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她不想死了!
真的,即便是拖着苍老的躯壳,她也不想死。
羲黎大人,那般神通……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这个道理,云舒悦终于明白了。
所以她怨,怨云汐兮心狠,救她救迟了!她分明就是故意的,故意晾着她,故意要她生不如死。
那双眼睛淬了毒一般。
云汐兮勾起唇角,踱步到她跟前。
此时此刻的云汐兮好陌生,浑身上下散发着冰冷和漠然,那是一种对人族的轻视,对眼前这个人的生命的轻视。
她,蛮狠的拽起云舒悦的下颚,强迫她抬起头来与她对视:“你再多说一个字,信不信,我就将你再丢进去!我保证,这一次绝不会姗姗来迟……因为,我压根就不会再救你!”
云汐兮和颜悦色的,正气中透着一股子妖异:“乖乖带我们出去吧……你这伤口流血不止,再往犄角疙瘩里蹿,指不定还能引出些什么来。”
云汐兮像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道:“其实也不用对你说这么多,反正时间一长过失血过死亡的例子也不少。到时候伤口再感染,或是变成干尸什么的……”
啧啧啧两声,云汐兮在对方惊恐的注视下,手心在她脸上狠狠摸了两把。
不知咋的,云汐兮的手竟比寒潭潭水还要冷上几分。
云舒悦不可控的直颤抖。
上下嘴皮打架,一个诡异的念头冒出来:眼前这个云汐兮,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汐兮。”猫爷突然出声。
在它出声的那一霎那,围绕着云汐兮冷气才骤然褪去。
如风如云如雾如雨,来无影去无踪。
云舒悦无法,她是真想活命!挣扎着起身,用外裙裙摆简单给右手手臂做了个包扎,琅琅锵锵的给她们带路。
一路上,还真没闹什么妖蛾子。
白若若发现,此路并非原路返回,原来,入口和出口,并非同一个吗?
“汐兮,方才你吓唬她的时候,有模有样的,刚刚差点把我都吓坏了。”白若若后怕着,夸张的拍拍胸口。“哼,对付这种人,就该这样!不打不听,贱皮子就是痒,找抽!”
白若若半是玩笑的话,只换来云汐兮浅浅一笑。
最前方的云舒悦不经意抖了一下,冷哼。吓唬?怎么可能只是吓唬。
是她们离得远,什么都不知道。
云汐兮那女娃,分明是动了杀机。云舒悦的脸彻底藏在黑夜中,她敢对天发誓,倘若那时她真的多说一个字,此刻怕是被潭中鳄鱼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玩笑……嗤。
几人离主室越来越远了。
那枚沾着云汐兮鲜血的针还插在石像上,这会儿再看,鲜血顺着针身流下,没入石像中。
揉揉眼睛再一看,上头的血渍不见了,银针光滑得崭新崭新的。
银针,落在地上,声音是多么的清脆。
你再睁眼看看。
那尊石像化作红光消失不见了。
整座石窟,开始剧烈晃动,亦如那人之怒火,毫无预兆而又来势汹汹,堪堪有塌陷的风险。
地动山摇,给云汐兮一等人一种就要被淹没的危机感。
云舒悦本就老态,如今还受了伤,犹如惊弓之鸟害怕得不行。“发生了什么?你们是不是动了不该动的?”
几人加快脚程。
白若若没好气回答:“你还好意思怀疑我们?一路上,你不是跟着我俩么?扣扣搜搜,偷偷摸摸的人是你才对吧?”
“之前,这一路上可是什么动静都没有!怎么到你带路的时候了,就地动山摇大事不好了?”
云舒悦被白若若堵得,愣是没话反驳。
而后不服气:“我,我给你们带路,用得着再搞那些东西吗?我自个儿都不想活了是不是?”
身后,落石的声音,建筑物倒塌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别废话了,云舒悦,往哪边走,赶紧的。”
云汐兮二话不说,将云舒悦整个扛起来,顶在肩头上:“左边还是右边?”
云老太太的脚程实在是太慢了。
“左边。”
云舒悦也知道眼下情况紧急,被人顶着跑,总比被丢下好。
一个飞奔,一个指路,配合得竟还不错。
“从这个洞口,爬出去,爬出去就到地面了。”
眼下,谁也不管云舒悦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的,也没有那个时间分辨。
说白了就是,云舒悦指哪儿打哪儿。
谁能想到,出口只有狗洞一般大小呢?
