。
韩却耐心地解释：“我的意思是对你们这个阶层的人生活不了解。”
刚刚受人恩惠，就开始怼人，韩却也自觉过分。
她语气柔和：“你看我们不是一类人，我的生活就是上班赚钱，养家糊口，虽然我也向往进入你们那个阶层，但，你也知道，太难。”
两人一阵沉默。
隔了会儿，顾宁玮突然问：“那，你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