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生长(渔不火)

江怀笙太精明，很快看出她的异样。
原本以为她看见他会震惊，然后是开心高兴。
显然，她现在脸上表情是他没想过的。
岑雾也没让自己恍惚很长时间，尤其是看见男人逐渐皱起的眉峰以后，她说：“你怎么突然来了，之前白天在电话里你也没说啊。”
江怀笙路上憋着的强烈情感，似乎被她一句话都浇灭。
他也没去抱她，“嗯，担心你就过来看看。”
岑雾站在玄关那边换好上拖鞋，趿着鞋子走到里面，“刚才看资料肚子好饿，就出去买东西吃了。买了肠粉，不过我只买了一个人的量，不知道你会过来。”
江怀笙跟上去，“我在那边吃过了，你吃吧。”
岑雾租的公寓挺小的，一个房间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再就是不太宽敞的客厅。
之前看资料，她也是在客厅看的，资料都摊在茶几上。
江怀笙自然也看见了，甚至看见那些资料，他已经猜到她要做什么。
“你想挽救‘纯颜’？”
岑雾刚坐下，夹了块肠粉还没吞进嘴里呢，就听见他这话，表情就变得有点像在撒娇，“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不到？”
“倒也不是。”江怀笙说：“但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岑雾说：“我刚才看了‘纯颜’往年的盈利，是真的很不错，但最近几年明显走下坡路。可是‘纯颜’这个品牌确实能打，我记得我小时候我妈用的面霜就是这个牌子。”
“只是近几年也确实经常收到投诉，说质量不过关，也有消费者告江氏。”
她说了一堆，感觉都没说到重点，“没，我还没想好怎么做。你有什么建议吗？”
江怀笙看着她脸上表情，刚才被浇灭的感情一下子又燃烧起来了，他坐到她旁边，拿过她手里的筷子，夹了块肠粉到她嘴边，“等你填饱肚子再教你。”
有过之前医院那次，他给她买馄饨的经历。
他这样喂她，她倒也不觉得别扭了。
甚至欣然接受，吃得也快，没多久就吃完了一盒肠粉。
她拿纸巾擦了擦嘴，“现在可以说了吗？”
江怀笙见她那么着急，甚至连嘴都没擦干净，便又抽了张纸巾帮她擦，真的像在照顾一个小朋友，也像在教她成长。
他说：“首先你要找到之前那些将‘纯颜’告上法庭的人。”
岑雾疑惑，“可是那些事已经有法务部处理好了。”
江怀笙说：“我知道，但这个牌子也是在那时候开始走下坡路，给人不好的印象，所以你得说服他们，甚至想办法让他们在媒体上公开澄清‘纯颜’的制作用料并没有任何问题。”
“这样就可以挽回当下这个牌子的声誉，后面你要做得事才会轻松些。”
“明白吗？”
岑雾摇头，“明白，但感觉很困难。”
江怀笙直接将她抱坐到自己腿上，“有些事就是因为别人做不到，但有人却可以，这就是能力的体现。”
岑雾搂着他脖子，“你是在鼓励我去做吗？”

江怀笙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下，“不，我只是鼓励你做自己想做的事。”
岑雾漂亮的眸子里闪过短暂诧异。
她的表情让江怀笙觉得，她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你不相信我？”
岑雾仍是搂着他，并没有放开，但她眸子却慢慢垂下去，“没，只是感觉很不真实。”
江怀笙看着她侧脸的眉眼，只觉得既精致又漂亮，皮肤也特别通透光滑，她好像一直都不喜欢化妆，乌黑的长发贴着她脸颊，但看上去又很有蓬松感，让人忍不住想碰触。
他亲了亲她鬓边的发丝，“为什么感觉不真实？”
岑雾转头对上他深邃的瞳眸，“以前，你说我能力不行。”
江怀笙没想到她会这样在意他说过的话，“昂，好像是说过，就因为这，所以你觉得我现在鼓励你很不真实？”
“……不是。”岑雾又移开视线，“是我觉得，你鼓励我去做，是觉得我能力不行。”
“两年多了，我难道真一点长进都没有？”
