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轻快得仿佛之前那个郁卒的自己根本不存在似的。
叶问颜没去看他的神情，只是抱着酒壶，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觉得黄泉海到底是真还是假？”
听闻此言，李君城也沉默，而后才道：“李某一直在怀疑，可惜……”
“可惜你一直在做梦，实在分不清是么。”
李君城一顿，随即扬眉看向叶问颜，心下的猜想一个接一个得到证实：“看来，我二人怕是坠入了同一个梦境。”
“同一个境是可能的，”叶问颜道，“但那必定不是梦。”
“哦？”李君城道，眼中亮亮，“叶公子如何说来？”
“其一，”叶问颜竖起一根手指，道，“李将军也曾回去查看过伤势吧，若我们离开小屋之后都是梦境……为何你我二人的嗓子都各自受损了？”
“其二，”叶问颜竖起第二根手指，“我二人身上的伤处也不能解释。”说着他抬眼看了看李君城额际，那里被额发挡住的部分下，应是已经结了一个浅浅的痂了。
“其三，”李君城续了他的话，“老程实在太诡异了，是么。”
其实他想说的其三，并不是这句。而是叶问颜的亲近，若说那些都是梦，他如何好端端地便会突然对李君城改观？他素来是个能不用脑子就不用脑子的人，甚少会去思考一些他认为不必要的事的。
他会思考他李君城接下来的行军部署，会思考李君城的行踪好布置杀手，会思考恶人谷如何编排势力据点，却不会去思考，李君城对他的态度会如何。
而他会这么做的原因，只会因为有什么事实发生了。
叶问颜自然也是这么想的，他自己是个什么性子他自然清楚，好端端地做了个梦，就对李君城改观这么多？
是以他颔首应道：“确实。老程穿着的那套制服，和曹将军的一样吧？”
李君城点头。大唐的军衔，看制服便可看出其一。老程身上的那套与宣威将军相同，想必他从军时，至少是有过宣威将军职衔的。
李君城不禁思索起二十年前的军中，是否有这么一号将领存在。然而那毕竟是二十多年前，他所有关于二十多年前的情报，都只是他人记忆里的存在，此刻要他去想，倒还真的想不出来。
于是他道：“而且，李某觉得老程可能身负某些异能。”
“哦？”叶问颜感兴趣地挑眉，“和阿舟的一样？”
“阿舟姑娘的异能……”李君城低笑道，“叶公子可是查清楚了？”
叶问颜挑眉，“异能者，我等凡人怎可能查得清？我看老头子这几日倒是经常找阿舟来这喝茶，想来他是知道的。”
李君城耸耸肩：“虽说是异能，但李某觉得老程的能力，并非阿舟姑娘的那般玄乎，更多的像是……”
叶问颜看他的眼睛，挑眉道：“奇门遁甲？”
不知怎么的，当叶问颜用这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看过来的时候，李君城偏偏就想去考究他的眼神里的成分。以往的叶问颜用这种眼神看他的时候，其中成分是两分戒备，两分挑衅，五分审慎，剩余的一分，却是漫不经心的。
是的，他除了那件事之外，对这世事，一向都是漫不经心的。
这大好山河，他微笑欣赏，而后，抛到脑后。
只是如今，李君城瞧着他的眼神，却从里面读出了更多的东西。
他看着他的时候，惯常的那两分挑衅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乎不可能在他眼底出现的犹疑不定。
这样的他，看着终于有点人间烟火气息了。之前的他，像是游离在世间之外的孤魂，碰不得，伸出手去抓到的也只是虚空。
想着这样的结果也许是自己的影响，李君城心中也愈加轻快，出口的话更柔和得多：“是。若真是奇门遁甲之术，红林海、黄泉海都可以有个解释了。”
叶问颜微微皱眉：“但叶某从小到大，未有听说有异人能另辟空间。”
“叶公子难道忘记了桃花源？”李君城笑道，“若是黄泉海如桃花源一般，倒也不是奇怪的事了。”
叶问颜沉吟，他从黄泉海出来后，的确也一直在思考到底是不是梦境的事。虽然他潜意识里还是拒绝相信那不是梦境，但他大病一场却也明白了，这么自欺欺人终究只会带来无妄之灾，还不如早些认清为好。
苏挽风……她如她的名字一般，是个风一样的性子，也不适合待在那深深宅院里吧。
叶问颜合眼：“但老程明显也知道当世之事，说明黄泉海还是和当世相连的，只是世人不知罢了。”
