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人 (拯救瑶光星)

　　“你开话头，就要说完。”
　　你把我拉进来，凭什么只把我留在这里挣扎。
　　他说：“对不起。”
　　又是急促的呼吸。
　　我问他带药了没，要喝水吗，要躺下吗，冷吗，还是在出汗？
　　焦虑障碍躯体化，我帮不了他什么。
　　他却还在说话：“你生日，我本来……计划……不是那样的……”
　　“我不想知道了。”我如果够心狠，应该说些嘲讽的话，比如，“你居然知道那天是我生日”，又比如，“我是不是应该为此备感荣幸”。
　　可实际上，我甚至有点想，跟他说，我当时，到底是什么心情，有多难过，有多绝望，又有多认命。宛如示弱。
　　“对不起。”
　　“你说不下去可以不说话。放过自己，放过我。”
　　“对不起。”
　　我又被梗住。
　　他声音在哽咽。
　　他说，以后可以吗，以后，我再解释。我不骗你。
　　是真话吗？还是在装可怜？
　　我发现我已经难以相信他。我还发现，我好像暂时，竟然不是那么在意是真是假。
　　如果要让自己开心一点，应该预设，一切都是假话，我在做一场要醒的美梦。
　　不然呢，难道还会是真的吗？
　　江，隔着当年的惨烈结局，隔着九年的空白，真的喜欢我？
　　我技术应该还是很烂，我心知肚明。
　　我的性格还是那么糟，高中这样，现在也这样，一点没变过，当不了老板，只是运气好，合伙人是个宽厚者，我能靠股份活得不错。
　　甚至，当年的我到底有些傲气，现在的我只是更沉默，更冷淡，更阴郁，更想死。
　　所以如果当年他不喜欢我，现在又怎么可能喜欢我呢？
　　但凡我有些自尊，好像不该陷进去。
　　我想到这里，第一反应，是去问问我妈。
　　我也没办法放弃她。我恨她，她恨我。可她是我妈，她对我恨之入骨仍然养我长大供我读书，我也还是在供养她。
　　当我很难过，我还是只能回去找她。
　　我没办法，我做不到，对其他人坦诚我的一切。我的软弱，我的绝望，我的痛苦，我被撕裂的伤口，我糟糕透了的经历。
　　我说你闭嘴，躺着，一会儿吃饭。
　　我已经很久没做过饭。扫了一眼他的食材和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空气炸锅，勉强炸了个青菜，用电饭煲焖了黄焖鸡。
　　他明显吃不下东西，但显然在强逼着自己吃饭。
　　我没话能问。显然，我想知道的答案，无论是他当年在干什么，为什么突然因偶遇而旧情复燃，病又是怎么回事，他一个都不会答。
　　其他的，问了，又有什么意思。
　　第二天，我去见我妈。
　　她气色还好，人也因为身体虚弱而降低了话语里的攻击力。
　　我和她平铺直叙。讲江回来找我，突然又变得热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妈说，你不会又在期盼什么奇怪事情吧？
　　我问，什么事情。
　　她问我，你爸要是突然找你，说这么多年让他家人漂泊在外真是对不起你，现在要把你弄回本家分财产，也把你妈我带回去，是什么反应？
　　我问她，你希望我怎么做？
　　她说你怎么这么傻。当然是———
　　离他越远越好，我在心里默念。一切天上砸馅饼一样的突发情况，背地里只是更大的圈套。
　　“卷进去。”她平静悠然，“我肯定会卷进去。我这辈子已经烂透了，有戏给我搅，我不搅，属于是对不起老天爷赏赐。”
　　我瞪着她。
　　“你指望我说什么，跟你讲冠冕堂皇大道理跟你说那种人我们惹不起？”
　　“我不是说了，你和你那小男朋友在一起没多久我不就说了，你听了吗？”
　　我说我没想到你劝我看清楚的方式是多次劝我成年之后去陪客。
　　她说，啊哈，有差吗，都是玩物嘛。你不好意思收你小男友的钱，但被嫖客玩，至少能拿到钱吧。
　　她对我笑，依稀能见当年的漂亮女郎的模样：“你妈我阅人无数。你喜欢他，你放不下他，你现在非要犯贱。我能说什么呢？”
　　“我说你别去，是圈套，你能不跟他在一起吗？你不能，你不仅不能，你还觉得有那么万分之一可能他真的喜欢你。那我真没办法。”
　　我说哦。
　　她说，去呗，怕什么。被骗是我们的宿命吧可能。但你是男的，你至少不会怀孕吧。我当时怎么想的，非要把你生下来。你没出生我估计不用熬那么久。
　　我说我其实不介意她带我自杀。
　　她说你说个屁。你以为你别扭嘴硬心软老被骗的性格遗传谁啊？