这种感觉太挫败了。
说完，整个流动的空气似乎都安静下来。
岑雾等了会没听见男人的回答，便再次侧头去看他，却见他淡笑看着她。
说实话，他笑起来是真的迷人。
“你怎么不说话？”
江怀笙这次也实话实说，“不知道说什么，要是说真话，我怕你不爱听。能力这个东西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之前你只是在陈盛的投资公司做秘书，每天做的事情应该都差不多，就很难学到新东西，更别说去提高自己的能力。”
“后来你去傅时礼的公司，我想也只是做做数据而已。”
“再之后就是你考了南复，以及进了江氏，每个岗位看上去都没有什么挑战性，只需要按部就班，能力提升的慢也正常。”
这些明明都是实话，其实岑雾自己心里也清楚。
但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样说出来，她真的有点接受不了。
“原来我真有那么差。”没在生气，但语气真的就跟耍小性子似的。
江怀笙也聪明，他觉得他们要是继续讨论公事指不定气氛会僵。
他直接将人抱起来，然后双腿分开坐在她身上。
岑雾没料到他会这样，突然惊了下，但倒也没有不愿意，还是挺乖坐了下去。
她手也挺自然的搂着他脖子，跟他面对面，“‘纯颜’我会好好做的。”
“嗯。”江怀笙却见她依旧不太开心，“还有事？”
岑雾张唇了好几次才说出口，“你今天去见苏韵是有什么事吗？”
闻言，江怀笙突然想起今天谭汉秋说得话，他就不自觉嘴角上扬，“是她惹了点麻烦，我去处理。”
“你不愿意我见她？”
岑雾以为上次苏韵对他做了那样的事，他应该不会再理她。
没想到……
她真的很好奇，到底两个人之间有怎样的牵扯，可以让他对苏韵一再纵容。
江怀笙知道她心里的疑虑，也很坦白，“雾雾，我不能不管她。”
两个人的感情里面始终隔着一个人，总归会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即便岑雾很努力的不去在乎。
她沉默着。
她这样一沉默，男人就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些资料还看吗？”
岑雾摇头，“不想看，困。”
江怀笙就直接将她抱起，“那我们洗澡睡觉好不好？”
岑雾看着他，“但我想自己洗。”
“嗯，可以。”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洗完澡就躺到床上，岑雾缩在那里，看上去没什么安全感，江怀笙将她抱进怀里的时候，他甚至感觉到她缩了一下，“雾雾，你怎么了？”
“没。”因为蜷缩的关系，她声音听上去闷闷地，“我只是……”
她慢慢抬起头来，眼睛像起了雾，“就是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们以后还会分开吗？”
江怀笙突然愣住，将她搂紧了些，搂到极致，“别乱想，睡吧。”
之后岑雾也没再说什么，乖乖闭上眼。
江怀笙知道她睡眠不错，向来没多久就能睡着，他们几次同床共枕都是这样的情况。
所以，他看见她闭上双眼就觉得大概已经进入梦乡。
他也难得今天睡意有点浓，渐渐闭上双眼。
但似乎也没睡多久，他就感觉不对劲，猛地睁开双眼，将人从被子里拽出来。
黑暗中，谁都看不清谁脸上表情。
他声音有点沙哑，问她，“怎么还不睡？”
女人将脸磕在他胸膛，“睡不着。”
江怀笙喟叹一声，他又再问了次，“真睡不着？”
“嗯。”
“那我们做点别的。”
岑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直接压在身下，他贴近她的脸，“这可是你先招我的，待会别又求饶或者晕过去，嗯？”
这次，岑雾确实没晕过去。
没晕过去的后果就是她完全感受到了他的体力。
太恐怖了。
早上江怀笙起身去浴室冲澡的时候，本想抱她一起进去，但她就是赖在床上不愿意动。
即便他说，他给她洗，她也不想动。
