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身边的嬷嬷是伺候太后的老人了,自然知道这里头的缘由, 立马说道, “正好太后这几日用的不香,若郡主舍得, 不如让林氏留在宫里服侍太后几日吧。”
“瞧嬷嬷这话说的,嬷嬷也太小瞧我了,我有这么小气吗?”昌平郡主立马嗔道,然后看向林文, “林氏, 那你就留下来吧, 替我好好服侍太后。”
林文见状,立马屈膝跪下,“是, 能服侍太后, 是民女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起来说话。”太后忍不住说道。
小宫女立马将林文扶了起来。
“你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怎么来了京城呢?”太后一一问道。
林文站在太后身边,低声回答着。
恰好宫女端药来了,太后看了一眼,微微蹙眉,一副不想喝药的样子。
嬷嬷和昌平郡主有些着急。
林文接过药碗, 顺势在太后跟前坐下,舀了一勺药,吹了吹,然后喂到太后嘴边,“我在家中排行最小,上头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因为生得好,打小没受过什么苦。”
太后喝了药,又问,“后来呢?”
林文一边说一边继续喂药,“十四岁那年,程家上门求亲,程家是羊城大户,我爹娘高兴坏了。半年不到我就嫁去了程家。我那前夫,对我很好。今年春天,还不顾公婆反对,执意带我来了京城,说要让我成为人上人。后来,贵人看上了我,我前夫说了一大堆恶心的话,劝我从了贵人。我能有什么办法,一个弱女子,孤苦无依,只能答应。幸好遇到了郡主,犹如新生。”
不知不觉间,一碗药喂完了,林文又捧着清水服侍太后簌了口。
之后有用帕子细心的给太后擦嘴。
太后满意的点点头,拍了拍林文的手,“好孩子,别难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为那样的畜生不值得。放心,以后我给你找个更好的。”
林文摇头,“不瞒太后,我已经嫁过人了,知道嫁人是什么滋味,不想再尝试了,求太后垂怜。”
太后满脸心疼,“好好好,你这样的品貌,若再遇上个没良心的……也罢,以后你就跟着我,若我不在了……”
“太后!”昌华郡主林文等异口同声道。
“我老了,谁知道还有几年好活,若我不在了,洛儿,你替我安顿好她,别再让人欺负她去。”太后拍拍昌华郡主的手说道。
昌华郡主低头抹泪,“您答应我以后不说这样的话了。”
太后笑了,“好好好,不说了。都当娘的人了,还这幅小女儿情态,也不怕人笑话。”
就这样,林文留在了太后身边。
林文很是循规蹈矩,等闲不出宫门半步,但凡皇上或皇子们来了,她必定躲在自己房中,一步不肯出。皇上走了,她才肯出来。
几次下来,太后对她更满意了,太后身边的人对她也放心了,虽是个绝色,却不是踩着太后往上爬的狐媚惑主的玩意儿。这样的人在身边,看着也赏心悦目。
其实太后看得出来,这个林文虽样貌和小妹相似,性格却截然不同。小妹因在家中排行最小,上头爹娘疼爱,兄姐呵护,性子天真单纯,活泼可爱,可这个林文,出身小户,却长得绝色,大约从小被约束惯了,性子谨小慎微,但也耐得住寂寞,进宫一个多月,连仙寿宫的宫门半步都没出过。
这样的好孩子,再加上她的样貌,太后对她也多了几丝真心的怜悯和疼爱。
这不,怕她整日闷在宫里,太后便自己主动说想去御花园走走,林文这才肯走出这仙寿宫。
只是太后病了这么久,一直郁郁寡欢,如今竟有这样的兴致,当即就有人禀告给了帝后。
帝后先后赶了过来,要服侍左右。
太后有些不高兴了,她今日是带着文儿出来散心的,皇帝来了,文儿连头都不敢抬,躲在嬷嬷身后,怪可怜见的。
“皇帝,政事要紧,你赶紧回去吧。我自己逛逛就好了。或者,让皇后留下来陪我走走也行。”
皇帝还有奏折没批完,见状,也就不推辞了,叮嘱了皇后几句,便告辞了。
眼看着皇帝走远了,太后才放心,转身招手道:“出来吧。”
林文这才从嬷嬷身后走出来,扶着太后。
皇后看清楚林文的脸,倒吸一口凉气,她和皇帝乃是原配夫妻,自然深知皇帝的性子,虽不贪恋女色,可男人嘛,看到如斯美人,很难不动心。
“母后,这……”
