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试,冯见雄就开始专心留心他和刘渊明教授合作的论文,以及和锦天成律所的金律师之间的纠纷,整个心思压根儿没有半点放在校辩论队身上。
就好像拿个校内比赛冠军带来的惊喜,并不比吃一顿美味敞开的自助餐更多。
……
时间俨然走到了是六月底,期末考试已经考完三四天,不在乎成绩的同学全都早早回家。
冯见雄还没走,因为刘教授前几天给他打了招呼,说他上次拜托的文章,这期就会上《法学研究》,让他等单行本出来。
冯见雄急需这上面的结论,作为他计划的筹码,而且也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自然要等。
虞美琴是金陵本地人,回家方便,所以考完试就不住校了,这几天在家等成绩。
今年暑假虽然会有国内的校际辩论赛,但华东赛区规模并不大,只有16个队,四轮淘汰赛就搞定了。每年按照惯例,从8月中旬开始比,到9月初结束,因此即使是校辩论队的成员,也可以先回去歇半个多月再来集训
法援中心也悄然收工,主任田海茉回了姑苏老家,其他人也跟着散了。整个法援中心,只剩冯见雄和史妮可两个还留在学校——当然,肯定不是在为公家做事。
这天一大早,史妮可和冯见雄正宅在校外的出租房里整理材料——主要是一些国家知产局和专利复审委员会的近期会议文件、决策条例的解读,以备马上要用。
冯见雄期待已久的刘教授电话,总算是姗姗来迟。
“小顾,来一趟我办公室,给你看好东西。”刘渊明教授电话里的声音,显得颇为欣喜。
“好的我马上来。”
冯见雄跟刘教授客套两句,挂断电话一边穿鞋一边对史妮可说,“估计是事情有眉目了,如果12点我还没回来,那肯定是请刘教授应酬了,午饭你自己吃。”
“好,你忙你的。”
史妮可答应了一声,等冯见雄出门,她就从厨房的架子上抽出一个大铁盘,用吸油纸吸掉一些腌渍调料,然后重新放回冰箱里。
那里面是她一早上腌制入味的小龙虾和蜗牛馅料,本来准备中午烤crefish派的。既然冯见雄有可能不吃,那就留到晚上吧。
冯见雄轻车熟路来到刘教授的办公室,大大咧咧推开门,才发现办公室里居然围着好几个教授和其他级别的教职人员。其中邱雪他是认识的,而其他几个根本就没上过课,也不认识。
明天就是正式暑假了,按说很多老师都已经回去,这种围观着实有些不寻常。
而且做到教授的,至少有一块分割办公区,而如果是本校某一方向的学术带头人,那都是独立一间办公室的。
刘教授的办公室按说只有他一人,所以被旁人围观就更难得了。
“老刘啊,你这次可是扬眉吐气了!又是一篇《法学研究》,暑假回来,龚院长会上肯定又要提你的成绩。”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副教授羡慕地说。
另一个资历年岁看上去也更老成一些的正教授,立刻插话指出同事的关注点不对:“《法学研究》不算什么,刘教授怎么也写过三四篇了吧,级别一样的其他期刊加起来,只怕十篇都有了。
关键是这次的题目,啧啧,上去一个多月就被录用。还是总局的复审委员会专家组成员审稿,还特地回复了审稿讨论意见——往年这种待遇,除了龚院长之外,谁见过?”
那副教授和另外几个讲师不太懂行情,便虚心捧哏地问:“这种待遇好像是很难得,不过一般说明什么呢?”
那个被问到的正教授,显然对自己见识过于同事颇为自豪,傲然解释道:“这都不知道?这种类型的论文送上去,不管是送到社科院的还是司法部主办的法学讨论期刊。如果审稿人是总局级别的专家组成员,不管是知产还是商标还是版权,以及它们的复审委员会。
这种情况下,如果这些专家组成员给投稿人正式回复表示感谢,还附上意见,那就是说上面准备启动修改相关的《实施细则》或者《指南》了——也就是说,刘教授这次可是推动了国家的相关立法进程呢!这个成就,你们写篇《法学研究》能比?”
那个正教授说这番卖弄的话时,语气里满是傲然。
就像一个沪江穷人看到“弄伐灵清的乡下人”在黄浦江边瞎逛时,居然看到汤臣一品都不认得、不知膜拜,从而忍不住给乡下人扫盲时那种态度。
虽然汤臣一品可能和那个扫盲的沪江人毫无关系,他自己也买不起。但就是架不住他想卖弄。因为沪江穷人也只能在乡下人面前卖弄,如果再不卖弄,天天看着本地比自己有钱的人伏低做小,这日子还怎么过?
