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间接受到了维护,也算承了他的情。
她正欲离开,谢观澜忽然又道:“某从前以为,闻姑娘贪慕富贵、攀附权势,今日与令姐打交道,方知在这方面她更胜一筹。”
闻星落垂着手,捻了捻腰间的红缨丝绦。
总觉得谢观澜话里有话。
谢观澜走近她,将一朵桃花别在她的髻上。
看似亲昵的动作,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动听:“以令姐的手段和在贵府受重视的程度,她想跟着令堂进入王府可谓易如反掌,想必她自己也是很向往王府富贵的。所以,敢问闻姑娘,为何最后来王府的人却是你?”
春风拂面,莺声呖呖,桃花挤挤簇簇地开了满园。
可闻星落却在这温暖的春日里,感受到了一丝寒意。
她抬眸同谢观澜对视。
青年笑的宛如艳鬼,眉眼间的枯野沉寒似要将她冻结。
刨根问底,草灰蛇线……
本就是他最擅长的事。
可她总不能回答,她姐重生了一遍,所以不想再重蹈覆辙了吧?
她和闻月引都会被当成妖鬼处理掉的。
于是她道:“世子爷在战场立下赫赫军功,受朝廷封赏,担当西南兵马都指挥使一职,可谓位高权重手眼通天。然而自打我进入王府,世子爷似乎就格外喜爱为难我。怎么,星落一个小小女子,竟比敌国的千军万马还要可怕吗?竟叫世子爷防备至此。”
平静却暗含嘲弄的语气。
谢观澜的眉骨危险下压。
前院隐隐传来热闹的鞭炮声。
要开席了。
谢观澜拿丝帕慢悠悠擦了擦指尖。
他温声道:“某不过是好奇。”
闻星落福了一礼,没再与他多话,径直去了前院。
前院贵客云集,座无虚席。
老太妃坐在正中央,旁边陪着镇北王和谢观澜,谢二公子谢厌臣也回来了,就坐在谢观澜身侧,谢三公子却是不知所踪。
丫鬟们端着珍馐美酒往来穿梭,处处都是欢声笑语。
老太妃问道:“怎么不见老四和星落?”
话音刚落,闻家兄妹上前,恭敬地向她请安问好。
老太妃疑惑:“这几位是?”
镇北王谢靖起身,笑道:“母妃,这是姒姒在闻家生的那几个孩子。都是有孝心的好孩子,听说您今儿过寿,特意赶过来为您庆贺。”
老太妃点点头:“你们有心了。”
闻月引柔声道:“启禀太妃娘娘,我和哥哥们特意为您准备了寿礼,是一座砚屏。”
众人望去,便见闻如雷将砚屏献了上来。
用金丝楠木雕刻成的砚屏,中间镶嵌上好的羊脂白玉石,雕刻麻姑献寿的图案,昂贵而又讨喜。
是闻月引和闻如风三兄弟昨晚花光积蓄,才买下来的。
她听着周围人的赞扬,不禁露出一个微笑。
闻星落送的寿礼也是砚屏。
却不及她的贵重精致。
她故意抢在闻星落前面送礼,待会儿老太妃见了闻星落的砚屏,就会产生高下立见的效果,从而让这老太婆疑心闻星落不重视她的六十大寿。
老太妃向来喜爱孩子们,并没有因为闻家兄妹是卫姒给前夫生的,就厌弃嫌恶他们。
她温声道:“都是好孩子,叫你们破费了。”
说着话,示意陈嬷嬷打赏他们。
闻家兄妹们捏着薄薄的红包,知晓里面包着的乃是银票,顿时产生了一种回本的感觉,个个笑逐颜开,说话间愈发谦恭温驯。
闻月引又道:“咦,怎么还不见星落?这般重要的日子,难道她又调皮跑到外面玩去了?”
闻如雷嚷嚷道:“太妃娘娘有所不知,闻星落玩心很重的!以前我爹过寿,大家商量着去酒楼吃一顿好的,可等我们都到了酒楼,她却不知所踪,可把我们急坏了!后来我们回到家才知道,原来她去找隔壁小孩玩了!她特别不懂事!”
老太妃眼眸微动,看着他们的怜爱目光出现了变化。
她唇角噙着笑:“是吗?我瞧着,星落那孩子还挺乖的。”
“乖什么呀!”
