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陈 (罐装酱油)

　　云毓用脚步丈量过他和贺言教室的长度，慢些走需要一整个课间，不过他时常走得很快，那样就只需要五分钟，可是他和贺言的差距却像是越拉越远。
　　高中部相比于初中部早读提前，就连晚自习也多了一节课，是叫他无处安放的四十分钟。
　　并不缺钱，大不了就是分成三趟接家里的小孩，可云毓却用沉默拒绝，他可以早一点去学校，也可以晚一点回家。程颐嘉和敬兰思也没多想，只以为是云毓胆子小，也跟着像学校老师打点。
　　于是从此往后，每天初中部晚自习放学后，云毓不会和同学一起往校门口走，而是钻进了高中部老师办公室。
　　没有晚自习的老师总会走得早些，那个时间段里办公室里就会剩下很多办公桌，这正是一个极佳的仔细地点。零星留下的老师也对云毓十分友善，不仅是程颐嘉打点过的原因，更是因为一中初高中部连在一起，成绩好的孩子多，家世好又优秀的孩子却是屈指可数，上一个在老师口中相传的是贺言，下一个就是云毓。
　　云毓每天的日常就是去办公室找一个地方自习，然后提前五分钟离开，走到贺言的教室后门，这样的话就正好可以等到铃响他下课。
　　升上一中高中部的也几乎都是初中部的那些学生，就算不是老同学，也几乎都互相认识，出门打招呼都都是家长便饭，更不论像贺言这种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学生。自从贺言开始读初三起，门口就会出现一个一看就是乖乖宝宝的小学弟，云毓是只能记住跟贺言玩的好的几个同学的名字，可云毓的名字却是早就传到了整个一班。
　　教室里难得没有老师坐镇，晚自习又快要结束，一群人早已经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整个一班的空气中都糅杂着一种名为焦躁的情绪。贺言正转着笔做物理，手臂就叫人轻轻拍了一下，一句卧槽才发了一个w就被卡在了嗓子里，低声骂了句：“找你爸干嘛？”
　　坐在贺言前面的算是和他玩的还行的一个同学，叫高瞻，成绩不太好，可坏就坏在他爸给一种捐了一栋楼，直接把儿子塞进了最好的班里。贺言跟他玩也不因为别的，就觉得这人挺逗，开得起玩笑。
　　高瞻一边浮夸地看挂在浑浊日光灯上的钟表，一边对着贺言挤眉弄眼：“今天小男朋友不来接你放学了？”
　　“哈？”
　　“怎么了？”高瞻欲盖弥彰地用手遮住了嘴，问道：“就初中部的那个啊？”
　　高瞻本来就是贱的没事儿逗人玩，压根没想到贺言会突然举手站起来说了句，“值日班长，我去上个厕所。”顿了一下，又说道：“高瞻也去。”
　　高瞻被人拽着走出了教室，还懵着，本来还因为教室突然哄笑起来有些洋洋自得，可等他抬头看到一脸臭的贺言之后也有点笑不出来了。
　　其实贺言什么样儿他门儿清，没那些谁谁谁口中说的是什么健气校草那么厉害，非要说健的话，得是一个贝加一个戋的那个贱，一肚子坏水。
　　厕所里没人，正好说话。贺言皱着眉头问：“你刚说的那话什么意思？”
　　“就……就……”高瞻左顾右盼，“就字面意思啊。”
　　“不是，你别跟我装，什么……小男朋友，是你起的？”
　　“别，你可别误会，我听别人说的。”
　　“别人是哪个别人？”
　　“哎呀，哥，你有必要吗，那我他妈就是听到了啊，我怎么知道到底是谁说的，那别人都能说，我还说不了了？”高瞻也是家里的小少爷，什么时候被人这么质问过，当即也来了脾气。
　　贺言这下才清醒了一点，知道刚刚有些失态，放稳了语气，问道：“我的意思是……你们为什么，会这么说，你知道的，他是我弟。”
　　贺言难得这么放软姿态，高瞻也有些难为情，解释道：“可是你们也不是亲的啊。反正我上次听是在王朔那边听的，那不是他女神喜欢你么？”
　　说完，高瞻又偷眼看贺言，低声说道：“人容妍性格又好又好看还多才多艺的，你都看不上眼，我都不知道你小子能看上谁了。说你喜欢男的也不是不可能啊……”
　　正是最中二的年纪，既想着标新立异，又不想脱离群体，同性恋这三个字更是提都不能提的最后一条红线，嘴比脑快，贺言说道：“我操，你说谁同性恋，母猪能上树，我他妈都不可能喜欢男的好不好。”说完，人又一顿，脑海中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可嘴已经刹不住车，蹦出来了一句，“那也太他妈恶心了吧。”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高瞻轻轻咳了一声，说道：“那以后我不这么说了呗，其实大家这么说也就是说着玩，还真能当真了。你以后也别那么激动，不然肯定也让人误会。都快放学了，快回去吧我俩。”