钻进洞里,云舒悦是伤患,只能爬最前面。后面轰隆隆的声音此起彼伏,震得耳朵都在鸣叫了。
顾不得一身狼狈,不知爬了多远,终于,到头了。
云舒悦不知是太过高兴,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从洞口处滚了出去。
而后是白若若,最后才是云汐兮和嘟嘟。
若若出去后,竟半点反应也没再传回来。
外头静悄悄的,太过安静了。
云汐兮不明所以,等重见天日呢,她终于看清楚了外面。
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空。
白若若被人压着,捂住嘴;云舒悦则正在重新包扎伤口,耀武扬威的看着她。
此人,狼子野心,就不该救她!
在黑苗寨众人目光不善之下,云汐兮从洞口爬了出来。
原来这所谓的出口,就藏在黑苗寨祭台神庙之内;山中突然地动山摇,惊得黑苗寨的人误以为惊动了神灵,几乎所有人都涌向神庙。
就连外头,祭台上的祭神仪式都还没走完呢!
就在他们惶恐不可终日时,黑苗寨的云老婆子钻了出来;据说,是里面那些威胁她的人,惊动了神灵,给黑苗寨带来了危机。
众人怒气腾腾,吃了外人的心都有了。
黑苗寨的寨主是为首的一老头,姓黎——黎昌盛,人称黎掌司。已九十岁有余,身子骨很硬朗,看着跟六七十的没两样,
在白若若现身时他就已经认出她了,脸色更不好。
心中的天平偏向云婆子。
黎掌司拄着拐杖,闷声道:“白家的丫头,白若若。哼,怎的会出现在我黑苗寨神坛?”
“这是不是你白家处心积虑想要破坏我祭神大典的阴谋?”人群中,有人喊道。
从白若若出现的那一刻,已然掀起了众怒。
白若若不能说话,看向云汐兮的眼色担忧极了。“呜呜呜,呜呜呜!”
云汐兮叹了口气,无奈解释:“如果我说,神秘的石窟是云老婆子引我们进去的,你们信不信?”
黎掌司努努嘴。
云汐兮又说:“我一个外族人怎么会知道你们的秘密所在?这条密道恐怕掌司你都不知道吧?”
云舒悦哭爹喊娘:“掌司,你可别听她的,这女娃娃惯会花言巧语的。我们不知道白家的人一定知道了!是他们威逼利诱,你看,我这条胳膊都是她斩断的。”
众人一听,可不得了。
“斩断老婆子的手臂,这女娃竟如此狠毒!”
“白家人卑鄙无耻,太可恨了!”
“当家的,今日之仇,我们与白家势不两立!”
“掌司,不能再退让!不可再息事宁人了呀!”
这两族实在是有意思。
白苗族以为,自个儿才是忍辱负重不计较的那一方。
黑苗族竟也是这般以为。
反正双方都认为本族才是受委屈的那一头。
正如云汐兮猜想的那样,黑苗寨亦对白苗族意见颇深。
云汐兮试着与黎掌司沟通:“掌司,老婆子满口胡言,若她当真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又为何独独找她带路?找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人,带路吗?”
云舒悦急了:“死丫头,你胡乱说什么!掌司,她个外族人,信不得啊。”
黎掌司目光如炬,问她:“云老婆子,你先解释一下。”
“我……”
就在云舒悦支支吾吾时,外头喧哗声不断。
黎掌司赶紧带着族人们出去查看,只来得及看到,象征着蚩尤大神的食铁兽神像,轰然倒塌了。
碎成一片一片的。
庙宇外的族人,纷纷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的磕头。
嘴上哭喊着,泣不成声。
如临大敌,好似末日就在今日。
云舒悦趁机大喊:“掌司,我的族人们。是白家的白若若,带着外族人擅长我们黑苗寨,惊动了大神,才惹下这等祸事!”
“九黎吾主之主殿,就藏在这神庙背后的石窟中。不知歹人从何处得到此等机密,处心积虑进入石窟,惊扰了大神,现在,大神怒了!”
