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军大阵左右两侧没有和倭寇接战,领军的游击、把总倒没想着逃窜,正试图从侧面击倭,但中军已经彻底和倭寇搅成一团,近身厮杀中,官兵难以抵御疯狂不畏死的倭寇。
已年过四旬的卢镗已经弃马步战,手持长矛连续捅翻了三个倭寇,依稀花白的发髻有点歪斜,沾上了丝丝血迹,身边的亲兵大呼酣战,悍不畏死……但已是无力回天,在徐海的指挥下,近千倭寇围着卢镗狂攻。
不多时,随着闪亮的刀光,飘扬的大旗坠落在地,官军彻底崩盘了,不仅仅是中军,左右两侧的官军争先恐后的四处逃散,卢镗被亲兵们冒死捞出,骑着马向死逃去。
仅仅半个多时辰,四千大军分崩离析,徐海的冒险又一次成功了,嘉兴府将再遭两年前的厄运。
瞄了眼地上绣了个卢字的大旗,徐海笑着挽了个刀花将长刀归鞘,高声喝道:“让人放出风去,嘉兴、松江、苏州……全都是口中食,让那些等着占便宜的货都赶紧!”
“现在,跟着我,赶尽杀绝!”
无建制的官军已经无力反抗,漫山遍野的倭寇从容的用刀、用矛从背后杀死一个个不敢回顾的官兵。
志得意满的徐海身后,谭维的手正在颤抖,他在想,为什么……
第385章 先见之明
崇德县衙大堂上。
心神大乱的卢斌,装鹌鹑的崇德知县邱永年,跃跃欲试的戚继美……亲兵、仆役、衙役都被钱渊赶出门外。
然后这四位目瞪口呆的看着钱渊抡圆了一个巴掌扇在浙江巡抚阮鹗的脸上。
“啪!”
让人意外的是,阮鹗捂着脸低着头一声不吭。
刚刚传来确凿的消息,在平湖县、海盐县交界处,徐海以三千倭寇堂堂正正击溃浙江副总兵卢镗率领的四千官军。
卢镗率残兵退往嘉善县,聚集乡勇企图固守待援,但徐海亲率倭寇追击,半日破嘉善,卢镗再向西退却,在距离王江泾不远处再次被徐海击溃。
至此,嘉兴府全线动摇,陷落城池三座,四千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卢镗不知死活下落不明。
但这不是钱渊狠狠抽了阮鹗一巴掌的理由。
在消息传来后,阮鹗第一反应居然是让卢斌率兵相援,这才是理由。
卢斌、戚继美没反应过来,但钱渊立即看出来阮鹗的险恶用心,这可真不是个好鸟啊!
嘉兴府官军大败,朝廷必然追责,关键人物是两个,一个是卢镗,另一个是阮鹗。
阮鹗是不可能逃脱罪责的,但有一点很重要,他是在接到要求固守城池的总督衙门的公文后,坚持要求卢镗出击,这才遭到败绩的。
如果没有这道公文,就算大败,阮鹗也不过罢官归乡,但如果有这道公文,阮鹗很可能难逃一死。
阮鹗想逃过这一劫,有一点是可以利用的,那就是不知死活的卢镗……反正这是个武将,把事情往他身上一推,自己毕竟是两榜进士,京中也有同年好友,说不定能保住这一条命。
但有个前提,那就是卢镗的儿子卢斌……所以,阮鹗坚持要求卢斌率兵去援,这是为了他自己,把卢斌往鬼门关赶。
钱渊很清楚自己的判断是非常正确的,最直接的理由就是,被抽了一巴掌的阮鹗没有任何反驳。
卢斌打破了沉默,“展才,怎么办?”
这是卢斌第三次和钱渊并肩作战了,第一次在嘉定,第二次在崇德……结果呢,第一次卢斌力斩萧显名声大噪,第二次因崇德大捷升任游击,这样的经历让卢斌很自然的向钱渊无限靠拢。
“两条路,固守崇德,或回师桐乡。”钱渊低声道:“守住崇德不难,但很难有所作为,徐海不会死攻崇德。”
“那回师桐乡?”戚继美舔舔嘴唇,“就怕徐海突袭……倭寇行动比官军迅速的多。”
“未必。”钱渊走出大堂,细细分析道:“徐海已经击败卢镗四千大军,嘉兴府再也没有能威胁到他的,倭寇应该会分成小股四处劫掠……如果还要打,徐海的目标应该是苏州的王崇古,或者松江的俞大猷。”
“所以回师桐乡的危险其实没那么大?”
