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快步往村口走去。
这一奇怪的行径,让村民们紧随其后,都想看看他们这是准备做啥。
等快到村口时,就见青壮们停下了脚步,然后挖坑的挖坑,立竹竿的立竹竿,再看他们拿着麻绳开始连着竹竿绑了起来。
有村民忍不住上前问,“你们这是做啥?”
林族长的孙子笑道,“拉好了绳子,明早好挂联对,再让新郎答了对子接新娘。”
林冬爹不解,“啥联对要挂到村口啊?”
“叔,咱们这联对可不止挂一副,听远柏哥说,要从村口一直挂到他家哩!”
要挂这么多?
村民们惊诧的嘴巴,可以塞进一个瓜瓜来。
半刻钟后,按耐不住的村民们,很快参与了进来,挖坑、立竹竿、绑绳子,忙的不亦乐乎。
“哎呦,你这样绑可不牢固!”
“不对不对,这坑得再挖深一些,不然杆子立不住。”
“诶诶,我说你咋一点劲儿都没有呢,该不会早饭都没吃吧。”
老话说众人拾柴火焰高,同样的,人多速度也快,不出一个时辰,挂联对的绳子就全都拉好了。
都说左眼跳财,所以周子旭肯定自己今天会有好事发生。
不过,在想到今日是自己娶媳妇成亲的大喜日子后,周子旭觉得,这左眼跳的好事,大概指的就是这个吧。
只是等周子旭穿着大红喜袍,领着吹吹打打的接亲队伍到达小高山村时,很快就明白,自己今日的“左眼跳的好事”到底来自哪里了。
谁能告诉他,这连成片的联对是做啥用的,总不会是专门等着自己和连襟过来答对的吧。
周子旭有些哭笑不得。
原本他就防着大舅子来这一招,是以特地去二叔私塾,找了几个擅长吟诗作赋的学子过来,可周子旭万万没想到,大舅哥居然会这般“狠”,这里少说有一百多副对子吧。
一阵微风缓缓吹过,大红联对随风飘啊飘,周子旭只觉心中哇凉哇凉,呜呜呜,大舅哥的下马威确实厉害。
王文昌也才了到没一会儿,为了不耽搁接亲的吉时,昨晚他是歇在横溪镇的。
而原本被成片联对看的傻愣当场的王文昌,这会儿看到连襟过来,以及连襟身旁站着的五、六个书生时,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
人多好啊,自己这边四个读书人,连襟那边有六个,想来要把这些联对都答出来并不是难事。
见两位新郎磨拳擦掌,一旁捧着笔墨托盘的青壮忙走了过去。
“两位新郎,若要答对,笔墨在此。”
说罢,便把托盘递了过去。
周子旭和王文昌也不含糊,各自抓起一支毛笔,待蘸了墨汁之后,就行至联对前,开始对答起来。
上联:两姓联姻。
周子旭提笔写下:一堂缔约。
再看第二张,上联是: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周子旭想了想,提笔: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王文昌也不耽搁,待看到上联为:“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的联对时,便挥毫写下: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蝶。
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众村民,在看到周子旭和王文昌的对答如流后,都忍不住夸赞,“两位新郎官好学识啊!”
而躲在人群后的林三柱,看到两个女婿没被为难住后,终于松了口气,能答出来就好,能答出来就好,别到时天都黑了,还没把自家闺女给接走。
其实林三柱也不想想,这两人,一个举人一个秀才,怎可能连诗句都对答不出来。
只不过,实在手酸是肯定的。
等周子旭和王文昌,差不多对答了一小半联对后,那几位一同前来接亲的书生才提笔上去帮忙。
风流倜傥的十来人,同时挥洒笔墨的场景,看着可不是一般的养眼,众村民只觉一双眼睛都不够用了。
而听到鞭炮声往这边过来的小娃儿们,哪管什么对不对联的事啊,一个个跑到新郎官面前,讨着糖块吃。
书砚把手上的大包袱一举,“要吃喜糖的快些过来这边!”