　　“行。”贺言拍了拍高瞻的肩膀，也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
　　他们才走出厕所，下课铃就响了。贺言下意识地往后门那儿看了眼，还真没看到云毓，眉头又不自觉皱起，快步走进教室从桌肚子里掏了手机开机，才匆匆往门口大步走去就看到了正低头喘着气的云毓，像是一路跑过来的，脸都红了。
　　贺言从兜里取了手帕，递给人擦汗，云毓却是极不好意思地说道：“今天有道题太难了，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都迟了。”
　　“没事儿，我不也才刚出来么。”晚自习时间长，怎么都能把作业连带着资料做完，贺言不带书包回家，倒是很顺手地把云毓的书包拎到了背上背着，“行了，你先别说话了，擦擦汗了回家。”
　　“嗯。”
　　云毓跟在贺言身边，或是夜里的风有些凉，吹得他嗓子有些痒，像是早已从他的身体中分割出要背着他说些什么。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贺言已经微微偏了头，问了声“嗯？”
　　“啊？”
　　看云毓这样笨笨的表情，贺言没忍住翘了嘴角，习惯性地在云毓脑袋上揉了一把，反问：“不是你先跟我说话的吗，怎么现在又跟我装傻。”
　　“没有和你装傻，是我刚刚在发呆。”
　　“走着路还发呆，你就不怕摔。”贺言继续揶揄，“万一把脑子摔坏了，我妈就得拿我开刀了，问我贺言你都不知道扶一下你弟弟，就站在一边看他往地上摔？”
　　贺言这样说，还真叫云毓脑袋中想象出了一幅画面，没忍住也翘了唇角，不过不想叫人看到，只好微微低下了头。
　　等走到孔子像的时候，云毓才小声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不要学校保送你啊。”这才是他迟来的隐情，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发呆想了好久。
　　本来一中就是初高中部联办，有什么事儿就传得快，最近没什么太大的事儿，结果就来了一个惊天巨炮，那就是高中部的贺言拒绝了保送去临大的事。云毓也知道，贺家不跟他们一样只在南城有产业，贺爸爸一直呆在这边也只是因为敬妈妈对这边熟悉，贺言回临城就跟回家一个样儿。
　　“噢，你说这个啊。”贺言的语气就像是这事儿只是他中午吃什么菜似的，“我也不想拒绝的啊，但是一看，又是填这个表又是填那个表，还得调查我爸我妈，哦，还要去搞什么夏令营冬令营什么的，麻烦死了，反正考也考得上，就把机会让给别人呗。而且我们班主任说就算保送了也想要我参加高考，说是要为招生做贡献，唉，你说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贺言浅浅装了个逼，装完才发现自己说了脏话，偷眼看了眼云毓，确定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后才松了口气。
　　分不清楚这种有些模糊的感情是什么，可走在贺言身后，吹着先一步吻过他的风，云毓觉得这就是他最开心的事情。
　　这样想有些自私，可是这样他就还可以和哥哥再呆一年，毕竟要是真的保送了，贺言可能就不来上学了，也要去别的很远很远的城市。
　　不过这些心思都只能藏在心里，要是说出来了可是会惹人生气的，云毓听贺言说了那么多，也只是小声说了句好厉害。
　　再之后云毓没作声，贺言也觉得胸口有些闷，仔细一想发现云毓好像真的有点不合群，就是……有点开不起玩笑，有点那种他不太喜欢的“认真劲儿”。
　　思绪被风一吹就有些散乱，归拢有些困难，干脆任他驰骋，从聊天框中的告白，再到化学分子式，再到……高瞻说的那些话。
　　本想开口问问云毓升高中后要选什么科的，开口却变成了“你放学那么早，每天等我怪累的，要不你以后就先回去吧。”
　　这话也是浅浅淡淡的，里面好像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更多一些的是对一切的不在乎。
　　消化这条信息消耗了好多脑细胞，空气沉默到连贺言都有点慌的时候云毓才小声说道：“其实我也想和你说这件事的，一直找不到机会，正好哥你这样说了，那我们就跟司机说吧。”
　　“行，你也这么觉得就挺好的，没别的，我就是觉得你这样累，你还在长身体呢，早出晚归不好。”贺言将目光移开。
　　“嗯。”云毓点了点头，坐上了车后座，啪的一声，车门被从外关上，再也听不到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