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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妹千秋(木秋池)


但照微还是看得分明。
她走到泥炉旁,与祁令瞻对炉而坐,从他手中接过铁炭夹,将木炭添进炉腹中。
“不怪兄长这样看我,我从前确实闯过许多祸,连累了你。”
她一认错,反教祁令瞻怀疑自己话说得太刻薄,他正暗忖要不要解释几句,却听照微道:“但今日在相辉楼砸姚秉风的场子,有三分是因为意气,仍有七分是为了正经事。”
嘴边的话顿住,祁令瞻道:“说说看。”
照微道:“大周开朝时有过兄终弟及的先例,今上只有阿遂一个儿子,也只剩肃王一个弟弟,在姚家人眼里,肃王同样具有争夺储君的资格。倘姚贵妃生不出皇子,那么交好肃王,就是与东宫争锋的另一条明路。”
今日之事能令她想到储君身上,祁令瞻有些意外。但他仍不赞同照微的做法,说道:“就算姚丞相要交好肃王,也不会派姚秉风在众目睽睽下行事,你就不怕打草惊蛇?”
照微左手托腮,右手握着烧火棍,在泥炉里翻来翻去,撩起一片火星子。
她说:“姚秉风顶多是个只会鼓噪的癞蛤蟆,肃王才是毒蛇。我哪有打蛇的本事呀?不过引蛇出洞,吓唬吓唬他罢了。”
泥炉中的炭火愈燃愈烈,火星旋舞升腾,木炭在其中噼啪作响,将泥肧烫得通红,映出一片火光。
这火光烤得人心里躁动不安,照微望着火光,忽而冷笑:
“我今日砸姚秉风的场子,是打狗给人看,好叫肃王知道,永平侯府不会坐视他与姚家结党。祁氏既为东宫母族,必做太子刀戟,今虽沉眠在鞘,但从未沉沙,他若敢存越轨之心,必教他——”
“照微!”
木炭“啪嗒”一声朽落,被压在炉底的火焰陡然窜起,光影落在身后小座屏的群山绣上,仿佛漫开遍野的山火,照微的眉眼映在这山火里,双瞳如滚沸的深渊,触之灼人。
祁令瞻忽觉指腹刺痛。
他打断照微更大逆不道的话,敛眉沉声训诫她:“你身轻如蜉蝣,却敢将国之钧鼎搬弄于唇舌之间,你的这副心思,但凡传出只言片语,都会引来杀身之祸,你就不能留一二分畏惧心吗?”
照微说:“怕有何用?只要姐姐为皇后,阿遂为储君,永平侯府与姚家早晚有图穷匕见的时候,难道如兄长这般作出一副尊师重道的听话模样,姚鹤守就能放过你,姚贵妃就能放过姐姐么?”
她的目光落在祁令瞻手上,黑色的薄皮手衣与他的手指紧密贴合,也遮住了那骇人的伤口,只露出一寸宽的掌腕,青筋在暖金色的灯光里依然色如死灰,仿佛从千尺深冰中凿出的玉人尸体。
她心有不忍,缓缓移开了目光,却道:“都说当年那场祸事是仁帝出于忌惮而授意,可姚鹤守为何能那么恰好地出现在巷子中救下兄长,只怕当年的事也是……”
“也是姚鹤守进谗仁帝,先安排刺客截杀,又在紧要关头留我一面,以此来挑拨侯府与仁帝的关系。”
祁令瞻字字如掷地,将照微犹豫在嘴边的话揭开。他清冷的目光落在照微身上,仿佛连熔铁的火光都照不彻这沉渊。
照微怔愣,又听他冷然轻笑,“你以为只有你猜得到真相、看得见局势吗,世人皆醉我独醒,世事皆浊我独清……照微,这是你至今仍天真未改的地方。”
“兄长……”
余下的话戛然而止在推门声里。
晚饭时候,照微睡得正香,紫鹃正犹豫要不要叫她起床,却见世子爷走进了院子。祁令瞻是从容郁青处过来,见识过他的醉态,知道照微必然也是不成人样。他让紫鹃代照微去和光院容氏那里问一声安,再去吩咐厨房煨一碗清粥,眼下紫鹃刚将清粥取回来,用砂锅盛着,还额外配了一碗腌菜。
紫鹃骤然闯入一室暖融,未觉察到兄妹之间微妙的氛围,只兴奋地呵着手道:“又下雪了,好大的瑞雪!”