闻如雷还想说什么,喧天锣鼓陡然响了起来。
六头绚丽多彩喜气洋洋的醒狮,迈着威严的步伐,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雄赳赳气昂昂地踏进了园子。
老太妃好奇:“这是?”
她还不知道谢拾安为她准备了惊喜。
谢观澜温声:“是四弟特意为祖母请来的舞狮。”
他说着话,目光落在了更远处。
桃花树后,一头小小的粉色醒狮正抱着大酒坛子探头探脑。
怎么……多出了一头舞狮?
谢厌臣吃了口酒,左右看了眼,问道:“大哥,星落妹妹呢?”
六头舞狮腾空而起,极尽所能地翻转跳跃。
这些少年本就功夫精湛,舞起狮来也比寻常舞狮更加异彩纷呈,各种高难度的杂耍动作引得全场欢呼,就连见多识广的老太妃都忍不住连连称赞。
锣鼓声渐入高潮。
他们一边舞狮,一边齐声喊吉祥话:“锣儿打得闹沉沉,锣鼓喧天庆寿星,自从青狮耍过后,春满乾坤福满门,狮儿耍的一枝花,儿孙满堂一大家!”
锣鼓声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
几头舞狮仿佛困顿,大爪按住绣球,各自趴在地上假寐,只在中间圈出一片空地。
一片寂静中,灵快的快板声突然响起。
谢观澜看过的那头粉色舞狮,迈着灵巧的步子,踏进了舞狮们圈出来的那片空地。
她把酒坛子放在地上,精致艳丽的狮子头凑近了轻嗅,像是忘情地嗅闻酒香,一双大眼睛陶醉般闭起又睁开,前爪伏地,高高撅起的尾巴则轻快甩动。
桃花香,醒狮醉。
憨态可掬的模样,惹得宾客们轻笑出声。
在粉狮抱起酒坛子,做出贪酒之态时,谢观澜看见一朵桃花从狮子头里掉了出来。
是他给闻星落簪上的那朵桃花。
想到什么,他微不可察地挑眉。
粉狮饮醉了酒,在空地上迈着滑稽可爱的醉步,酒坛子骨碌碌滚到旁边一头青狮面前,那些舞狮顿时相继醒来,随着锣鼓声起,重新舞动跳跃。
他们在半空中打破酒坛子,粉狮和青狮一跃而起,踩在他们的背上,稳稳接住从坛子里掉落的大红锦绸。
粉狮和青狮拉开大红锦绸。
锦绸上龙飞凤舞气势轩然地写着——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周围顿时响起铺天盖地的喝彩声。
老太妃激动地站起身,拄着龙头拐杖走上前来:“你们是?”
闻星落和谢拾安正是扮演粉狮和青狮的人。
他们摘下狮子头,行礼道:“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太妃红了眼眶,怜爱地一手挽住一个:“好,好!”
闻星落望向谢拾安,同他相视一笑。
她原本打算送老太妃祝寿砚屏,可是谢拾安一直邀请她参加舞狮,说是可以帮她设计一些简单的动作。
于是他们每天夜里在王府花园偷偷排练,这才有了今日的成果。
再加上昨天那副祝寿砚屏被闻如风和闻如雷碰过,闻星落嫌脏,就干脆只和谢拾安一起舞狮充作寿礼。
老太妃笑问谢靖:“你瞧瞧,这两个孩子舞得好不好?”
谢靖捋着美髯须,爽快道:“舞得好,特别好!”
老太妃又笑望向谢观澜:“子衡以为呢?”
谢观澜吃了口酒。
视线掠过闻星落。
春阳底下,少女的鬓发略有些凌乱,髻边的银蝴蝶扑闪扑闪,小圆脸红彤彤的,正拿杏红汗巾擦去耳后的香汗。
她像一颗泛绿挂红的稚嫩苹果。
他收回视线,脑海中浮现出粉狮抱着酒坛子贪婪醉饮的画面。
他道:“是很不错。”
闻星落惊奇地看他一眼,似乎是疑惑他竟然会夸他们。
谢观澜觉得她瞪圆杏眼的模样,像极了那头娇憨的粉色舞狮。
邻桌的闻月引咬着嘴唇。
眼见老太妃竟然让闻星落坐到她身边,还要把她引荐给席上的贵妇人们,她不由暗暗攥紧手帕。
闻如雷在旁边咬牙道:“这死丫头竟然又不送砚屏了!我看她是翅膀硬了,主意也变多了!月引,咱们可不能让这死丫头抢走你的风头。舞狮这种事粗鄙不堪,难登大雅之堂!月引,不如你马上给老太妃献一支惊鸿舞,叫她开开眼,什么才是真正的名媛贵女!”