江怀笙洗完澡出来就更显得精神奕奕了，他坐到床沿将粘在女人侧脸的发丝拨开了些，“是不是哪里疼？”
岑雾确实疼，昨天那个姿势让她两个膝盖感觉跟破皮一样。
开始岑雾没反应，只是转过头不理人，像要继续睡。
但当江怀笙掀开被子准备检查的时候，她便老实了，“膝，膝盖疼。”
男人想到昨晚上确实有点胡来，便又将被子盖回去，只是将她腿拿了出来，原本白晃晃的膝盖上挺红的。
“我去给你买点药膏擦擦，好不好？”
岑雾拒绝，“不要，你去上班吧，还得从这开到江城呢。”
“我没那么娇气。”
江怀笙起身在她白皙却又带着黏腻的裸背上亲了口，“那我先走了，关于‘纯颜’的事，有不懂的再给我打电话？”
岑雾点了点头。
之后她便开始补觉，也不知道男人具体到底是何时离开的。
等她感觉睡得差不多的时候从床上爬起来已经是十点多。
她拖着仍是酸软的身体下床，走进浴室去冲洗，等出来就是午饭时间。
她又不想自己做，就拿出手机点了份外卖。
然后就又听见对门传来声响。
她连忙跑过去将门打开，就看见昨晚那个男人，站在对门门口，似乎正在开门……
她立刻将人喊住，“等，你等等。”

这下倒是换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岑雾大着胆子走过去，她此时身上穿着白色羊绒裙，头发因为刚洗过，有点半湿，再加上披散着，就给人感觉真像海藻一般。
她虽然走过去，但也没敢走太近，保持着最适合的距离。
“昨天谢谢你，你能不能等等，我去拿钱给你。”
说完，她就转身要往自己公寓走，就在此时一直不曾开口说话的男人却突然出声，“不用。”
他的声音让岑雾一顿，瞬间怔在原地。
两只脚像被定格似的。
为什么，会那么熟悉？
不知过去多久，等她反应过来再次转过身，那人已经走进公寓。
岑雾想上前敲门，但最终没那么做，也转身回了自己的屋。
到里面后她找了吹风机出来将头发吹干，之后就盘腿坐到茶几前开始看资料，坐下去的时候不小心碰到膝盖那里，一阵刺疼……
就想到昨晚上男人在她身上胡作非为的样子，不禁脸颊发烫。
但她没让自己过多沉浸在那种事情里，很快晃掉脑子里的想法，拿出厚厚的资料开始看。
一个小时后她点的外卖就到了，她吃完想起身活动一下筋骨的时候，之前那半张照片突然从茶几上飘下来，正好飘到她脚边。
她疑惑拾起，看着上面略带愁容的自己，那种疑惑感便越来越严重。
她想，如果她没冲动接下‘纯颜’这件事的话，她会去搞清楚这半张照片的来历。
但现在，她没时间，当务之急还是先处理好‘纯颜’。
想到这些，她便将照片收到包里，想继续看资料的时候，就有人给她打电话。
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她疑惑摁下接听键，却没想到是……苏韵。
岑雾手机号码并非两年前那个，她换号码后苏韵是不知道的。
“你怎么会打给我？”
苏韵在那边说：“就只准你主动出击，我就不行？我现在在海城，我们见一面吧。”
说完，也不给岑雾任何反驳的机会，报出了见面的地址。
之后就直接掐断电话。
岑雾听着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地声音，心绪无比复杂，但最后她仍是选择去见一面。
半个小时后，两人面对面坐在充满小资情调的咖啡厅里。
跟上次见面不同，上次苏韵整个人显得有点颓废，今天她看上去却神采奕奕地。
倒是岑雾因为昨晚上被江怀笙折腾得太厉害，即便已经补眠过，她的精神状态仍是不太好。
清冷中带着点难以名状地忧郁感，莫名让她看上去更吸引人。
苏韵都快嫉妒疯了，但她并未表现出来，脸上云淡风轻地说：“不管怎么样，怀笙是不会不管我的，我希望这点你可以清楚。”
“以后有什么事，只要我找他，他都会帮我。”
岑雾拧眉，“你长话短说吧，我赶时间。”
苏韵微笑着，“之前我也确实傻，为什么非要用尽手段去霸占他的人呢？现在我想通了，只要我乖乖的，不闹，不作，我在他心里的位置永远不会变。”
“哦对了，他肯定没告诉你他小时候的事。”