今年雨雪丰沛,新雪压陈雪,祥瑞接祥瑞。
雪夜留客饮绿蚁,这是前朝传下来的风尚,只是照微已无力再醉,祁令瞻也无心再留。
紫鹃将砂锅里的粥盛到碗中,照微接过后,遣她先去安歇。紫鹃退下时将外间的灯烛都熄灭,只留堂间两三盏、卧房两三盏,影影绰绰照着孤零零站在窗前的人。
雪落有声。
照微在想祁令瞻踏出门时说的话。
他说:“你闲时读史,远数司马昭,近如开国太祖,应当明白,真正的野心从不怕路人皆知。他们尚弭耳俯伏,只是在等待时机,他们甚至期待有人挑破,有人来点燃这把火。照微,你无官无权无势,在他们眼里轻如鸿毛,你真的愿意舍身做揭幕的推手、做引火的硝绒么?”
照微问他:“那我们该怎么办?”
祁令瞻道:“等待,忍耐。”
这偏偏是照微十八年未能修成的圣人心性。
“金人践踏,要我们忍耐,臣子欺君,要我们忍耐,人生不过百年,忍到三十功名作尘土、八千里路空云月,纵于死前得偿所愿又有什么意义?难道枉死的故人能魂兮归来?难道割奉的山河能收拾如旧?……兄长,你做得成司马懿,我可做不成。”
照微以为他会生气,但祁令瞻脸上却浮出浅浅的笑。他笑时是极好看的,只是让人心里不舒坦。
仿佛尊长宽恕小辈狂妄的冒犯。
祁令瞻说:“忍不了,你便走吧。你不正要随韩丰到西州去吗?听说那里地卑天高,可狂歌纵马,不似永平侯府令你摧眉折腰,不得开心颜。”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欲辩白,而祁令瞻已走出门,走进漫天飞雪。
今夜无星无月,苍穹如混沌未分的虚空,只自檐角灯笼莹莹处,凭空抖落飞雪如絮,簌簌,簌簌,湮没渐往无尽处延伸的脚印。
若是走出院门,回身不能闻檐下铁马,不得见来时踪迹,白茫茫一片教人踟躇,又该往何处去?
照微独立窗前,念着祁令瞻离开时的背影,先他一步迷茫了。
雪压竹折,噗一声溅在窗棂边,照微拍掉衣上雪霰,忽而望见抵在门边的纸伞,搁在桌上的手炉。
这样大的雪,这样冷的天,兄长他……
心念微动,照微转身换上棉靴,披了火绒貂披风,右手执伞,左手拎起手炉,迈步朝满院风雪中追去。
祁令瞻并未觉得冷,麻木于他而言已是常态。他负手行于雪中,心里也在思忖照微的话,一时觉得令人惋惜,一时又觉得头疼。
照微深一脚浅一脚追上他时,祁令瞻已是雪落满身,离他的院子只剩几步路。
他颇为惊讶地看着追过来的照微,心道:难道将他骂作缩头乌龟尚不解气,特追来再过几句嘴瘾?
面上不动声色问道:“是我落下了什么东西?”
照微将炭暖香热的手炉递给他,祁令瞻见此双眉轻扬,接过后道了声谢。
本要将纸伞一同给他,递出去,又改了主意收回来,让出半个伞面擎过祁令瞻头顶,说:“我送兄长回去,这伞我回去时用。”
祁令瞻生得颀长挺拔,比照微高了一个头,又戴着玉冠,照微举伞举得吃力,祁令瞻垂着脖子,也不甚好受,虽念她难得体贴,走了两步后,仍忍不住从她手里接过伞,说道:“我来吧。”
“兄长的手……”
“张伞无碍。”
他接过伞,脚下却转了个方向,对照微道:“我先送你回去。”
照微跟上他,听他淡声道:“我知道你有些能耐,但女儿家还是要少走夜路,眼下虽在府中,侯府毕竟关不住你,你要自己经心,改改不带侍从的习惯。”
照微心道,树大才招风,祁令瞻更应少走夜路。
转头看见他擎伞的手,黑色的手衣紧紧攥着伞柄,想起他在夜路上遭遇的祸事,终不忍言,故而低声应道:“兄长教训的是。”
教训的是。这四个字让祁令瞻感觉有点怪异。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她是被什么东西下了降头?