◎石窟塌陷,神像碎成片◎
“石窟倒塌, 神像破损……族人们,咱们的神像千年来屹立此山间从未倒塌,怎么这些人一来就出变故了!”
黑苗寨族人纷纷抬头, 怒目而视。
“还能为什么?就是这些人触怒了神明。”
“是白苗寨处心积虑的想要毁掉我们!”
“大神怒火, 我们黑苗寨完了。”
“不行, 我家孙儿才刚出生。”
“我家女儿, 还没出嫁呢!”
“是始作俑者惹怒了大神,又不是我们,凭什么灭我黑苗寨?”
“对, 是这个道理!”
“必须用始作俑者的鲜血,才能平息大神怒火。”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
引得所有人纷纷叫好,如释重负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一个白家的人, 一个外族人, 悄无声息的就出现在黑苗寨, 本就是错。她们没来之前, 神庙,祭坛, 神像不都好端端的吗?
足以证明,正是她们的讨扰,才会出现如今的结局。
“掌司,严惩他们!”
“掌司,你得替我们做主啊!”
“掌司,黑苗寨不可毁于一旦啊!”
“我们的未来,儿孙们的未来, 就靠您了!”
黎掌司走到人前, 环视所有的族人, 拐杖一杵:“大家都安静,稍安勿躁。”
在族长的震慑下,众人安静下来。
“白家的女娃子,动不得。”黎掌司这是决定,而不是与底下的人商量,口吻毋庸置疑。“将那个外族的人,带过来。”
白若若急了,又是挣扎又是要咬人。
一方抹布塞进她嘴里,孩子急得都快哭了:“呜呜呜,呜呜呜!”
嘟嘟已亮出白牙,猫背弓起,蓄势待发。
云汐兮被带到祭坛之前,她昂首挺胸站在那里,斩钉截铁:“我向天道起誓,我们未曾损坏过里面任何一个物什。主殿并未进去,只在门外,就遭到了云老婆子的攻击。她,对里面的机关一清二楚,操控起来得心应手。”
“云老婆子,不会吧?走路都恼火,喘气喘三回的,还能攻击你们?”
“对,骗子!撒谎!”
“云老婆子老眼昏花的怎么可能操作复杂机关,还对里面的地形清楚?”
“走夜路,她连电线杆子都分求不清楚。”
“对,上回我看到了,老婆子撞电线杆了,还以为是个人呢,一个劲儿给人家道歉。”
“外族人心机颇深,最会骗人了。”
云舒月乐得看云汐兮的笑话,就,笑着笑着有点儿笑不出来了是怎么肥事?
一口一个老婆子。
一口一个老眼昏花。
呵,行,她忍!只要云汐兮能死,她忍得住。
向天道起誓?
多么古老的誓言……
黎掌司黑眸一闪,若有所思。
底下的人骂够了,说够了,闹够了。黎老才清清嗓子,反问云汐兮:“怎么你觉得自己很冤枉吗?石窟已经塌了,死无对证,我如何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向天道起誓,如今不过是一句戏语罢了。”黎老说这话时,不着痕迹地斜睨云舒悦一眼。
云舒悦一无所觉,继续挑起众怒:“掌司,您与她辩论做什么?将她扔进千蛇万虫窟,供蛇虫撕咬,最后将其血肉献祭给大神,唯有此才能平息大神怒火。”
水蛇她不怕。
那,毒蛇+毒虫一起呢?
千蛇万虫窟,里面全是剧毒,被咬上一口当场死亡!那些可不是普普通通的毒蛇毒虫,是各家养的,多则数十年,少则十年。
每年为了祭祀,各家都会出一只养得最好的毒蛇或毒虫,将其投进神坛前的虫窟,待七七四十九天后,毒虫们经过几轮优胜劣汰后,留下一千条,条条堪称毒王,而后再在祭祀这日献给大神。
寒潭那条水蛇,与这些相比,不及万分之一。
云舒悦脸上挂起恶毒的笑容。
“千蛇万虫窟?好好好,这个主意好。”
“没错,叫她轻松死了可不成。万一,大神怒火消不去呢?”
“对,那不遭殃得还是我们?”
黎老紧盯云汐兮,眼中好似有别的什么:“女娃子,听到了么?敢闯我苗寨禁地,那另一出禁地,你也闯一闯吧。”
“那一处你平安出来了,下一处嘛……”
云汐兮:?老头好像话里有话?