“没关系，他不愿意说，我可以帮他说。让我想想啊，我该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起呢？”
“哦对了，要不然从我爸为了救他，被卡车撞飞几十米远，后面又被好几辆车从身上碾压开始说起吧——”
此时岑雾眼神已经不一样，是震惊更是不知所措。
苏韵冷笑，“这就受不了了，还早着呢。你知道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吗？他不会说话，秦仪宁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诊断说他不正常，是个心理有问题的孩子。”
“秦仪宁会生下他，其实主要是为了母凭子贵嫁进江家，结果生出来的是个不正常的孩子，她怎么可能对他好呢？打是肯定的，不给饭吃的事也经常有。”
“后来这种情况有所改变是我真正到他家以后，秦仪宁挺喜欢我的，看在我面子上对他也开始好起来。你知道他第一次说话是为什么吗？”
“那次我们在外面玩，大夏天很热，我们过得很苦，可不像你这种大小姐整天待在空调房里，我们就在野外，路边，我在前面走得时候，突然有条蛇窜出来，他怕我被咬，就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自从那次以后，他才慢慢变得正常，愿意开口跟人交流，但也就跟我，即便是秦仪宁，他也不愿意跟她多说。”
“所以岑雾，你只看见他好的一面，另外一面你根本什么都不了解。”
“如果你全都了解后，还会喜欢他吗？”
“我想未必吧。”
岑雾瞬间如鲠在喉，她从没想到他童年是这样的。
在高中的时候，她确实知道他家庭情况不太好。
但那时候他那么优秀，根本看不出他不正常，其实确实是不正常，那就是他比普通人要聪明许多。
可这种不正常让他高高被捧起，好像是站在神坛，让人无法触及的那种人。
苏韵说完这些后就直接走了，只留岑雾坐在那，一直触及情绪化的状态。
所以，他欠苏韵一条人命，她父亲的命！
岑雾不知自己当下是什么情绪，只知道心里像压着块巨石。
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推不开。
也让她喘不上气。
她突然觉得，或许这么多年，他从没真正开心过，一直活在枷锁里。
岑雾在那坐了很长时间，直到服务员过来询问她是不是需要帮忙，她才惊觉自己一直在哭。
她仓皇想从包里拿手机付钱的时候，之前被她放进去的照片被又掉了出来。
她抹掉脸上的眼泪快速将它捡起来，之后又拿手机付了账，便颠颠撞撞走出咖啡厅。
来到外面，她突然感觉天旋地转，就在她感觉快晕眩过去的时候。
有人从后面将她撑住，她侧眸朝对方看过去，就惊喜地呢喃，“江，江怀笙。”
那人却眸光微沉，“你认错人了，我是——”
“盛辰光。”

来来往往，人多嘈杂的警局。
有个穿着白色T恤的女孩安静坐在椅凳上，她太安静，安静到那些行走匆匆的警员都会忍不住看她一眼。
这一眼就会发现，这个女孩长得很漂亮，而且她衣服上有很多血迹，包括她背着的书包上。
没多久，就有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从远及近，然后皮鞋的主人停在女孩面前。
女孩依旧没动，她似乎跟外界完全分离开。
皮鞋的主人知道，这是因刺激太大导致的应激反应。
他蹲下身，尽量跟她眼神相触，“我叫盛辰光，负责你爸爸岑森的案子。”
可能‘岑森’两个字起了作用，女孩原本完全没有焦距的眸子开始有了些波动，她看向面前的年轻男人，“我爸爸呢？”
到底是小，才上高二，声音是稚嫩的，但也好听。
盛辰光眸光黯了些，“你看见了，不是吗？”
从那么高的楼上跳下来，根本没有活着的可能。
但‘停尸间’三个字现在对她而言，似乎又太残忍了些。
女孩虽然受到的刺激不小，但依旧很聪明，立刻就明白这话的意思，她没哭，眼泪一直含在眼眶里，“我，我妈妈身体不好在医院，能不能先不要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