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热情 (江四野)

　　这个时限，恰好将近一个季度。
　　时初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几次唯心全和秦煜有关，这次也不例外。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真是天助我也。
　　“何主管，研究所不是需要派人驻场合作方那边工作一段时间吗？我如果入了职也不想不做事，正好我对研究所有一定了解，您可以考虑给相关负责人建议，把我派过去。”
　　何主管不理解时初为什么对这个差事感兴趣——毕竟是在别人的公司工作，人生地不熟，肯定没有在研究所待着舒服。
　　不过他没有纠结太多，时初这番话已经表明想要入职研究所的意愿了，他高兴还来不及，当然一口答应下来。还嘱咐他说研究所会看情况再派两个人和他交替着来，不用太操心，还是毕业重要。
　　两人又彼此客套了几句，敲定了入职合同签订时间，时初给老杨发过去一条消息：
　　——做出选择了，谢谢你。
　　老杨不知道在干什么，一时没有回复。
　　时初放下手机，面对着眼前的电脑屏幕，以及不断闪动的光标，开始敲键盘。
　　这两个月最主要的两件事，前一件已经尘埃落定，现在就要全心去做第二件了——码字。
　　博士论文是其一，但不占太大比例。时初的论文最终稿差不多已经定了下来，没什么问题，现在就是为答辩做些准备。
　　其二，便是他之前给秦煜说过的，写检讨。
　　五月初，时初度过了没有与秦煜见面的两个月，顺利入职研究所，并跟着研究所的领导参加了一场饭局——主要围绕与秦煜公司的互联网服务平台搭建合作，参加饭局的另一方便是秦煜公司的人。
　　与研究所的合作不归秦煜管，他没来，来的是赵易安。
　　他一入场看见时初便瞪直了眼睛，碍于研究所的领导在，也不得不表面和气。推杯换盏之间，时初作为新人，替领导挡了几杯酒，领导笑呵呵地拍着他的后背给对面说：“时博士虽然是才进研究所的新人，但之前就来所里参与过项目，很有能力的年轻人。后面这一个多月去贵公司驻场，就请你们多多关照了。”
　　其实研究所是甲方，但时初还是主动站起来给赵易安敬了杯酒，十分谦虚地笑道：“赵总，如果我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还请您海涵。”
　　明明这话不光是指工作，偏偏他还一副诚恳的样子。要不是赵易安看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狡黠，还真以为他公私分明。
　　“一定一定，时博士客气了。”他同样回以微笑，场面话说得圆滑，仰头喝下这杯酒，饭局刚结束就发消息给秦煜告状：“时初太记仇了！我不就是之前不让他见你吗？好家伙，现在成咱们甲方了！”
　　秦煜刚出差回来，下飞机就看见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他发了个问号过去，忙着回公司处理工作，思绪被杂事填满，赵易安没回也就没再问。
　　直到第二天早晨，他刚迈入公司大门，看见正在前台填写工作信息的时初时，才猛然明白过来赵易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第58章
　　很多时候，时初做事不走寻常路，经常会有一些出乎人意料的行为。可这个人是时初，这些行为只要细想，又会发现确实是他的风格。
　　二月底到五月初，两个月零几天的时间，秦煜没想到时初考虑这些天的结果，是给了他两件“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
　　第一件自然就在眼前，他没想到两个月前时初说的会来找他竟然是用这样的方式。秦煜走过去，前台小姑娘看见他，兴奋立马溢于言表，视线不停在他和时初之间游移。
　　时初埋头填写短期工作证上的信息，没注意来人，直到眼前出现了一片阴影才抬头。入目是秦煜靠近的脸，他的心跳无端停了一拍，手也随着心脏猛地颤动，立马在纸上划出了一道浅痕。
　　秦煜上前是想看他填写的信息，所以没注意到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轻念：“时初，A市生科研究所驻场研究员，负责项目...”