“危险肯定还是有的,谁知道徐海会做什么?”钱渊考虑再三,吩咐道:“继美你负责整顿守军,狼土兵和义乌兵一定要握在手里,卢斌你继续派出探马打探消息,从海盐、平湖、嘉善、秀水、桐乡……各个方向都要派。”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钱渊反复在心里权衡,是留在崇德还是去桐乡……
钱渊皱眉苦思,脸上满是愁容,一旁的护卫们却兴奋的很,已经一年多了,终于又能杀倭了……对他们来说,上阵是有生命危险的,但收获也很丰盛,一枚首级三十两银子,一战下来兜里能鼓不少。
虽然这一年多来,钱渊对护卫们并不吝啬,也花了大笔的银子,但大部分的资源都用在日常训练、武器装备上了,护卫们跃跃欲试想再挣一笔银子。
“果然啊!”梁生笑着小声说:“刚进护卫队就听说了,少爷一出门……肯定能撞上倭寇!”
杨文一巴掌扇在梁生的后脑勺上,他知道钱渊在担心什么,快步走近低声说:“少爷,如果要走,不如早走。”
钱渊在心里琢磨了下,缓缓摇头道:“徐海已败卢镗,如果要肆掠嘉兴府,什么时候走是无所谓的,如果要攻城略地,甚至和来援的王崇古、俞大猷交战,倒是应该早走……但这种可能性不大。”
“少爷的意思是?”
“湖州。”钱渊走进临时安排的居所,看着墙壁上挂着的地图,“其实嘉兴府两年前两次受徐海大规模侵袭,人口、财物受损颇重,这两年倭寇小股侵袭也没断过……倒是湖州府很可能成为目标。”
钱渊的视线在地图上缓慢移动,低低念叨道:“王江泾往西……乌镇、南浔、归安、乌程,王江泾往北是吴江,往南是秀水、桐乡……”
在和谭维、钱鸿的交谈中,钱渊知道,徐海此次入侵的目标和普通倭寇是有很大区别的,普通倭寇为财,而徐海是为了掠夺人口,准确的说是裹挟青壮。
嘉兴府的百姓多年受倭寇侵袭,早就有了一不对劲立即逃之夭夭的习惯,但湖州府除了两年前那次很少受倭寇侵袭,如果徐海要裹挟青壮,湖州府是个好目标。
如果这个判断是正确的,那么从崇德回师桐乡,不大可能和徐海遇上……钱渊在心里如此想,顶多是小股跟风的倭寇,两千兵力足以自保。
虽然对卢斌、戚继美说有两种选择,但实际上钱渊很清楚,接下来的路只有一条,撤回桐乡。
原因很简单,桐乡一丢,运河被断,沿河的大量仓库的布匹、粮食将会被倭寇抢走,漕运断绝,东南抗倭的局势不好说会不会急转直下……但嘉靖帝必然大怒,以胡宗宪为首的东南文武官员有可能被清洗调换。
但现在不能动,钱渊对徐海的警惕性非常高,他需要探马回报的消息来判断自己的推测对不对,跟风的倭寇多不多……
不过,钱渊想等等,其他人已经等不住了,上虞的胡宗宪就是一个。
卢镗在平湖大败的消息传来后,胡宗宪面色惨白,呆滞片刻后一跃而起,厉声喝道:“令俞大猷领兵南下,刘远率兵北上护住桐乡!”
“今日晨间军报,两千倭寇分别从金山、乍浦登陆,分袭华亭、青浦。”茅坤脸色铁青,“俞大猷未必能南下,令吴淞副总兵董邦政南下?”
郑若曾低声道:“刘远身为浙江总兵驻守杭州府,但麾下兵丁大都出身杭州卫所,守城勉强,援桐乡……”
安静片刻后,沈明臣叹道:“总督大人有先见之明。”
郑若曾和茅坤、何心隐同时吐出一个名字,“钱展才。”
胡宗宪咬着牙低声道:“但愿展才能保住桐乡不失!”
胡宗宪有点后悔,钱渊早早就提过,戚继光一时名将,最好不要放在台州这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如若能放在绍兴、嘉兴等地,不管南下北上,东进西退,都会方便的多,调兵遣将的余地就大多了。
第386章 龙泉
用一个字来形容如今嘉兴府的局势,那就是“乱”。
虽从徐海击败卢镗到现在已经六天,但局势非常乱,乱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经常看到小股倭寇从崇德县附近经过。
卢斌派出去的探马回报的消息也很乱,其中甚至不少都是自相矛盾的,钱渊不得不让身边护卫出城探听消息,从纷乱的情报中试图发现真相。
“皂林?你确定?”
钱渊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拿起鹅毛笔在地图上做了个标记。
皂林位于桐乡西侧,处于嘉兴、湖州分界线上,看来徐海的目标真的是湖州府。
钱渊视线微微偏转,地图上嘉兴府的北部、东部基本全都沦陷了,付出五条人命的代价才知道,大量倭寇从平湖、海盐、海宁登陆,保守估计超过两千人。
只有少量倭寇往西去杭州府碰碰运气,大部分往北乃至于攻入苏州、松江,也有一直往西侵袭崇德、秀水。
城内有两千兵丁,钱渊没把心思放在守城上,事实上倭寇只攻了一次崇德就放弃了,倒是秀水那边据说撑不住,虽然不是倭寇主力,但一千多倭寇狂攻不止,秀水即将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