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爷,这便是李云娘从并州收来的账册,其中绝大多数已经被齐王的人销毁了,但即使是剩下的一小部分,贪污数目也足够令人咋舌。”
宣武帝眯了眯眼,从无双手中接过账本,翻开其中一册,只是简略地浏览了几页,便又合上。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无双身后满满两大箱子的账本上,唇角掀起一丝冷笑,低声怒道:“好一个并州,好一个齐王!”
阳光透过琉璃天窗落在宣武帝身上,那张素来和蔼文雅的脸,此刻却有些狰狞。他的手指紧握桌角,指尖因用力过猛而泛起了一丝苍白。
无双微微垂眸,知道如今不是接话的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宣武帝似乎终于冷静了下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又恢复了沉稳,嘱咐道:“玄奴,时机未到,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你可明白?”
齐王在京城的权力与影响日渐壮大,手里的东山大营,原本是起着守望京都的作用,现在却成了悬在宣武帝头上的一把刀,让齐王这个执刀人变得格外危险。
在原著里,宣武帝除齐王,也算是惊心动魄,一场混战之后,再次动摇了国之根本。
想到这里,无双垂眸道:“玄奴明白。”
宣武帝叹了一口气,似乎整个人放松了些许,身体微微后倾,这才又道:“陇雀从并州上书,希望寡人能够下诏,诏安杨家堡。这件事情玄奴怎么看?”
无双沉思片刻,缓缓道:“秉阿爷,玄奴这些日子也有了解,杨家堡的大小姐乃是中直之人,不仅有勇有谋,而且颇有胸怀。如若能够诏安,将是国之重器。”
宣武帝闻言,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就按照你说的做。并州需要尽快安稳下来。”
无双听后,抬起眼,与宣武帝的目光交汇,那双常年主宰朝政的眼眸中,似乎隐藏着雷霆万钧,只是那一瞬的锐气,便让她确认了心中的猜想。
并州一案,齐王党上下贪污了不下数百万两白银,国库空虚,宣武帝只怕已是动了杀心,要除齐王了。
走出书房,日头已然偏西。午后阳光落在大明宫碧瓦金檐上,闪闪发光,似乎是给整个宫殿都镀上了一层金辉。
无双从宣德门走出,微风轻轻吹过,吹起她衣裙翩跹。
随即,她的目光被停靠在宣德门外的一架马车所吸引,那是一辆异常豪华的马车,全车以紫檀木打造,十分罕见,但是那车顶的印信却看起来眼生得很,并非京城里的人家。
无双的眉梢轻挑,正在猜测这马车主人的身份,一名身材修长,兼容俊美的青年从马背上越下。
他身着玄色锦衣,上头却是用银线捻金绣的潇潇青竹,外面笼了一件素色的罩衣,给人一种风流又不失沉稳的感觉。
青年走到马车旁,掀开马车帘子,从里面走出来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身材魁梧,蓄着髯发,一袭常服,英武之中还透着些儒雅之气。
无双静静地站在树荫之下,只听见不远处徐公公恭敬道:“薛都护,陛下正等着您呢。”
她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安西都护薛绍。
而他身边那个青年,十有八九,就是薛家二郎,薛景诏。
就在此时,薛景诏似乎察觉到了无双的目光,朝这边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时间仿佛凝固。
半响,薛景诏眉宇微皱,移开了目光。
薛绍似乎并未察觉到这小小的插曲,他悄声嘱咐了薛景诏两句,便随徐公公向书房的方向缓缓走去。
书房内,宣武帝一声“赐座”,孙公公便眼疾手快地为薛绍拢了把交椅,再退到门外站着。
薛绍坐定,宣武帝笑道:“薛卿一路辛苦了,陇右一切可还安好?”
薛绍笑道:“谢陛下挂念,陇右百姓和睦,臣一家子生活安稳,一切都好。”
帝王颔首,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满意的光芒,随即语气微转:“想必薛卿一路走来也已经听说了,朝前有提议,要在河西走廊增设驿站,以进一步与西域通市互惠,不知薛卿觉得这个建议如何?”
