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王熙凤便来寻王夫人,将贾母和李纨的话都说了,笑道:“地方我和大嫂子也议了议,姑娘们还是离太太近些好。不是这房子后头有个套间儿和三个小抱厦厅么?似是合适。太太看呢?”
王夫人听完了便皱眉:“这个三丫头就不能安分些么?不是她嫌这嫌那的,珠儿媳妇也想不到这些上去!”
王熙凤这个时候便不肯再说。
赵姨娘这一二年间在贾政面前越发有了体面,尤其是督促贾环念书识字,竟是一刻都不肯松懈。王夫人几次想要换掉跟着贾环上学的仆人,都被贾政冷冷地挡掉了,甚至说了一句:“环儿出息了,日后不就不用跟你儿子抢家业了么?”气得王夫人大哭了一场。
王夫人如今愈发厌恨赵姨娘母子三人,一听这些事情中又有贾探春的手笔,心中更恼。但其中又夹着贾母的话,只得照办,遂不耐烦地说:“你看着办吧。”掷下此事不肯再理。
王熙凤就知道此事也不能办坏了,也不能办得太好了,回思了一刻,索性请了李纨来一起商议着行。
贾母听说,更加喜悦,背了人便对鸳鸯道:“看看,凤儿不亏我抬举她。这种事情上还能记得我的话,她姐妹的事,规规矩矩地跟她大嫂子商量去了。”
鸳鸯明知道怎么回事,但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败了贾母的兴头,笑着应是而已。
过了半个多月,房子果然都收拾出来了。
贾探春看着贾宝玉兴兴头头地把自己的东西搬好了,便开始盘算着跟贾母要这个要那个,一笑罢了。但再看见给林黛玉预备的屋子就在宝玉对面,终归还是有些不太高兴。琢磨了许久,便去缠贾母:“我这阵子一直听赵嬷嬷跟我讲姑妈在家的时候,神往的要命。好祖宗,我屋子现在大了,你让林姐姐跟我一起住吧?我们姐妹们亲亲密密的,又离着太太那样近,早晚有事也不怕没照应……”
谁知从她穿越来几乎算得上是对她言听计从的贾母,在这件事上却一分一毫都没得商量:“林丫头是她娘唯一的骨血,我若是不留在身边亲自照顾,我怎么对得起她娘?”
贾探春怏怏地回了屋子,赵嬷嬷方上来悄悄地告诉她:“姑娘忘了,我跟你说过的,敏姑奶奶在家时就跟二太太不太对付。老太太那样精明的人,怎么会不记得?如今林家表姑娘来了,倘若竟离着老太太远不算,还就在二太太的眼皮底下,懵懵懂懂的,吃了大亏都不知道!老太太怎么肯?”
贾探春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层,不由跌足,郁闷半天,只索罢了。只盼着林黛玉来了,自己能给她个深刻的好感,然后喜欢跟自己一起玩,能离贾宝玉远一些,省得一颗心早早地扔进去,身体都煎熬坏了。
乱着安排到了冬底,忽然一日人来传话,林家表姑娘已经弃舟登岸,往府里来了。
贾探春听了待书悄悄传话,且不管旁人,霍地立起,就要往外跑。
赵嬷嬷等人虽然不知道她到底因何对这位林家的表姑娘上心到如此这般的程度,但此时却知道必得拦住她:“姑娘,还没梳妆!何况,你是如何知道表姑娘要来了的?太太和二奶奶都没去呢!”岂不是明摆着告诉贾母自己在贾母院子里安插了人?
贾探春只得耐住性子坐下,一叠声地催促待书赶紧给自己梳头换衣。待书忙拿了冬日见客的标准衣衫——三姐妹俱是一样的那一套——出来,探春非要换成自己家常最喜欢穿的天水碧云锦绣折枝白梅花小袄、素白百褶绫裙和贾母单给她的一件黑狐狸皮对襟大褂子,被赵嬷嬷喝命待书换了回来,急得拿金簪子敲她的手:“姑娘这是怎么了?从小到大没见你这样慌张不讲礼数过!你穿成这样,二姑娘怎么办?她哪里有这样隆重的待客衣裳?!”
贾探春被骂得一丁点儿办法没有,只得撅着嘴泯然众人。
☆、第二十九回 见,不见,见不着?!
贾探春梳妆好了,紧张地坐在自己的屋子里,两只手里一直出汗,身子僵僵地,一个劲儿伸头往外看。
只觉得日头升起来老高了,怎么还没有动静,实在等不得,扬声喊小蝉。
三姑娘今日情形不对,无论是谁都能看得出来,小蝉得了一声,忙忙地便走了进来,战战兢兢的:“姑娘做什么?”
贾探春也不管她心情,不耐烦地吩咐:“去看看,表姑娘怎么还没来?”