云舒悦嗤之以鼻:掌司就是太过仁慈,老糊涂了吧!出、出、出,出个鬼!
闯,什么是闯?
闯,和直接赴死的区别是什么?
嘟嘟急了,猫爪爪一个劲儿的挠汐兮。
云汐兮眉头紧促,而后又松开。她望着黎老,竟笑出声来:“好啊,就投我一个吧。只要你们放了若若……我不介意,闯一闯……”
敲黑板,画重点,云汐兮将那个“闯字”要得特别重。
“好,爽快!”
猫爷:汐兮疯了,疯得不是点把点。
白若若哭死过去:汐兮,你走啊,你一个人逃啊!反正,黑苗寨的,却不敢轻易动她,回去通风报信也好呀。
云汐兮,自有自个儿的考量。
千蛇万虫窟,真身并不如名字一般高大上,反而捡漏得很。
就,食铁兽石像前,正对着北面方向,有一个巨型大坑。平时,用一道铁门锁住,铁门定制的,外表看着与普通地板没什么区别。
这样才能保证其画风与实像画风一致,不显突兀。
铁门掀开,虫窟映入眼帘。
其惊骇程度,黑苗寨寨中自己人都忍不住退避三舍,不敢靠前。
几个壮汉扛起云汐兮,眼睛也不眨一下,就将人扔了进去。
五颜六色的大蛇扬起蛇嘴……还有那密密麻麻的黑寡妇蜘蛛,蜈蚣,子弹蚁,火红蚁……就连老鼠,都有五个拳头那般大。
互相撕咬,又相互存活。
毒性之猛烈,可想而知。
人被投进去那一刻,再也没有回转余地,那扇铁门紧跟着就关上,严丝合缝的。
逃,是绝对不可能了。
那一刻,云舒悦觉得自己的灵魂得到了解脱。
心头压抑着的仇恨哀怨,终于不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仿佛又活了过来,生命的动力再一次唱响。
在云舒悦的设想里,云汐兮这会儿应该再也没有呼吸了。那么美好的一个人,死状应该很难看吧?
粉白脸蛋儿乌青。
全身都是被蛇虫撕咬的伤口,再没有一处好地儿。
她就想知道,那惊人的美貌如今还剩下几分?
嘟嘟整只猫都很暴躁,在旁边来回独步,其叫声刺耳又哀怨,苗人一向惧怕猫,眼下才害了人家的主人,这会儿可没有敢上前。
汐兮,汐兮!
她到底要干什么?
到底想干什么?
为了不让自己阻止她,她竟然暗暗下了一道符咒,封了它周身妖力。
这样的汐兮,着实让它不安到了极点。
自杀式的形式风格,自杀式的解决问题……前提是,她能活下来的话。
而眼下嘟嘟跟寻常的猫没有区别,它除了着急的来回踱步,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哐当一声,唯一的出口被关上了。
千蛇万虫窟,腥臭的味道刺鼻;在进入的一刹那,云汐兮就已经失去了嗅觉,进而失去嗅觉。
这时的他太狼狈了。
在寒潭时全身沾满了大蛇的粘液,还没来得及清理呢,这会儿就这样被扔下来,重重跌落在地,根本不需要她回头,她就已经知道背脊处定人压死了不少蛇虫鼠蚁。
周身黏糊糊的是个什么滋味,云汐兮并不想回味,她权当自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安静如鸡的躺在那里,动也不动。
毒蛇毒虫们很聪明,先是按兵不动,似乎在暗暗打量着这个不明闯入物是否具有威胁性。
待它们审视完毕。
在动物界中也有第一口吃肉定理。
那是一只蝎子王,约摸看着有云汐兮手臂那么长。
它率先靠近云汐兮,从光洁的大腿上往上爬,这只活物并没有反抗。
它放心了,终于爬到她的锁骨处。
也不知是这玩意儿个人爱好什么,偏爱锁骨的血肉?尖锐的钳子直接没入血肉之中。
那一下,云汐兮倒吸一口气,吃痛。
也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上一秒还活蹦乱跳的毒蝎,在其触碰到她的血时,如一朵鲜艳的花,瞬间枯萎凋零,顷刻间的功夫甚至在它还未来得及反应时,已然失去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