薛绍不假思索地回答:“陛下,河西走廊是连接我大昭与西域的重要通道,经常有商队来往,但因为地广人稀,导致行旅不便。如果能在关键位置增设驿站,不仅可以为商队提供休憩的地方,还能加强对河西走廊的治理,乃是一石多鸟。”
宣武帝目光微微一闪,似乎是认可。他眼尾扫过薛绍,似乎察觉他似乎还有要事,缓声问:“薛卿还有何事?”
薛绍深吸了口气,起身道:“陛下,臣上个月已经递了奏疏,家中二郎薛景诏,自幼便对皇太女心生仰慕之情,此番希望向陛下求亲。”
听到这里,宣武帝的脸上神色稍微变了变,目光锐利地盯着薛绍。
那奏疏他自然是看见了,但是……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寡人子女缘薄,膝下如今只有玄奴一个女儿,一切自然也都要顺着她的意思来。此番薛二郎既然已经随着薛卿进京,不妨让他们互相了解了解,若是两厢情愿,自然也是一段佳话。”
薛绍见状,心知这件事情并非全无把握,忙躬身又道:“谢陛下,臣谨遵圣旨!”
屋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小雨。薛绍踏出书房,雨水已经打湿了地面,掌事太监拿着油纸伞,快步走到他身边,送他出宫。
雨滴从屋檐滴落,滴滴答答地砸在青石砖上。
薛景诏站在宫外的石阶上,手里也握着一把伞。雨丝流转在伞面上,顺着伞边滑落。他遥遥地看向宫门内的方向,只见薛绍步履轻盈,眼中喜悦难掩,便知道宣武帝并没有拒绝婚事。
薛景诏心中一凉,脸色便也沉了下来。
薛绍走到薛景诏的面前,并未开口,只是轻轻挥了挥手,示意薛景诏跟随他上了车。
雨中,两人同乘马车,车内一片寂静,只剩下车窗外风雨声不停。
夜色愈深,马车载着两人回到驿馆,薛绍洗漱更衣之后,端坐在书桌前,翻开了那本磨损的《道德经》,细细观阅起来。烛火翩跹,映照出他鬓边隐藏的白发。
这时候,门外传来两声轻敲。
他似乎是早有所感,并未放下手中的书,甚至连眼都没抬,缓缓道:“进来。”
木质的房门慢慢地被推开,薛景诏站在门口,清俊的脸孔此刻显得有些沉重。
薛绍似乎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遂先开口:“陛下已经给了你一个机会,与皇太女亲近。接下来,你应该知道该如何做了。”
薛景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声音有些嘲讽:“父亲真的要靠着卖儿子来换取荣华富贵不成?”
许是这话实在太过尖锐,薛绍的脸色有些僵硬。他放下正要翻书的手,凛冽的目光看向门口,锁定薛景诏,沉声道:“放肆!与皇太女成亲,此乃天恩,日后,薛家与姬家共治天下,该是何等贤名。”
景诏轻笑,声音尖锐:“贤名?”
他狠狠地一咬下唇,又反问道:“父亲不妨同儿子好好说说,皇太女究竟有何贤名?若是日后皇太女继位,只怕青史之上,我陇右薛家的名声要与姬虞一起遗臭万年!”