　　她说你是我生的。我每天骂你喊你我也没打你没骗你接客。我不给你做饭，你不是照样有钱买菜自己做饭吃？我也没短过你学费吧？我再有病，也当不了武则天啊。我成不了大事的。我不够狠。
　　我说妈，历史上武则天到底有没有掐死自己亲女儿存疑。
　　她愣了愣，想骂我的样子，但最后还是笑了：“滚吧。快滚。滚。”
　　我说我努力有分寸。
　　她说你今天来就是想听我说，那你就烂下去别挣扎了。我满足你，然后你赶紧麻溜回去，别打搅我。
　　“分寸。”她挥挥手，“随便吧。你要因为没分寸，过来想被我骂了，想说点你不开心的事让我开心开心，我随时欢迎。”
　　她下了逐客令。
　　我说你真挺有病的，然后转身出去。
　　我不想卷进去，我只想，躺下，放弃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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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的妈妈，一个比王佳芝还惨的女人，没有戏演。多来点评论，感恩。）


第9章 皱眉
　　承认自己又要重蹈覆辙其实没什么不好。我常觉得我不够快乐可能是社会要求的清醒对我的禁锢太严。
　　这个年代谈爱，好像所有人都把它变成一个理应谨慎的，理智的，应当排除一切不利因素的筛选过程。
　　保持自我，保留原则，不要爱上烂人，不要变成烂人，不要出轨，不要对不起他人，远离对不起自己的人。
　　但爱情不是这个样子，我猜。如果都是这样子将变成另一个模式的达尔文主义。如果真是这样，哪里来的痴男怨女，哪里来的因爱生恨，藕断丝连？哪里来的我和我妈。
　　我没想传播毒瘤爱情观，我只是觉得我确实做不到。我的爱情不是这样的，我的爱一塌糊涂全凭直觉，断舍离不了。我不理解理智筛选的人怎么做到的。我羡慕，并觉得他们傲慢。
　　爱情和理智如果要放在一起，就已经失去爱欲本身的意义。
　　当然我说这种话很大可能只是因为我疯到无法理智割舍会伤害我的东西，并愚蠢地对江抱有期待。
　　毕竟我的爱情，已经变成犯贱和放不下这五个字。
　　所以我逐渐开始冷静接受，我会因为回公寓发现有人在等我，而感到开心。
　　我也能够坦荡地在他过来看完进度后，和小陈搭同一班电梯，到停车场，和江进一辆车，下班逛超市。
　　小陈的眼神里有失望，但我猜总是比变成我这样好。一开始没有希望，就不至于绝望。
　　江眯着眼睛挑加在咖啡里的燕麦奶，问，有没有偏好。
　　我看过去，各色品牌，分不清，我说我不清楚。
　　他笑笑：“那喝我喝惯的。”
　　买菜的时候倒是过分熟练，我问，经常买菜吗，在国外？
　　他说，有朋友带他去过几次中超。
　　我于是放任自己问：“某个前任？”
　　“没给别人做过饭。”他答，“我有多懒，你不是不知道。”
　　我说我确实不知道，我以为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挺花心思的。
　　他说，也不是所有人跟我谈恋爱，都冲着体贴和真心来的，更多人只是想要钱。
　　我说那你还真是有求必应。恋爱对象想要什么，哪怕是装，也会装出来。
　　他说那也不是。总是各取所需，他们也知道，我只是在玩。
　　这话轻佻得很，他说着，对比着两袋相似的草莓，啧了一声，都放下了。仿佛没把任何事情放在心上。
　　我有些茫然。爱情对他而言，或许只是贵族游戏。可偏偏对我来说不是。
　　哈哈。
　　我说，你一直在玩，就应该告诉我。
　　不然未免太残忍了。
　　他把正在对比的两包鸡腿肉，都放了进来。
　　“你当然不一样。”他说，“你一直都不一样。我没有在跟你玩。”
　　我说我确实没办法相信你，怎么，过去的戏码还要再演一遍？
　　江说情人节……然后看了我一眼，像是还要补些什么。沉默许久，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晚上想吃什么？”
　　他举重若轻，我耿耿于怀。
　　江要握我的手，我往后退了一步。
　　一退再退，只能想起我妈的话，我现在非要犯贱，她能拿我怎么办。
　　语焉不详，沉默不语，他最后还是牵住我的手。
　　“你恨我吧。”江说，“好吗？”
　　这话太酸，应该出现在偶像剧里。
　　我想说不，但我当然恨他。他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