“林氏是昌华那孩子送进宫来陪伴我的。这孩子命苦,出身小户,却这般绝色,她先头那个夫君也不是个玩意儿,为了荣华富贵出卖妻子,好在昌华是个好孩子,救下了她,又想着她这样的样貌,放在外面,也不放心,想着我病中无趣,便送进宫来了。皇后啊,林氏是个好孩子,进宫一个多月了,连仙寿宫的门都没出过。你放心。”太后拍拍皇后的手说道。
皇后点点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真是我见犹怜,难怪母后心疼。我看着也心疼呢。”
“可不就是这话。昌华第一眼见她也是这么说的。昌华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当即就从南阳侯手里将人要了过来。”太后笑着说道。
皇后扶着太后的手,笑着点头附和。只是虽这样说,她那张脸,着实让人不放心。只能暗中派人盯着。
只是盯了一段时间,发现太后说的一点没错。这个林氏深居简出,平时就是陪在太后身边,伺候太后用药用膳,陪太后解闷。每逢皇帝给太后请安时,她都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直到皇帝走了,才肯出来。
皇后见她这样懂事,也放心了几分。
可皇后也明白,有时候不是你想找事情,而是事情会主动来找你。林氏这样的绝色,瞒不住的。宫里多得是想讨好皇上的人。
皇后将这话和太后说了,太后欣慰的点点头,“你能和我说这些,你也是个好孩子。放心,我心中有数。”
果真,没几天,皇帝歇在凤仪宫的时候,就和皇后说起了林氏。“听说母后宫中有个林氏,堪称绝色,梓潼可曾见过?”
皇后微微一笑,“见过,真乃绝色,我见犹怜。”
皇帝没多说别的,只笑了笑。
第一日,昌华郡主进宫来请安,被皇帝叫住了,“听说母后身边那个林氏,是你献给母后的?”
“皇伯父。”昌华郡主一脸为难,到底还是走到皇帝耳边,“皇伯父,事情是这样的。”然后在皇帝耳边说了几句。
“你说的是真的?”皇帝大惊。
“自然,皇伯父还记得外祖父书房里挂的画像吗?”皇帝说道。
皇帝自然知道舅舅书房里曾挂着姨母的画像,后来舅舅去世,那副画像随着舅舅一起进了棺材,“那个林氏长得真的很像吗?”
“原本只有三四分相似。林氏毕竟是小家子出身,后来侄女儿请人教她规矩礼仪,如今看来,有七八分像了。侄女儿错了,不该瞒着皇伯父的,侄女儿也是想着皇祖母病中一直郁郁寡欢,所以才□□林氏,让她服侍皇祖母,或许能让皇祖母开怀。”昌华郡主低头说道。
皇帝心情有些复杂,姨母的早夭,一直是母后心中的痛,若那林氏真和姨母有几分相似,无论如何,自己也不能开这个口了。
“这件事你做得很好,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朕的这些皇子公主们皆不及你啊。”皇帝感慨道。
“皇伯父这话说的侄女儿可亏心死了。侄女儿不过是近水楼台,加上机缘巧合罢了。”昌华郡主笑着说道。
皇帝也笑了。
只是到底心有不甘,便想了个法子,悄悄见了那林氏一面。这一见,皇帝彻底歇了这个心思。林氏果真绝色,可也如昌华说的一般,和他那早夭的小姨很相似。
皇帝再好色,也过不去心里这个坎。就此将这心搁置了。
仙寿宫里,太后拍了拍昌华郡主的手,祖孙俩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等我百年之后,会让你舅舅认她做个女儿,她若要嫁人也好,不嫁也罢,让她过几年自在日子,你多照拂着她些就是了。”太后笑着说道。
昌华郡主点点头,心里不免有些羡慕,不过是个寒门小户的女儿,竟这般福源深厚,有太后这话,她这辈子的安稳人生也有了。
不过转念一想,昌华郡主自己明里暗里的好处也得了不少,别的不说,皇伯父终于准了她儿子的世子之位,她也能放心不少了。不必再担心庶强嫡弱,会威胁儿子的地位了。将来只要再给儿子找门好亲事,也就成了。
儿媳妇的人选,得好好挑挑。程相家的嫡次女,温柔端庄,不过程相的性格她不喜欢,太子也有个女儿,可惜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侍妾生的,还有一皇子家也有两个女儿,不过年纪尚小,也不知道好歹。
也罢,横竖孩子还小,慢慢挑着,等情势再明朗些,再说吧!
