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楚怜这才解去他身上的绳索,和郑能谅迅速赶往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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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动铁门敞开着,没有看门狗,也没有报警器。和孟楚怜并肩走过花园和水池,郑能谅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想不起更多细节。一座德式风格的青灰色建筑巍然耸立在二人面前,静穆而神秘,令门前停着的一辆红色法拉利显得格外刺眼。建筑正面漆黑一片,只有侧面两扇窗户透出亮光,防盗门虚掩着,隐约可以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两人推门而入,穿过昏暗的走廊朝光亮处走去。
这是一间装修精美的观影室,色彩绚丽的壁灯和结构复杂的吊灯搭配出层次丰富的光效,一张数米长的黑色真皮沙发如堤坝一般将房间隔成前后两段,墙角迷你吧台橱柜里的名酒们瞪着一双双迷离朦胧的醉眼望着对面墙上霸气逼人的超大屏电动幕布,悬在天花板四角的音箱们也高冷地转述着光影世界里的故事,那是一部拍摄于上世界60年代的影片,对于已经看过五遍的郑能谅而言再熟悉不过。
“意境挺好,前戏太长。”背对着门的沙发上传出一个娇媚的声音,从门边望去,只能看见一顶紫色的宽檐帽。
郑能谅停住脚步,看着幕布,缓缓道:“前戏磨得够细,高潮才更有味道。”
戴珐珧从扶手上端起一只装着黄绿色液体的高脚杯,轻轻抿了一口:“可惜不是每个观众都那么有耐心,欣赏得了这古龙式的气氛营造。”
郑能谅也走到吧台边,取出一只杯子,打开一瓶红酒,斟满,一饮而尽:“所以有人浅尝辄止,有人暴饮暴食,有缘有分善始善终的少之又少。”
戴珐珧轻轻笑了几声:“那我还算幸运的,虽然也没什么耐心,终究还是品到了一些味道,头一回见有人能把简单粗暴的复仇故事拍得如此富有诗意的。”
郑能谅转过身,拎起酒瓶和杯子走向沙发,在她背后停住,居高临下看着紫色的帽顶:“我一直想学那支口琴曲,却总把韵味吹乱,看来也不如哈莫尼克那么有耐心。”
“也可能是因为恨意还没他那么深,”戴珐珧平静地说,“是不是很想把瓶子砸下来,却又对答案充满好奇?”
“叽叽歪歪废话什么?”孟楚怜没看过这部影片,也没兴趣听二人打哑谜,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从郑能谅手里夺过酒瓶,将大半瓶红酒一股脑儿浇了下去。
“唉你……”戴珐珧惊叫一声跳了起来,连连拍打马甲和牛仔裤上的红酒,一抬眼,见孟楚怜模样十分俊俏,不禁阴阳怪气道:“哟,啥时候送快递的也这么漂亮了,你小子手段不错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女朋友换得挺勤快,还一个比一个漂亮。”
原来她早就识破了孟楚怜那通电话,一听“女朋友”三个字,郑能谅就气不打一处来:“少胡说八道!要不是她,我还不知道是你在背后捣鬼!快说!你对小蓓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要盗我的Q号?还有,你在华晨宾馆那个房间的门把手上涂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嗯?居然知道这么多了,这丫头不简单嘛。”戴珐珧朝孟楚怜瞟了一眼,又对郑能谅说,“不过你也是多此一举、自作自受,我本来早就打算只要你一来找我,我就全部告诉你的,可等了一年多,你也没开窍,我主动上门找你,你也不搭理,让我想坦白交代都没机会,唉,怪谁呢?”
郑能谅才不相信她会主动坦白:“少狡辩!要不是被我们盯上了,你还指不定多逍遥呢。”
孟楚怜轻蔑道:“看来太子文那条狗又通风报信了,她早知道我们要来。”
戴珐珧大笑:“哈哈!太子文这怂包才不会,是大堂那个徐……徐什么来着,就那傻傻的保安报的信,唉,这些男人,为了讨我欢心,总不会错过任何一个机会。”
郑能谅觉得她的笑容丑陋无比:“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小蓓比你强一万倍都不止!”
“哟!”戴珐珧娇滴滴地反问道,“我变成这样,还不是拜你所赐?”
郑能谅刚要反驳,却想起自己十八岁生日那一晚的事,不禁心生悔意:“确实是我多事,当初不该主动招惹你,要是我没有溜出来瞎逛也就不会有后面的恩怨,或者不去那条小巷也不会遇到你,哪怕遇到时直接被你的车撞死,结果可能都比现在要好……”
戴珐珧不以为然地打断他:“幼稚,你还真以为我们的相遇是偶然吗?”
“什么意思?”郑能谅吃了一惊。
“邬三冠,想必你还认识吧?”