小蝉想了想,也不动身,便道:“不是说一早才泊了船么?总得上岸来吃茶休息一阵子,不然再坐轿入城这么远,寻常人只怕都会累得受不了。何况从码头到咱们府里,怎么也得半天的路程。姑娘打量着下半天吧。走得慢了,赶晚饭前,差不多。”
贾探春便打量她:“你是如何知道的?”
小蝉面上窘了一下,低声道:“奴婢舅舅家的大表兄府里没收用,现在外头闲着,给人家赶脚。”
车船店脚牙,最是信息灵通的渠道。
自己这几个月只顾着在府里各处结好人手,却忘了要在外头布几个眼线——
也不是自己不肯在外头布眼线,只是手里并没有得用的人,银子也委实不凑手啊。
贾探春顿时浮想联翩起来。
哪一个穿越的女主不是挣钱的大拿?自己怎么能落后呢?等林黛玉来了,看来要开始找借口出门去耍,然后虎躯一震收服几个能人异士,让他们为自己所用,接着大杀四方,被某个皇子王爷引为知己,最后开启一段有外挂的人生……
贾探春越想越远,不由得自己眉飞色舞起来。
小蝉看着她怪异的样子,心头有些惊惧,便转头去看赵嬷嬷。
赵嬷嬷叹了口气,自从内宅平顺,自家姑娘的精神头儿便开始出问题,时不时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一副痴呆的模样——
“姑娘,既是如此,还是换了家常衣衫,照常去珠大奶奶那里上学读书罢?”
贾探春回了神,举袖看看自己粉彩熠熠的大衣裳,哑然失笑,倒是恢复了平常心,站了起来,令待书:“衣衫换了,头也拆了,该怎么着怎么着。”
翠墨这才松了口气,脱口笑道:“姑娘吓死人了!”
李纨等三个人还正在奇怪,往日里上学读书最积极的便是探春,还有那么一两回,竟是贾探春过来了,李纨早饭还没吃完。尤其是兰哥儿已经一岁半,正是刚会走的时候,满院子乱窜,乳娘要管,却被贾探春拦住,且由着兰哥儿到处连走带爬,还想法子从外头弄了一辆小小的四轮小车来,让兰哥自己推着玩。兰哥高兴得很,每天一早醒了便吵吵着找三姑姑。今日探春竟然迟了,兰哥儿气得哇哇大哭,李纨忙命人去看看怎么回事。素云回来,笑着说:“说是林家表姑娘不过这几日就到的,所以早起试了试衣裳,待书又给梳了头,插上钗环看了看。我去时已经拆尽了,正换家常衣服呢,说就来。”
李纨愣了愣,忙笑着回头跟迎、惜姐妹的嬷嬷说:“可是呢,表姑娘来了,头一回见面,可失礼不得。这里我看着她姐妹,两位嬷嬷回去把姑娘们冬日见客的衣服翻出来收拾一下子罢。还有首饰环佩也预备着。”
王嬷嬷和李嬷嬷忙答应着去了。
贾探春迈步进来时,三个人便都看着她笑:“你也有今天!”兰哥儿迎面扑过来,抱着她便是一阵啃:“姑姑,姑姑……”贾探春笑着先应付了小家伙儿,方走过去几个人见礼,又赧颜道:“平常听老祖宗说得太多了,害得我也失了平常心,瞎紧张。”
几个人笑着点头:“果然的,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竟是我们三个都要靠后了许多,唯有宝玉还能占了三分先,旁的人竟是一概都不放在老祖宗眼里了。”
李纨便笑着点头:“我进门的时候,也多听得人说姑太太当年的风姿,竟是飒爽到了连凤丫头都逊色五分的境地。可想而知这位表姑娘必非凡品。”
迎春却笑道:“不过,听得说这位表姑娘的身子一直不太好。只怕跟先姑妈不是一般行动举止。”
李纨点头:“果然不是。听得说,娇怯得很。”
贾探春却忽然想起来,问道:“宝玉呢?他往常总归会过来打个转儿,就算外头有事也会令人来说一声,怎么今日不见他?”
李纨意外地看他:“你不知道?端阳节的时候,不是跟着老太太去进香,许了愿,说倘若老祖宗半年不生病,他就去跪一日的经。前儿满了六个月,老祖宗竟果然没有大毛病,那庙里的主持死皮赖脸地来催。昨儿下晌,就说了今天一早他就去跪经。”
贾探春努力地回忆着电视剧,呃,好像是提过一句……呵呵,穿过来太久,这种细节,竟然都忘了。
这边三个人说了会子闲话,便如常日一般,读书写字,又用了午膳,各自回房歇午晌。
这一觉睡得探春有些迷糊。
说是从容相待,但心里毕竟还是惦记,只管做起梦来。一时想到林黛玉进贾府时,想必那位从头到尾的线索人物贾雨村也跟着进京了;一时想起王熙凤当着林黛玉一番张扬做作,只怕对她很是有了些压力;一时又想到刚来时她多有不懂,担心吃饭规矩不同,一直小心翼翼的样子;一时又记起初次见面宝玉砸玉,惹得她当晚就哭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