闻月引一怔。
闻星落才表演完,她现在抢着上场,像什么样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在故意抢自己妹妹的风头。
而且惊鸿舞根本不适合这种场合!
三哥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实在过于蠢笨!
要不是他将来会立下军功进入金吾卫,成为皇太子的左膀右臂,闻月引实在不想和他打交道。
她正要拒绝,谢厌臣忽然笑道:“祖母,孙儿刚刚听见,闻家大姑娘要给您献舞。”
闻月引浑身一寒。
这声音是……
她惊惧地望向谢厌臣。
青年白衣胜雪松姿鹤逸,淡然清幽如崆峒碎玉,眉心一点鲜红朱砂,天生一副慈悲观音面。
可就是这个人……
前世谢厌臣回府小住,她还以为他是哪家的王孙贵胄,腆着脸想与他交好,岂料还没来得及施展爬床之术,就被他迷晕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这厮竟然把一大块黑狗皮缝在了她的大腿上!
后来她嫁给那个粗使小吏,也因此被嫌恶磋磨。
她打听得知,谢厌臣此人因为自幼心术不正而被镇北王厌弃,十五岁那年他曾为濒死之人医治,虽然令对方多活了三日,后来却被发现他掏空了那人的内脏,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才叫人家多活了三日。
大家都说,他很邪门儿。
自那以后,镇北王将他赶出府去,如今长住义庄与尸体打交道。
闻月引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那块皮肉。
还好,这一世,那块黑狗皮还没有缝到她身上。
也许再过不久,会缝到闻星落的身上。
她正神游,闻如雷兴奋地推了推她:“月引,你还愣着干什么,快为太妃娘娘献舞呀!大家都等着呢。”
闻月引被赶鸭子上架,只得起身献舞。
她在空地上跳起惊鸿舞,但这支舞明显不适配寿宴,因此在场的贵妇小姐皆都不屑一顾,倒是有些心术不正的男子频频望向她。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闻月引也依旧感受到了那些恶心的目光。
终于跳完,园子里也不见什么喝彩声,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声笑。
闻月引面红耳赤,委屈地走回席位。
闻如雷仿佛察觉不到她的情绪,兴奋道:“月引,你跳得特别好!我刚刚都看呆了!”
闻如风也附和道:“是啊月引,估计从今天起,不少贵公子都会成为你的裙下之臣。”
闻月引垂着头,眼眶逐渐泛红湿润。
这两位兄长简直蠢钝如猪!
难道他们没有发现,看她的男子都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吗?!
她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种委屈,哭着跑了出去。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老太妃等人的注意。
谢厌臣一边剥蟹,一边笑道:“要献舞的是她,哭的又是她。特意跑到祖母的六十大寿上来哭,也不嫌晦气。”
老太妃也有些不太高兴。
谢靖轻咳一声,念及闻月引好歹是自己王妃的亲闺女,只得吩咐丫鬟跟过去瞧瞧。
闻如风和闻如雷都有些尴尬。
闻如风知道自己二弟主意最多,见现在的局势对他们不利,只得询问闻如云:“二弟,你看这事如何是好?”
闻如云清隽温润的面庞上,掠过一丝狠辣。
他的眼神像是淬了毒般扫过闻星落,低声道:“归根究底,都是闻星落的错。要不是她,月引何至于背负那么大的压力,被迫上场献舞?!她明知月引身子不好,却还想事事压她一头,可见心肠之歹毒!”
闻如风拧着眉:“咱们得想办法,让月引赢过她。”
闻如云阴恻恻一笑。
待到酒过三巡,闻如云忽然起身走到主桌旁。
他恭恭敬敬给老太妃敬了酒,道:“我们这趟过来,还给星落带了礼物。”
闻星落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闻如云取出一把戒尺,亲昵地笑道:“星落,你瞧瞧这东西眼不眼熟?”