这是个有点耳熟的名字,郑能谅使劲想了想,也没能把它和任何一张面孔对应起来,倒是孟楚怜在一旁提醒了他:“三姑?”高考那年,三姑进了西都一所专科学校,后来就再也没和郑能谅有过交集,郑能谅也几乎忘了西都还有这个老同学。
“她可不喜欢别人叫她三姑,而且好像特别讨厌你哦,”戴珐珧得意地看着郑能谅,“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挺有钱,而我是个空有一副好皮囊的穷学生,我需要她的钱,她也正需要我的脸。我就帮了她一个忙,事情很简单,她出钱给我租了辆跑车,让我打扮漂亮点来勾引……其实呢,也算不上勾引,她的原话是‘想办法跟他亲近一下,看看他的反应’。你呢,倒挺配合,直接约我去录像厅,这钱挣得别提多轻松了。当时我还以为她是想找人偷拍一些我俩亲近的照片,给你女朋友看或者用来要挟你什么的。”
“她确实这么干了,”孟楚怜忽然说,“大一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我收到一封匿名来信,里面都是你俩的照片。”
“啊?她……”郑能谅刚叫出声,就想起那一晚其实也没发生什么,马上改口道,“三姑也太损了!”
孟楚怜笑笑:“也没什么,照片上的你还是很矜持的。”
戴珐珧一下就猜出了几人之间的关系,冷笑道:“原来都是高中遗留下来的孽缘。”
“你懂什么,”郑能谅反驳道,“是那个三姑以前虐待动物,我和小孟阻止了她,谁知道她会这么记仇……”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淳源一中旁边的小酒楼里,三姑留给他和孟楚怜的那个恶狠狠的眼神,顿时感到不寒而栗。
“可你们都小看她了,”戴珐珧话锋一转,“她让我这么做,不只为了报复,还有更深的目的。”
郑能谅和孟楚怜异口同声:“什么?”
“她怀疑你有与众不同的能力。”
此话一出,犹如晴天霹雳。郑能谅叫道:“她怎么可能知道?!”
“淡定点淡定点,”戴珐珧语气里透着大局在握的满足感,“这个被你们叫做三姑的人表面上玩世不恭,像个小太妹,其实粗中有细,早就注意到你平时戴手套穿长袖的习惯不像别人以为的只是有洁癖那么简单,于是从各种渠道打听你的过去,得知你在初中时有一阵子经常乱碰女生,而且一碰就晕倒。她把这两条线索串起来一看,就推测出你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秘密,显然与异性、肌肤接触等条件有关。但她又不确定这样做对被接触者是否有危险性,不敢亲自去试探,所以就拿我来当小白鼠。”
对郑能谅而言,这简直是有生以来经历过的最紧张也最漫长的夜晚,短短数小时内,他已被接二连三的意外打得晕头转向。他没想到身边第一个怀疑他的人竟是与他几乎没什么交集的三姑,这会不会是戴珐珧抛出的烟雾弹和挡箭牌?他将信将疑地看着眼前这个充满邪气的女人:“她怀疑我,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她又不可能把心里想的告诉你。”
戴珐珧重新坐回沙发上,悠然自得地翘起了二郎腿,端起高脚杯,轻轻抿了口,眉头一缩一松,继续解密:“三姑自己当然不会主动告诉我,我也不会那么高明地想到她有这么一层目的,但和你在一起的那一晚让我的世界豁然开朗,明白了人生原来充满了无限可能,如果只是满足于替人干点出卖色相的活挣点小钱,实在是太浪费了。所以后来当三姑问起我亲近你时你的反应,我就把我看见的一切告诉了她。她却不肯相信你拥有这种能力,更不肯相信她的命运已经握在我的手里,还说我是魔鬼。”
说到这儿,戴珐珧顿了顿,忽然爆出一阵瘆人的狂笑:“哈哈哈!还魔鬼?演话剧呢?她自己不敢冒险,把我往火坑里推,难道还是天使?直到死到临头的那一刻,她才亲口向我承认那天派我接近你的真实目的,现在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她的动机了吧?”
听到一半的时候,郑能谅有些不知所云,因为不想打断她说出真相便没吭声,听完后才大惊失色:“死到临头?你把她怎么了?”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雨夜、那条小巷和那五个关于三姑的未来画面,也记得自己当初的选择——盗取了其中一幕,却留下了更多的未知。
戴珐珧耸耸肩:“这是个过去完成时,你说她怎么了。”
“她死了,你杀了她。”孟楚怜目光中透出厌恶。
“她是死了,可不是我杀的,”戴珐珧平淡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发生在影视剧里的虚构之事,“凶手是几个绑匪,不过归根到底,还是你。”说着,她一指郑能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