第69章
屋外的雨势越发猛烈, 密密麻麻的雨滴砸在窗棂,溅起朵朵水花。驿站二楼灯光摇曳,轩窗上, 隐隐约约两道身影相对而立。屋内,古木书桌上的蜡烛忽闪忽明,反射出薛绍脸上的复杂表情。
他抬起头,直视薛景诏, 毫无避讳道:“正是因为皇太女不擅政事,你才有机会多多从旁辅政, 为国家稳定大局,匡扶王朝根基。”
烛火映出他眼角的细纹沟壑纵横, 眼中的野心却是昭然若揭。他看着薛景诏, 像是看见了薛家重复当年东晋, “王与马共天下”的景象。
面对这道狂热的视线, 薛景诏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感觉自己和薛家都会因为薛绍的这份野心,被卷入一个巨大的旋涡中,一不小心, 就是万劫不复。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 眼眸里的焦虑和担忧, 与薛绍的热烈形成强烈的对比。他知道,面对薛绍早已经拿定了主意, 如今他说什么,也不能动摇薛绍要把自己送进青宫的决心。
终于,薛景诏无奈地冷笑一声, 他猛地转身,用力地摔上了房门, 那声响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雨仍在下,凄凄切切。书房内,薛绍望着薛景诏离去的背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暴雨倾盆,雷鸣交加。青宫之内,宫墙上的琉璃瓦在雨水的冲洗下更显得清亮,玉砌的回廊上,雨滴滴答落下,形成一片水帘,雨雾缭绕。
书房内,烛火暖黄,无双坐在檀木镂空雕花的交椅上,精致的小桌前铺着一本本户部文书。她垂眸研读,时而提笔在上面批注。
突然,门外响起三声轻响,旋即,阿然的声音响起:“殿下,燕二郎来了。”
无双的动作稍顿,手里的笔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她缓缓放下手里的笔,道:“进来。”
大门缓缓打开,门背后,燕归踏入殿内,他的身形挺拔,一身青衫渺若烟云。只是一路经了暴雨而来,衣摆的边缘已经被雨水染湿。而在他的身后,宁乡托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步履稳健地紧紧跟着。
无双看着燕归,眉头微微蹙起,有些责怪地说:“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还来?”
燕归微微一笑,回答:“奴今日下午,在小厨房为殿下炖制了桃胶燕窝,觉得此时正是时候,特地送过来给殿下做宵夜。”
随即,宁乡踏前几步,小心翼翼地将食盒放在宫中的八宝圆桌上。燕归步前,从食盒中取出一个雕花的琉璃碗,再布好筷子和勺子,递到了无双手里。
无双用了一勺甜汤,笑道:“好喝。”
烛火之下,她笑眯眯的模样,温柔地映在燕归的瞳孔里。说着,她又舀了剩下的来吃。琥珀汤匙和琉璃碗碰撞,发出轻巧的响动。
燕归轻轻吞了口唾沫,袖袍下的手微微攥紧。他心知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于是凝声说:“殿下送给奴的书,奴已经翻阅完了。”
无双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埋头喝汤,并未发声,只是默默地等待着燕归接下来的话。
燕归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这些日子奴身子有所恢复,但在归燕园中待久了,总觉得闷得慌。”
说着,他的手指轻轻地捋过无双的衣摆,温润的目光似水流转:“奴前些时日,想往城西的成甫书阁去找两本魏世安的书,却被府卫拦在门前,说没有府令不得出府……”
话落,他有些期待地看着无双。
无双拿着汤勺的手一顿,道:“最近一直不太平,没有令牌不得出府,是孤下的命令,他们也不过只是尊令罢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有些冷。燕归心里一个咯噔,正在思考该如何接话的时候,无双却已经先行一步放下了手里的碗勺,看着他的表情,有些冷淡。
无双扬眉:“这段日子并州的事情闹得很乱,孤不让人出府,本也是为了你着想,既然你如此想出去,等一切稳定下来,孤自会命阿然将令牌交给你。”
燕归听到无双的声音冷淡,内心顿时一颤。不知无双为何动怒,他有些委屈,这几个月被娇惯的,也生出了些许不满来。
他紧了紧喉咙,低下头,轻声应道:“是。”
“怎么,没现在把令牌给你,不高兴了?”无双又问,声音却越发冷了起来。
燕归抿了抿唇,低声道:“奴并无此意。不过是想出去散散心罢了,哪儿得殿下说的那般危险?”
无双冷哼一声,笑容里似乎夹杂了一些轻嘲:“这倒是。有你那表妹在外面,孤合宫上下的安危自然都不如她重要!”