小娃儿一听,立马掉转方向,满脸是笑的在书砚跟前排起了长队。
不多会儿,小孩子们就领到了松子糖,每人四块。这下,娃儿们乐得走起路来都是蹦蹦跳跳的。
待写出最后一副联对,周子旭和王文昌,只觉此刻脖子酸、胳膊酸。
再看立在院门外的大舅哥,一身绯色长袍,发髻纹丝不乱,看着宛若一颗青松一般,雄气勃发。
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吉时已到,新娘子要出娘们了。
春燕顶着红盖头,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很快就把自家哥哥的肩膀给打湿了。
林远秋轻声,“以后子旭若是欺负你,你就回家告诉哥哥,哥哥一定帮你收拾他。”
春燕只轻轻“嗯”了一声,很快就呜咽着说不出话来了。
把大妹背上马车后,林远秋又转回来背小妹。
比起春燕的满脸是泪,春草则咬着嘴唇,“哥,记着一定要给草儿多写信哈……”
声音已带了哭腔。
林远秋点头,“哥一定记得,小妹也千万记得多照顾好自己,晓得了吗?”
春草“嗯嗯嗯”地点着头。
送走了春燕春草,林三柱只觉心里空落落的。
冯氏也是眼眶红红。
所以养闺女有啥好的,长大了就去别人家了。
唉!也不知道她们在婆家适不适应。
想到三日后还会回门,冯氏准备到时好好问问。
挂在村道上的联对被村民们一张张小心取下,然后全都拿回家去了。
林远枫几个去把绑在竹竿上的麻绳解了下来。马上就要搬家,这些绳子肯定能派上用场。
再有一段时日就要前往京城,所以家中有些行李已经可以收拾起来了。
吃晚饭的时候,老林头就与家里说了此事,让大家可以把一些暂时不穿的衣物先收到箱笼里。
还有就是家中田地该如何安排的事。
三年前家里新买了十二亩水田,算上原先的六亩,如今家里共有水田十八亩。
老林头看向林远秋,前几日他就提过此事,也不知小孙子这会儿是个什么章程。
只不过族田分祠堂田、寺庙田、墓田、祭田,还有学田。
其中祠堂田、寺庙田、墓田的收成,基本用作族中各项祭祀的花销。
而祭田的收成,则用来赈济贫困族人,比如施医药、施粮食、施棺木等等。
至于学田,顾名思义,自然是用来兴办族学或者私塾,以及资助族中子弟的束脩和应举赴试的费用。
就像林远秋上族学的那会儿,请王夫子的束脩,还有当年去县城参加县试的路费,以及每年奖励学业优异学子的笔墨纸砚,都来自学田中的产出。
如今族里就有林有志当初考中秀才后,捐赠的十二亩学田。
既然是学田,那么当时去衙门登记时,就规定了这些田地的具体用途,按照本朝的律法,既然定性为学田,那么他的收入,只能归作族内子弟的教育费用。
其实专田专用可不止学田,其他像祭田,祠堂田这些都一样。
这是朝廷为了避免出现族事纠纷,才下的规定。
是以,凡族中田地去衙门登记时,必须讲明用途,之后都不能擅自挪做他用。
这也是林远秋在捐赠之前,想着该给自家捐赠的水田作个怎样定性的原因。
时下学成出仕之人惠及族人时,都以兴办族学、捐赠学田为主。
那日在琼林宴上,林远秋就听好多同年聊过此事。有族中尚无族学的同年决定开办族学,而族中已有族学的同年,则准备壮大族学。
毕竟当下讲的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所以,要想把宗族发扬光大,在时人眼里,读书入仕才是关键,
对于同年们的做法,林远秋也是认同的。
不过他并不准备像他们那样做。
这几年,族里学田的收入,一直都够族学的开销,且每年都还有剩余,所以实在没必要再增加族中学田的数量。
何况,承办族学一直都是林有志惠及族人的善举,自己没必要插上一脚,从而分薄了人家的功劳。