第59章 我见犹怜 三
林文还和从前一样, 深居简出,没事陪太后说话解闷,伺候太后喝药用膳, 若皇帝和皇子们来了, 就躲在房间里看书。
哪怕太后让人和她说了, 让她放心,林文也依旧如此。
时间久了,太后也随她去了, 只是自己出仙寿宫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她总担心林文这样闷在屋里, 会闷坏了。
甚至春天到了,天气暖和了, 太后还打算去行宫里住上一段时间散心解闷。
太后有心思出宫走走, 皇宫上下自然高兴, 皇帝皇后忙, 没时间亲自陪着,皇帝本打算指派二皇子三皇子护送太后去太平宫的, 可太后想着若皇子们在,林文又要躲在车里不肯出来了, 便婉言谢绝了。
皇帝知道后,无奈的笑了, 母后还真把林氏当成小辈疼爱了, 便让南阳侯护送。横竖南阳侯是见过林氏, 母后应该不用担心了。
马车里,昌华郡主拍拍林文的手,“放心,有太后和我在呢, 那老东西绝对不敢多看你一眼。”
太后也说,“是呢,你不还带着帷帽在吗?没人看见你的脸,别整日闷在车里,休息的时候,也要下车去走走,活动活动,否则坐一天的马车,整个人都僵了。”
林文也怕戏演过了头,便点点头。
于是路上休息的时候,她也下了马车。
事实证明,昌华郡主没有说谎,从宫里出发,直到到达目的地,哪怕面对面站着,南阳侯都没看她一眼。
废话,昌华郡主和他说过了这里头的原由。皇帝都不敢打主意的人,他敢动这些歪心思?不想活了吗?再好看的女人,还能比自己的身家性命重要?
等到了太平行宫,林文才算彻底的放心了,行宫里除了太后昌华郡主,以及年方八岁的南阳侯世子,没别的主子了。南阳侯世子年纪还小,性子有些腼腆,看得出被母亲保护的很好,眼神清澈,性子单纯天真,不过小孩子嘛,都喜欢漂亮的东西。
第一次见到林文,就喜欢上了。第二次见面时,直接拉着林文出去玩了。
于是行宫里京城能看到这一幕,南阳侯世子拉着林文在前头跑,太后和昌华郡主不远不近的跟着。
“看来,来行宫是来对了。皇祖母您的气色愈发好了,就连通儿都活泼了许多。”昌华郡主喜滋滋的说道。她嫁入南阳侯府八年都无所出,恰好那时老侯爷病重,唯一的愿望就是想看到孙子出生。皇伯父不想寒了老臣的心,便做主,给南阳侯赐了几房妾室。
两个月后,先后有几个女人有了身孕,老侯爷闭眼之前,终于看到孙子出生。他是瞑目了,可自己却平白多了几个庶子庶女。那几年,她的眼泪都是酸的。
自己求神拜佛,吃了不知多少药,总算在三十二岁那边有了身孕,生下了通儿。可那时,庶长子都九岁了。
后来那老东西干脆将几个庶子送去军中历练了,还渐渐有了军功。庶强嫡弱,老东西一直以通儿年幼为由,不肯请封世子。
此番因着林氏的事,老东西被自己抓住了把柄,才心不甘情不愿的递了请封世子的折子。皇伯父又因自己举荐林氏有功,准了请封世子的折子。至此,通儿的世子之位算是坐稳了。
想到这,昌华郡主长长的舒了口气,与人为善,有时候还真不是件坏事啊。
太后看着林文在花间穿梭的身影,恍惚中仿佛看到了小妹,太后也笑了,若小妹和林氏一样谨守本分,乖巧温顺,那该多好。
这是隐藏在太后心底最深的秘密。当初她嫁给太子后的第二年,曾回家省亲,太子亲自接她回去。
就是那一次,小妹看到了太子。