闻星落原本饮了半盏果酒,正脸颊醺红。
在看见戒尺的刹那,她瞬间脸色煞白。
七岁那年,她曾跪在雪地里,高高举起双手,被这把戒尺抽打了整整五十尺,直打得手板心皮开肉绽满是鲜血。
起因是她弄坏了闻月引的毛笔。
那年,女夫子登门教闻月引读书写字,闻月引身娇体弱,冬日里不能随便碰水,于是为她清洗毛笔砚台的杂活儿就落在了自己身上。
可她那时还小,又没接触过毛笔,不知道那是很精贵的东西。
她怕洗不干净挨骂,就先把毛笔泡在了热水里,结果直接泡坏了。
闻月引瑟缩在大哥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哥心疼坏了,罚她跪在雪地里忏悔。
二哥站出来说,闻月引的那几支毛笔价值整整五两纹银,是他们三个攒了很久的钱才买来的,如果仅仅只是罚跪,还不足以长记性。
他拿来戒尺,要打她的手板心。
闻星落那时年岁尚幼,在家里打破一个碗都会挨骂,如今被所有人谩骂指责,便觉得真的是自己的错,自己竟然那么不懂事,竟然弄坏了如此贵重的东西!
于是她不敢反抗,生生挨了五十戒尺。
后来二哥把那把戒尺悬挂在她的床头。
二哥要她每天早晚都能看见这把戒尺,以此长长记性。
闻星落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微微蜷起。
仿佛又回到了七岁那一年,手板心被活活打烂,红肿着长满冻疮,煎熬着度过一整个漫长的冬天……
她正轻锁眉头,一只温暖的手掌突然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望向身侧的谢拾安。
少年嚣张地挑了挑眉,无声道:“我以前和你说过什么?”
——闻星落,你现在可是镇北王府的小姐!
闻星落稳了稳心神。
她没觉得自己是金尊玉贵的王府小姐。
但她毕竟不再是前世任由哥哥姐姐欺辱的闻星落了。
她坦然道:“自然眼熟。这是二哥特意挂在我床头的戒尺,要我日夜看着,长长记性。”
“你记得就好。”闻如云侃侃而谈,“你七岁那年,弄坏了你姐姐的毛笔,价值整整五两纹银。当时我们就是用这把戒尺打的你,叫你日后谨小慎微,不可犯错。如今你入了王府,王府可不比在自己家,你更应当谨记‘谨小慎微’四个字。所以,我今日特意把戒尺带给你,希望你依旧挂在床头,日夜反省,时时思过。”
他微笑着,当众把戒尺递了过来。
闻如风和闻如雷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见了满意。
闻如云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镇北王府的人应当知道闻星落是个蠢钝的扫把星了吧?
连毛笔都洗不好,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真真是比不上月引!
闻星落没接。
她也微笑:“七岁那年,姐姐跟着女夫子学习读书写字,而你们说我脑子蠢笨,不让我读书,只让我给姐姐清洗毛笔和砚台。当时我年纪小,又是第一次接触毛笔,不知道那东西禁不住热水泡,因此才弄坏了它们。无心之失,却被罚跪在雪地,活生生用戒尺打烂了手板心……哥哥们家教之严,委实令我受用一生。”
她脊梁挺直,不卑不亢,字字清晰。
周围的宾客听得明明白白。
他们不禁好奇议论:
“都是妹妹,怎么还搞区别对待?”
“七岁的小孩儿能懂什么,我家姑娘七岁的时候别说洗毛笔了,连穿衣裳都还要丫鬟们伺候呢!”
“不过弄坏几支毛笔,就打烂妹妹的手板心,闻家兄弟可真狠!”
“……”
窃窃私语声飘进了闻家三兄弟的耳朵里。
闻如云见事情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发展,不禁有些慌张。
他绷着脸道:“闻星落,你是觉得,我们罚你罚重了?!”
谢拾安骄傲地笑了起来:“小爷还以为多少钱,不过五两银钱,就值得你们动戒尺?还巴巴儿地跑到宴席上说!真是小家子气!姓闻的,我们家可不比你们家,就算闻星落弄坏价值五千两的古董花瓶,我们也不会多说她一句不是!”
老太妃对闻家兄弟产生了极坏的印象。
她紧紧握住闻星落的小手,威严地看向闻如云:“要是星落真打碎了花瓶,我还要问她一句有没有伤到手呢!我们王府的小姑娘,是要千娇万宠的,可不会因为弄坏东西就挨打挨骂!”
老人的掌心粗糙却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