再则,林远秋这个人比较现实。在他看来,念书出仕固然重要,可让族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也同样重要。
就拿念书来说吧,若家中吃饱饭都成问题,还有谁会想着送孩子去族学念书呢,毕竟族学免的只是束脩,像笔墨纸砚和书本啥的,都得自己负担。
是以,家中贫困的族人,肯定不会义无反顾的送娃儿去念学的。
就像当初的自己,没有书,没有笔墨砚台,若不是自己一定要去,以及他爹扛麻袋给他置办了学习用品,恐怕自己在族学中也坚持不了多久。
更没有今日的成就。
所以,林远秋觉得,让族人吃饱饭,不用一有银钱就想着买粮食填饱肚子,也同样是光大他们林氏的前提。
所以此次家中捐给族里的水田,林远秋给它的定性就是祭田。
且林远秋还准备与族长和族老们定下规定,那就是自家所捐赠的祭田,其收成的九成,都必须赈济给族里的三种人,一是五岁以下的孩童,二是族中五十岁以上的老人,最后一种就是从怀孕到生产这一时间段的妇人,包括做月子的一个月也算在内。
且不分哪一家哪一户,只要家中有符合条件的,那么就可以从祭田的收成中领取一定的粮食,做口粮之用。
林远秋知道,若按照自己的想法,那么就现下家中的十八亩水田,肯定远远不够,所以他还得再买些田地才成。
这也是前段时日给春草置办嫁妆时,他向牙侩打听水田的原因。
听了林远秋的打算后,屋里所有人,包括林三柱在内,都久久难以回神,此时大家想的是,若按着小孙子(狗子,小侄子,小叔子)的想法,那么他们家能领到祭田粮食的,会有几人。
特别是王香云和丁菊,如今她们俩正怀着孕呢,正是可以领口粮的范围。
最后算出的人数是八人,而林大柱,再过四年就能轮到他了。
而村里和他们差不多的人家可有不少。
由此可见,若这一做法真能实现,那么对族人来说,日子可不止好了过一点点。
老林头难掩激动,他想到的是,要真能领到口粮,族中那些连走路都费劲的老哥哥老嫂子,就不用再强撑着一口气,在地里忙活了。
“远秋,要是这样,那咱家不是还要再买许多田地?”
林三柱突然想起前几日儿子问牙侩有没有成片水田的事,现在他才明白,原来儿子打的是这个主意。
林远秋点头,“爹,儿子的想法是,既然咱家要惠及族人,不如干脆一次性做的大一些。”
林远秋已经想好了,现下他口袋里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他准备拿出七百两买水田,按着七两银子一亩的价格,那么七百两就是一百亩。
横溪镇不是京城,这边买水田要容易一些。
只不过买的数量过大,就只能东拼西凑了。
那日几间牙行的牙侩都说了,若不要求所有地必须连在一起,那么凑出一百亩地是肯定没有问题的。
听到儿子说干脆一次性做大一些的话,林三柱想了想,突然觉得非常有道理。
过不了多久,他们一家就要搬去京城了,若走之前只捐个十几亩地给族里,那么在族人们的眼里,自家就是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了,说不定还有族人会骂远秋是白眼狼,毕竟每次关于远秋的事,好多族人都在忙前忙后的帮着张罗,就像几日后的状元宴,大到迎来送往,小到桌椅板凳,以及洗菜洗碗,族长都已经替自家安排的妥妥当当的了。
可以说,族里人对远秋的好是有目共睹的。
“远秋,爹听你的。”
想明白的林三柱第一个支持儿子的做法。
老林头也点头,“远秋,爷也听你的。”
然后是林大柱和林二柱,以及林远枫他们几个。
小侄子(五弟)这是用自己挣来的银钱给家里争脸面呢,他们感激都还来不及,哪有资格反对。
吴氏虽跟着点头,可她还是忍不住问到,“那远秋你准备再买多少水田啊?”
知道他奶肯定舍不得,不过林远秋没有隐瞒,笑道,“奶,孙儿准备再买一百亩。”
一百亩!
那算上现有的十八亩,可不就有一百一十八亩了?