没多久,她接小妹进东宫小住,又几次看到小妹缠着太子说话。她觉得这样下去不好,便要送小妹出宫。
就是那天晚上,小妹倚在自己身侧,一脸天真的说道她喜欢太子,想要嫁给太子。
小妹说的那么理所当然,丝毫没有考虑过她这个当姐姐的心情。
可看着小妹天真无邪的脸,她清楚的知道,小妹说这话是无心的,可往往无心之言最伤人。
太后至今还记得当初她是怎么说的,“好,阿妹若能嫁入东宫,我们姐妹日夜在一处,更好了。只是母后这些日子,身体不大好,等母后身子好了,我就和母后提这件事,封你为太子良娣,风风光光的让你嫁进东宫。好不好?只是这事啊,你谁都别说,我们给大家一个惊喜好不好?”
小妹点点头。
然后自己又亲自捧着一碗燕窝粥,哄着她喝下了。
小妹果然信守承诺,没有将这事告诉任何人。
再然后,不过半个月,小妹就得了急病,十天不到,小妹就一命呜呼了。当时,她正在给皇后侍疾,连小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听闻此噩耗后,也跟着大病了一场。
没人怀疑过她。
不,大哥或许怀疑过,可他没有证据。毕竟太医都查不出小妹到底得了什么病。就算他有证据又能如何,他还能揭发自己不成?
毕竟,她才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只是随着年岁渐长,她渐渐有些后悔了,毕竟她是真的很喜爱小妹。其实当初她还有其他办法,比如小妹性子单纯,她或许不是真心喜欢太子,只是觉得太子威仪,长得好。自己若介绍她认识其他俊俏郎君,或许小妹就不会执意嫁给太子了。
这样的话,小妹就不必死了。自己也多了个可以说话的人。
可惜啊,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后悔也没用。
好在上天弥补了她的遗憾,没了小妹,又送来一个林氏,林氏和小妹最大的不同就是林氏她安分守己,从不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才是自己心目中完美的妹妹形象。
“玩了这么久,累不累,过来歇一歇吧。”太后从回忆中清醒过来,笑着说道。
林文听到太后的话,乖巧的拉着世子回来了。
昌华郡主笑着拿帕子给儿子擦着额头上的汗珠,“渴不渴?喝两口牛乳吧!”
小世子却不答话,只看向林文。
林文微微一笑,端起牛乳喝了几口。
小世子笑了,眼神看向牛乳,乳母赶紧端起牛乳喂他喝了几口。
林文又吃了几块点心。
林文吃什么,小世子就吃什么。
昌华郡主见状,既无奈又好笑,“皇祖母你看通儿,平日里孙女哄他吃点东西,跟要他命似的,结果呢,林氏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通儿自然也不例外。要怪就怪你长得没有林氏好。”太后心情不错,难得的开起了玩笑。
这话若是旁人说的,只怕昌华郡主就要吃心了。可说这话的是太后,昌华郡主只能付之一笑。
“皇祖母!”
太后拍拍孙女的手,笑了。
太后一行人在太平行宫待了两个多月,原还想继续住下去,只是皇上几次三番派人来接,只好回去了。
太后拍拍林文的手,“过了六月,我带你去蓬莱宫避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