祁令瞻转头去看,正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
雪夜无月,青石径两旁稀疏挂着几盏灯笼,一半罩在雪里,一半漫在无边的空寂中,暗金色的灯光投到路上,只依稀能看清路的方向。
分明一切都是雾蒙蒙的,她的双眸比雪夜更黑,光彩却能照彻人心。
祁令瞻缓缓转过脸,攥紧了手里的伞。
他于寂静中开口道:“今夜与你说的话,只是盼你自珍,不要轻身与虎狼周旋。你若觉得在永京过得不痛快,可随你的心意,或去青城,或往西州。我在西州有交情,可托朋友照看你,韩家非你的好去处,你不必嫁人,留得自由,也可常回来看望母亲。”
照微心念微动,“兄长同意我去西州了?”
祁令瞻缓声叹息:“去吧,永京的事你不要再挂心。”
原来是嫌她多事。
照微说道:“纵我去了西州,母亲和舅舅尚在永京,窈宁姐姐在宫里,我不可能不挂心。你怪我张扬,我却觉得祸不可避,与其任人打着榔头往后退,不如先把爪牙亮出来,或可令人忌惮。”
话已至此,再说下去,又该起争执了。
祁令瞻不想煞此时的心境,轻声道:“当心路滑。”
照微也当止则止,低头看路,再不说话了。
雪下得急,她追去时的脚印已几不可见,唯有门口台阶下那一趔趄尚清晰可察。祁令瞻的目光扫过去,微微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情状,嘴角竟轻轻扬了一下。
照微哼声道:“我先给你探了路,我摔两下倒无所谓,若是摔着了你,娘怕要心疼死。”
祁令瞻低头瞥她一眼:“咱家最惹人费心的是你,你放心,我不与你争。”
照微心中不服,有一万句等着驳他,祁令瞻先她一步迈上石阶,将手炉搁下,朝她伸出了手。
细长的手指舒展在她眼前,掌心里落下几片雪花,黑色的手衣,承着莹白的雪。
“小心些,摔了谁,母亲都会心疼。”
照微哑了声,虚握住他的手迈上台阶。他的手心仍有余热,但照微知道,那只是手炉的余温。
院中灯火稍亮,祁令瞻送她到垂花廊里,看她朝屋子走去,方转身离开。
照微却又折回来,三两步跑到他面前。祁令瞻大为不解,但颇有耐心地问她还有何事。
“还有你。”照微喘气方定,轻声说道。
他们总在用“莫让母亲忧心”来规劝对方,毕竟若非容氏嫁入永平侯府,他们一辈子也没有缘分做兄妹。
因是兄妹,无论怎样方枘圆凿、大相径庭,总要互相迁让。
独自回院的路上,祁令瞻心里反复地念那三个字。
还有你。
她说永远不会置身于永平侯府的事外,因为母亲在这里,窈宁姐姐在这里。
还有你。
许是纸伞和手炉的缘故,风雪未减,他的掌心却有了暖意。
温暖与麻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他凝起神,能感到血液流过掌腕,直至指节的最末寸,闭上眼,仿佛能听见缓缓、潺潺的流动声。
是热的,是微疼的,是终要复失的……祁令瞻心中默默地想,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正月初八,新年的热闹方歇,上元节还未到临,宫廷、府邸内外皆得片刻安闲,永平侯府一家入宫觐见襄仪皇后。
三驾马车自永平侯府驶向皇宫右掖门,永平侯与祁令瞻同乘,容氏与照微同乘,最后一驾独自坐着祁家长房的姑娘,祁凭枝。
坤明宫早早派了轿舆来接,祁凭枝先占下朱色八宝纹的那顶,一路上左摸摸、右抠抠,坐不住地四下张望。
她没想到自己竟有这般福气,祁窈宁那病秧子死到临头了,终于觉悟还是血亲靠得住,求她入宫接皇后的位子。虽然堂亲隔了一房,但总胜过祁照微那破落户,哎呀呀,幸好与钱衙内的亲事尚未敲定,否则这宫中乘辇、母仪天下的好运气,该便宜了谁去?