在无双的口中提及的表妹,其实正是原著的女主角——卢怜安。
《常怜何安》这本古言小说实际上是一个君夺臣妻,巧取豪夺的故事。其中,卢怜安在燕归的童年时期作为表小姐在燕家寄居。而在燕家被抄之前两年,她已经成婚,嫁给了翰林刘府源,婚姻和睦,原本应该美满一生。
只可惜,燕归一直对卢怜安有着不可与人说的心思。他后来登基为皇,更是用尽心机手段,强行将卢怜安抢进了宫里,上演了一场,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的经典戏码。
然而,当无双穿越之后,忽冷忽热的,倒是吸引了燕归全部的注意力,似乎很久都没有想起过卢怜安了。
如今,当无双突然提到这个名字,燕归如遭雷击,心里那点儿不满霎时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先是错愕,而后便是深深的惶恐,身子不自觉地开始颤抖,呼吸也急促起来。
桌上的烛火映照出无双眼中厉光,她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只是随手一抛,那玉佩飞到燕归脚下。
只听“啪”的一声,一个同心玉佩碎成了两半。
“几日前,翰林刘大人来找孤,让孤将这玉佩归还于你。他说这是你早先入府之时送给他夫人的,刘夫人却不敢再留。”
燕归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那两半的玉佩上,只觉心跳加速,嗓子干涩,腿一软,下一瞬却是直接跪倒在无双面前。嘴唇动了动,但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陷在尴尬和错愕之中,不知如何自解。
自他两个月前复宠开始,无双对他一直很好,不管前朝再忙,每日一定会抽时间来燕归园看他,听他弹弹琴,陪他说话;他生了病,她便能在塌前守他一整夜;听他说喜欢竹子,就求着陛下将御花园里的金丝竹移栽了大半进归燕园。
她对他一直笑意盈盈的,从未有这般动怒的时候。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无双的表情,只是听她冷笑道:“孤问过你,要放你出府,你说过想留下侍奉孤,孤信了你的真心,也全心全意对你。没想到……”
无双脸色如冰,她拿起餐巾,擦去唇上的汤渍,缓缓道:“二郎对孤有恩,有什么要求,尽可以向孤提,孤能做到定都会做,只是日后倒是也不用找些‘关心’孤的由头,来倒孤胃口!”
见她这般动怒,燕归第一反应竟然是后悔起来,后悔当初自己为何要将那玉佩送给卢怜安。
屋内的香炉飘着淡淡的沉香,无双的目光冷漠,看着燕归惶恐,甚至有点羞愧的模样。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看着燕归轻颤的身子,她淡淡道:“回去吧,别在这里碍孤的眼了。”
燕归缓缓地抬起头,那对原本如宝石般璀璨的眸子此刻被惶恐的阴影遮蔽。夜风微微吹起,将他的头发轻轻吹拂,映衬着他此时的脆弱。
他手指颤巍巍地延伸,最终触碰到无双的冷丝衣袖,轻声恳求:“殿下,是奴错了,殿下莫要动怒,伤了身子。”
无双看了他一眼,目里面的情绪繁复难解,似乎有失望,还有愤怒。她没有再开口说话。这时,阿然走了过来,语气中带着一丝劝告:“燕公子,已经很晚了,您还是先回去吧。”
燕归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无双的身上,似乎想从她的表情中找寻一丝温情。但是眼前的人,和这两个月里那个对他言笑晏晏,温柔体贴的姑娘似乎大相径庭。
他看到她缓缓起身,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了公文阅览起来,再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他心中苦涩,即使此刻悔意万分,但他也知道此时多说便是多错,咬了咬牙,他艰难地说:“奴告退。”不再迟疑,他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
门外的雨声似乎变得更为急促,劲风吹得花园里的草木东摇西晃。燕归离开的背影刚刚消失在走廊尽头,无双脸上冷意不在,唇边笑容忍不住露出一丝戏谑。
她微微垂眼,遮住了眼中的玩味之色。
“阿然,”她又唤道。“吩咐下去,把燕归园这几个月新增的分例撤了。”
阿然点头称是,悄悄抬眼看了看你看无双,却有些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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