“这么说来，他那个接引人的说法，倒也算有据可循了。他可不就是黄泉海和现世的接引人么？”
叶问颜应了一声，道：“不过那日黄泉海真的出现之后，老程什么都没说就消失了。叶某还当他是被黄泉海给吞没了。”
“这个，约莫是不需要我二人去担心的了。”
“不错。不过黄泉海的存在，还是不用让世人知晓了吧。”叶问颜眼底凉凉，“老程变着法子折腾，你和我都如此狼狈，若是寻常人去了，怕又是一桩桩罪业。”
那神棍的事，的确不该让世人知道太多，谁知道那家伙又会怎么折腾人呢。
想起曾经被当做犁头的泰阿剑，叶问颜就对老程没什么好感，当即连让人去查一查这个人的心思都淡了不少，只是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一茬罢了。
黄泉海的事大概说了个大概，叶问颜脸上现出些疲色，抬眼一看天色竟已至了黄昏，天地昏黄，天边烧着红彤彤的云。
这是何等壮阔之景，阔大天地被晚霞染色，远山无尽，霞光便从山的那头一层层晕上来，像是宣纸上未完的画，却让人平生出开阔胸襟。
叶问颜看了一会儿，随即突然发现自己竟然看得有些入神，他顿了顿，却感觉身旁那人在一旁问：“李某少年时，曾最喜欢黎明后的朝阳。不过如今，倒是喜欢这暮霭时分的晚阳。”
叶问颜一时想不到他说这话的原因，却也只挑眉道：“夕阳催人老，李将军缘何会喜欢？”
“催人老啊，”李君城笑了笑，“曾经以为这一生无所事事，但当知道毕生追求之后，突然就想着，若是岁月就这么同追求一起老去，似乎也不错。”
叶问颜略有些讶异了：“李将军如今……不过二十有三吧？如何便成了老头子作态，何况现在的老头子，还未必看得如将军这般开。”
他话尾的冷意李君城是听出来了，也大概知道他是在指什么人，但是如今这大好景色在前，他忽然有点不想继续谈下去。
叶问颜总是那么累，何必还要在这难得放松的一刻，还让他眼底再增添一味愁绪呢。
因此他笑了笑道：“我们这样的人，注定早早便看遍世间冷暖，如今置身于自然盛景之下，念的想的，难免会超越常人许多。说起来，叶公子最想要什么？”
叶问颜一愣。
你最想要什么？
没有限定具体的物或者人，这个问题已有许多年未曾想过。自己最想要什么？是少年时炎炎夏日里娘亲做的那一碗冰镇酸梅汤，还是父亲书房里那一卷琉璃雪景图？是自己跌倒了有人一边责怪他，一边关切地将他扶起，还是不慎患病时在床边的守候？
他想要的东西太多了，最想要的东西却谈不上有什么。人总是喜新厌旧的，这个时候最想要这个，那个时候就未必。
这个问题，本就没有个具体的答案。
然而叶问颜当真思索了很久，久到暮色渐渐四合，而夜幕也开始下垂，以至于李君城以为他都要睡着的时候，他才轻轻开了口。
“最想要的啊……”他笑了下，语气很轻，“大概是，安心吧。”
第十三章
李君城心头霍然大震，大震的同时心中未免也有些酸楚。
最想要的，是安心。
世人都道恶人谷中有剑客名叶问颜，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他师从藏剑，习得一手好身法，却只精修秀水剑法。他身负神兵泰阿剑，却极少使用它，更多的是凭借一柄长生剑，纵横于沙场之上。
世人感叹他剑术高超之时，却早早有人看出他被心结所惑，此生剑术再无进境可言。
他会是一代闻名武林的剑客，却生生将自己禁锢在仇恨的桎梏里，任自己的心被腐蚀被吞没，只为亲手了结那株根种在心间的毒。
这许多年来，他的眉眼之间未有一刻是真正带着真心实意的笑容的。然而就在前一刻，几个呼吸之前，叶问颜微微低着头，对他说，最想要的，是安心。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涌上来，李君城花了好些时候才让自己的声音如同平常一般，这才低低笑道：“哦？没想到手握恶人谷生杀大权的叶公子，居然不能安心？”
如何会安心，只要大仇未报，他的心便一直是悬着的，无处安放。
叶问颜倒是没奇怪他这样的回答，只是笑道：“这世间，我原本想要的东西太多，得到一件就想得到下一件。然后我终于懂得了，人的欲望是无止尽的，不论何时都会有想要的事物。只是老天不随人愿，这种事，当真是看缘分的。故此叶某才有此一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