而真正住在汤臣一品里的富人,往往都懒得、不屑卖弄。
比如,此刻在这篇论文上挂了通讯作者名头的刘教授,就始终保持着高深莫测的微笑,和善地看着同事们,然后说着谦虚的话。
“唉,哪里哪里,我也是适逢其会,最近才发现《专利审查指南》调整之后,‘利用实用新型审核漏洞进行现有技术碰瓷’的问题严重起来了嘛!所以给总局提个醒。没想到上面这次办事效率倒挺高,还这么重视,倒是让我不好意思了。”
“这是实话,真的。这不?你看,这个意见还希望我尽快把这个系列课题的后续部分做完,下期就可以放上去。但我这里还没个头绪呢,只拿得出这么一篇……这约稿,难呐……”
刘教授嘴里说着“难呐”的谦辞,但谁都看得出他的表情并没有一丝半点的难。
这可是“不但被社科院直属的《法学研究》用了一篇论文,而且人家期刊社还主动求着咱催更,下一期赶紧把没写完的部分交上去”的牛逼待遇。
别人,是为了一个教授职称,求着巴着,指望年限攒够之前,有那么三五篇同等级别的文章可以发表。
他刘渊明呢?那可是催更呐!
把金陵师大的教授们扫拢来,有一个算一个挨个儿问,有几个被这种双核心以上期刊催更的?
或许,省内也就金陵大学的系主任及以上待遇的文科学术大牛,可以确保有过这种待遇吧。
“而且这也不叫啥‘促成国家修法’,咱搞法学研究的,这个大义名分不能错。我只是促成总局微调一下《专利审查指南》,这个怎么能叫法呢?所以,我只是做了点微小的工作嘛。”
刘渊明这一句最后的谦虚,那也是大实话。
按照宪法,立法权在全国议会。
在专利这个圈子里,议会立的《专利法》才叫“法律”。
而到了《专利法实施细则》,那是国院有权立的,只能叫“行政法规”。
但操作中,实施细则往往比法更好用,甚至“解释上位法”的时候违背字面本意都是有的。
再往下,到了今天刘渊明和冯见雄这篇论文涉及到的《专利审查指南》,那级别就更低了,连“行政法规”都不算。大致上相当于一个“规章”。
要说改这样一个东西,就是“促进了国家的立法修法进程”,那是有点大言不惭的。
但问题是,古往今来,县官不如现管。
有些“法律性的文件”虽然段数——嗯,用法言法语来说,应该叫“价值位阶”——比较低。但人家就是直接能拿来管事儿。议会立的法虽然牛逼,很多却是没什么操作性的口号。
所以,不管刘教授言语上如何谦虚,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并不会因为刘教授的谦虚就减少半分对他的崇敬羡慕之心。
刘渊明谦虚了好久,终于一眼瞥到冯见雄低调地站在门口,看着他跟同事谈笑风生。刘渊明竟然忍不住老脸一红,然后立刻转换表情,脸上笑出一朵花来,一边摆手驱散围观群众:
“好了,我要忙了,实在抱歉——上面催稿,为了国家,只能先放下别的,专心静下来。等系列课题完成了,再请大家喝酒庆功!”
围观群众作鸟兽散。
刘教授搓着手,和蔼地问:“小冯啊,没想到上面这么重视,你看,这都被催更了。下面几点注意事项,你什么时候能写出来呐?”
第14章 深藏功与名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所以文科类的论文和学术观点,哪怕内容好,有干货,但无论被顶级期刊拖多久才登,那都是正常的。
毕竟这些东西大多没有“迫切性”。
法学也是文科,所以法学研究方面的东西,大多也没有迫切性。
只有一种例外。
那就是当一个团伙发现了现行法律的某些漏洞,而且可以大操特操,刁钻营私,挖社会注意的墙角捞黑钱或者危害社会的时候。
这种事儿一旦被上面发现,那都是很重视的,不会坐视。
也正是因为如此,寻常人半个学期能刊就算快、还得看投稿人职称、头衔的论文,冯见雄和刘渊明合作,才两个月不到就拿了下来。
这种熟悉的感觉,他最喜欢了。
两世为人,冯见雄最讨厌的,就是明明自己智商比那些当官的高,却要拉下面子好像求着那些有官位的学术官僚去如何如何。
而他最喜欢的,就是像这样,用霸道的智商,拿软刀子架在学阀的脖子上,逼他们乖乖就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