　　他露出了然的表情：“赵易安昨天说的原来是这件事。”
　　不知道怎么回事，时初觉得自己像被做坏事抓了现行的小学生，不自觉就站得端正，眼睛也没敢乱瞟，只是盯着地上。与昨晚在饭局上给赵易安敬酒时判若两人。
　　幸好很快有公司其他人过来，没发现眼前略有些奇怪的气氛，只是跟秦煜打了个招呼，介绍道：“秦总早上好，这位是时初时博士，生科研究所的人。我们和研究所近期不是有个合作吗，时博士是他们派来驻场指导的，我带时博士熟悉一下公司环境。”
　　公司也不是谁都知道时初，他之前来看猫都是直接去秦煜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而这位要带他熟悉环境的人一般在另外的楼层工作，自然没见过他。
　　前台小姑娘憋笑憋得脸通红。
　　明明是自己想办法达成的目的，此时时初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伸手：“秦总，早上好，合作愉快。”
　　“时博士。”这几个字在秦煜唇齿间轻轻撵过，忽然让他觉得这个本该尴尬的场面透着一股难言的幽默，他伸出手与时初握了握，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合作愉快。”
　　虽然两个人的地理距离一下拉近了这么多，可时初头几天也没见着秦煜几面。
　　他在三十三楼工作，主要和技术部的人打交道，而秦煜在三十五楼，没什么事情不会下来。除此之外，虽然揽下这个活确实存了私心，但时初也想代表研究所把工作做好，所以前几天一直忙着了解合作项目情况，没工夫做其他事。
　　三五天之后，时初的工作才逐渐步入正轨，有了点空闲时间，于是立马在午休期间给秦煜发了个文件过去。
　　这时候秦煜刚吃完饭在办公室休息，赵易安也正好在他这边谈最近接手的某个项目，听到新消息提示音随意说了句“大中午还这么忙啊。”
　　秦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时初。”
　　赵易安张了张嘴，似乎是习惯性想嘲讽两句，但又想到什么，表情怪异地说：“昨天技术部的人来汇报工作，跟我说新来的时博士为人谦逊和气，没有一点甲方的架子，特别好相处。”
　　“嗯。”秦煜点点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尽管时初内心大概不太愿意和人相处，但他对待周围接触不深的人至少会表现得温和有礼，前提是这个人不过多涉足他的自我领域。
　　赵易安痛心疾首：“不是，你怎么这么淡定，他这个样子肯定另有所图，你都不问一下？”
　　说到这个，秦煜逐渐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以往还在一起时，时初越是不愿意承认什么，他越想让人家说出来，反而到最后适得其反。现在不论时初是口是心非还是自己有其他打算，他都顺其自然，不着急了解，他自然而然会过来解释。
　　譬如现在，看着名为一堆生物专业词汇以及英语的文件被发过来，几十秒后又被撤回，秦煜虽然不解，可也没打算回复什么。
　　果然，时初马上发了一句话过来。
　　——不好意思，这是我博士论文，手误发错了。
　　紧接着，另一个文件被发过来，这回名字简单易懂得多。
　　检讨书。
　　秦煜发现不对了，这份文件还没打开，但从108M的文件大小来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这便是第二件让他意外的事。之前时初说要写检讨，他没觉得这是随口一提，毕竟时初一般不会轻易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
　　但他印象中的检讨，还是那种用一两张信笺纸，最多不超过三千字就能写完的东西。他上一次写检讨书是在高一，和同学逃课出去看篮球赛，被老师勒令写检讨周一在升旗仪式后对着全校念。
　　犹记得那时候三千字的检讨让他写得掏心挠肝，痛苦不已，最后交上去的成品夹杂着无聊至极的套话，车轱辘一般翻来覆去地讲，这才将将凑够字数。
　　所以，当他点开文件，面对十三万多的字数以及严谨的图表，脸上的表情短暂地被空白代替。
　　赵易安看他这样，想探头过来看：“靠，他说什么了？”
　　“没事，没事。”秦煜单手挡住他，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按灭，下了逐客令，“你别在我这儿待了，回去休息会儿吧，下午还要开会。”
　　赵易安带着一肚子狐疑跟不甘走了，秦煜解锁手机，粗略浏览了一下内容，发现要不是时初标明了是检讨书，实际看着跟论文也没什么两样。
　　文中几乎没有“我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或者“我满怀愧疚与懊悔”之类空泛的套话。而是用一种客观的描述，以时间为线索，记录了从他们自相识起一直到分手后发生过的矛盾，并在之后详细分析了时初认为的矛盾原因以及当时自己做错的地方和需要改正的方面，有一些部分他还做了更让人易于理解的图片和表格。
　　在每一个事件分析的最后，时初还假定下一次有类似情况出现，自己应该如何做。
　　文末，时初说毕竟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他只能靠回忆想起大部分事情，还有很多遗漏的地方，如果秦煜看过了觉得有需要补充或者修改的，可以随时给他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