祁凭枝一路喜不自胜,到了坤明宫。
长宁帝在坤明宫中陪着皇后,一行人见过礼,女眷入内殿拜见皇后,永平侯与祁令瞻在外殿陪侍长宁帝。
永平侯祁仲沂自西州调回后,一心要做个散官,见长宁帝与祁令瞻有事情要谈,并不掺和,请去文渊阁里拜一拜仁帝生前题写的“靖国安民”的匾额。
“张知,你陪永平侯过去,小心伺候。”
长宁帝点了随侍的内侍省押班,张知叩首应喏,引永平侯离开坤明宫,长殿暖香袅袅,只剩长宁帝与祁令瞻二人。
长宁帝先开口道:“除夕有雪,初五有雪,朕让钦天监算过了,逢五下雪是吉兆,今年会是个好年头。待朕上元祭祖时要虔心拜一拜,望祖宗保佑皇后身体康健,今年的税也能收得顺利些。”
祁令瞻道:“去年的国库已是卯吃寅粮,今年不能再超支。昨天度支司郎中蔡舒明夜谒臣府邸,先将草拟的今年开支给臣过目,工部要修运河,吏部要涨薪俸,枢密院说北金又要加岁币,仅此三项,开支就要预计突破一千二百万两。而据户部和盐铁司估计,明年的各种税收不会超过一千五百万两。”
长宁帝闻言倾身:“那兵部呢?朕的军队靠什么吃饭?”
祁令瞻道:“年前还欠了许多军饷,就算余下三百万全都拿给兵部,也不过杯水车薪。”
长宁帝面生薄怒,“兵部攥在姚丞相手里,他就是这样替朕养兵的?他是一点都不怕激起兵变,朕会拿办他是吗?”
祁令瞻默然,待长宁帝冷静后方说道:“工部吏部的请项尚有商讨的余地,但一味节流不是长策。盐铁转运的税收要看丞相脸色才能收上来,送多送少只是他一句话的事,这才是问题所在。”
“朕知道,朕当然知道……”长宁帝冷声道,“姚鹤守就是要掐住朕的脖子,让朕养不起兵,只能向北金服软。他就是仗着有北金做靠山,拿平康之盟做保命符。”
平康之盟是仁帝时与北金签订的合约,纸面上的条款众所周知,譬如割让燕云十六城、大周驻军退离西州一线、岁给北金岁币三百万两白银及二十万匹布帛、瓷器等贵物。
但平康盟约中还有一条秘密条款,除当时与会的仁帝、姚鹤守及北金王将外鲜有人知。即使是当今长宁帝,也是在仁帝垂危的榻前才知道此事。
彼时仁帝已是痰声将咽,费力仰面对长宁帝说道:
“朕此生有三负,负了忠将、良臣、孝子……亦有三不负,朕不负宗庙,不负黎庶,不负本心……朕的身后名,任由后人评说,朕知你素来孝顺,但莫要为此……大动干戈。”
长宁帝闻言落泪,环跪听训的老臣仆侍亦泣不成声,仁帝嫌他们晦气,都赶出了外殿,只留兀自抹泪的长宁帝,叫他再凑近些。
“但有一事,朕不能平白背负骂名……并非朕信谗用佞,宠信姚相,乃是平康盟约里有未落在纸面上的一条,那北金朝廷说……姚相乃两国交善之功臣,大周不得辄更易丞相,否则将视为大周不臣,金人铁骑将踏平永京……”
长宁帝的眼泪砸在手背上,闻言,霎然面白如纸。
而仁帝说完这件事后,越发进气赶不上出气,只张着手喃喃道:“唯此一罪,朕不能认……唯此一罪,朕不能认……”
仁帝薨,平康之盟的重担压到了长宁帝身上。
有北金做保,姚鹤守此人杀不得、挪不得,还要倚他为贤相,任他祸乱朝纲,做北金的爪牙。
殿中一时默然,往事今情皆如牢笼、似枷锁,沉甸甸压在他身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沉重的,唯有兽炉中的袅袅乳烟,是这宫廷里唯一自由的所在。
殿守进来通禀道:“陛下,姚贵妃听说皇后母家今日入宫探望,备下几分薄礼,遣女官送来坤明宫给诸位女眷。”
“偏她多事,耳报神倒是灵。”长宁帝冷嗤,看了祁令瞻一眼,对殿守道:“送进来吧,搁在外殿,不必入内打搅。”
姚贵妃女官遣人安置好礼物,向长宁帝行礼,“贵妃娘娘说御膳房新供了北地的羔羊肉,若陛下仁慈,让皇后娘娘与家人多团聚一会儿,可移步临华宫用午膳,贵妃娘娘在宫中候驾。”
当着永平侯府的人,请驾请到坤明宫来了,着实有些过分。
此话长宁帝不答,又看向祁令瞻。
祁令瞻起身行礼,向长宁帝请求道:“臣是外臣,本不得入内殿,但臣多日未见皇后娘娘,心中挂念,想请陛下开恩,允臣入内一见。”
长宁帝点头,叹气道:“你们兄妹一向感情好,皇后近来心情不豫,子望进去看看她,也帮朕开导开导吧。”
祁令瞻叩谢:“谢陛下圣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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