哎呦,这下不止吴氏婆媳四个,就连老林头和林三柱都忍不住直吸气。
这会不会太多了啊。
看着家里人都是一副肉痛的样子,林远秋忍俊不禁,“爷,奶,孙儿还有一条规矩未说呢。”
“什么规矩?”
大家齐齐朝林远秋看了过来。
林远秋不疾不徐,“若谁家占着有族人在朝中为官,而在外欺男霸女,为非作歹,那么他们家就失去领祭田粮的资格!”
“好好好,这条规矩好!”
林三柱忍不住拍手称赞,“有这规矩压着,咱们远在京城,就不用担心会有族人打着远秋的名头,在外胡作非为了!”
老林头也觉得这规矩好,这样他们一家到了京城后,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远秋当上官可不容易,要是能用此方法管束好族人,自己就不用担心哪天会因为族人犯了事,而被皇帝罢官了。
听到老头子和老三这么一分析,吴氏也没了舍不得。
只要能为家里好,为小孙子好的事,她肯定都是没话说的。
“爷,等孙儿去镇上把祭田都置办好了,您再与族长和族老他们把这事说一说,对了,让爹和大伯二伯也跟您一起去。”
林远秋觉得,像这种脸上有光的事,得让家中长辈多去感受一下,这样的好处就是,能让人多了自信。
这于日后的出门在外,肯定是有好处的。
老林头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待屋里剩下自己夫妻俩,以及老三和小孙子时,他忍不住问道,“远秋,咱家做柿饼的方子要告知族人吗?”
“不,咱们谁都别告诉。”
林远秋摇头,回答的毫不犹豫。
先不说他们一家去京城后还要靠着卖柿饼养家。就是这会儿把方子告诉族里,也只会适得其反,到时肯定有族人会说,既然这么好心,那为何不早点告诉他们,这样他们就能早上几年挣银钱了。
所以,谁都不说。
第二日,林远秋和林三柱去了镇上,这次还是林远柏驾的马车。
看到四哥眼睛红红的,林远秋有些不解,“四哥你眼睛怎么了,是昨晚没睡好吗?”
林远柏点头,老实道,“昨晚书看的有些晚。”
林远秋有些不可思议,四哥不是最讨厌看书的吗。
许是林远秋脸上的诧异太过明显,林远柏有些不好意思,“你四哥我突然爱看书了不行啊。”
林远秋哪里知道,就因为他与家里人说的那番话,又让林远柏生出了多读书肯定是有用的想法,所以昨晚他捧着书直接看到了三更。并拿书签在看不懂的地方做了记号,准备到时问问大哥去。
因着上次已与几个牙侩打了招呼,所以今日再去牙行时,人家很快就报了七八块水田出来。
有三十二亩的,有十二亩的,也有二十多亩的。
虽说是拼凑,可林远秋也不想让几块水田相隔的太远,最好也不要离小高山村太远,这样往后管理起来就要方便一些。
接下来的半日,就是坐着马车,和牙侩一起去实地查看水田。
林三柱虽然对农活不精,可查看水田壮不壮的本事还是有的,因为老爹告诉他泥土颜色深一些的,土层厚一点的肯定肥。
是以,每到一个地方,林三柱和林远柏先是查看泥土的颜色,若是偏黄,就直接上马车换个地方,若是颜色偏黑,那么就会脱了鞋袜下到田里,看看土层厚度有没有没过膝盖。
按着这种挑选方法,最后,他们选了四块水田,加起来一共一百零二亩。
运气比较好的是,这四块地离着小高山村都还算近,哪怕相对比较远的那三十二亩,驾牛车过去的话,也只需半个时辰左右。
回到家后,林远秋就把几张地契都给了老林头,之后的事他准备都交给家里。
这段时日事情太多,总感觉从金榜题名之后自己就没好好歇上一歇。加之这几日花银子如流水,所以接下来的几日,林远秋想背上自己的书箱,好好去山上住上几天,然后多画画,多挣银子才是王道。
都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林远秋可以肯定,要不是自己口袋里有银子,这几日他的腰板也挺不到这么直。
第二日一早,林远秋就和背着书箱的平安上了山。
与此同时,老林头领着三个儿子去了林族长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