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河畔 (12345677)

　　七兄问他：“你还好吗？”
　　安也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不过他没有如实回答：“还不错。”
　　他心里有些难受，像持续不断地被挤压着，一定要挤出什么东西来。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更不觉得是路岩的错，林一廊的错，唐止的错，可是事情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他不太想继续和七兄说下去，也不太想继续画那个有关“不会接通的电话”的新章节。他干脆上网找了几张帅哥的照片做速写练习，只不过，连笔都和他作对似的，画着画着压感突然没了，他把驱动装了又卸，修了半天。
　　这天就只剩一半了
　　从牛肉火锅店回来的第二天，路岩去诊室附近的茶餐厅吃午饭，刚点完单，对面就马上坐下了个黑衣人，沙发凳“嘎吱”地发出控告，速度之快让路岩毫不怀疑对方就是在堵自己。
　　“你好。”林盛说。
　　路岩礼貌应了一句：“你好。”
　　林盛开门见山：“六月七号，下下周六林一廊生日，赏脸吃个饭吗？”
　　“你确定？”路岩有些不知道怎么说，“我去？安也去吗？”
　　“对，你去。不知道安也去不去，还没问。”林盛道，“不用觉得很尴尬，不是你一个尴尬，大家都很尴尬，但是就算那么尴尬，我觉得——林一廊也会很开心你们在。所以你去不去？”
　　路岩更加不知道要说什么，并且有点窝火，暗地里咬咬牙，恨不能拎根棍子把这哥们打一顿。
　　林一廊什么眼光！
　　就这，这二五八万的拽法！
　　路岩：“……我想想。”
　　“噢，顺便，有个更尴尬的事。”林盛说起话来根本就不给人个打断的机会，“林一廊其实知道你对安也有意思。你爱藏着掖着就继续藏着掖着也行，不过要想再往前走走也不用怕什么。”
　　路岩大脑停滞了：“什么？”
　　林盛不太友善地笑了笑。每每想起这件事，他在因夺人所爱而自我厌弃之余，都格外厌恶路岩这个懦夫。
　　林一廊作为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小孩，没钱很正常，路岩也没有吗？路岩何苦把林一廊逼成这样？逼得林一廊这样傲气的人向他低头。承认自己的心思就这么困难？换位思考，如果是林盛和林一廊处其间，林盛是倾家荡产也会去救他的，更何况只是表露出自己一点微不足道的爱慕。被别的什么人知道又如何，关他们屁事啊？人怎么能活得这么怂？
　　懦夫。
　　“他知道，你信不信医院护士都知道，就安也不知道你做过什么。”林盛慢慢说。
　　店里的钢琴曲突然激昂起来，几乎把路岩的声音盖住。
　　路岩：“我做了什么？”
　　“额……这也很尴尬，这里友情建议你，怂人要不想人知道，就得有随手锁门的习惯，牵小手也得锁门。”
　　路岩几乎是一瞬完成了道别结账，落荒而逃。
　　他知道这是个什么事了。安也入院不久，路岩有一天去看他时，林一廊不在。路岩偷偷牵了安也的手，十指相扣。他本来只是想摸摸的，想感受这是活人的温度，想确定安也还在，没有在什么他不知道的时候突然消失了。然后他没忍住。
　　手指细不细长不长的，他当时都不敢多看，他只感受到了安也的手比自己的要凉。
　　然后——路岩不知道林一廊有没有看见，路岩低头吻了一下安也的手。
　　这一吻没能像童话故事一样吻醒安也，只把路岩自己吓跑了。路岩知道自己的欲望，人都有欲望，只是他不能接受自己的欲望对着这样无知无觉的安也冒头。他觉得自己疯了，变态，有病，他去看过心理医生，但是没有用。
　　他后来从安也身边逃走了。他太害怕了。
　　路岩表完白都可以强撑着面对安也，但这点趁人之危的龌龊心思被点破了，他突然就像被铐在刑架上游街，再无翻身之地。
　　安也后来大概是对他刻意的回避忍无可忍了，直接发信息问他为什么。
　　路岩说我不知道怎么办。
　　“什么不知道怎么办？”
　　“不知道怎么说。”
　　“直说。”
　　“我喜欢你。”
　　“我知道。”
　　“就这样，没了。”
　　安也叹了口气：“那我过两天再找你。”
　　连日的阴天后，成陵迎来了第一个艳阳天。路岩走动着影子，思绪万千，突然腿一软差点摔倒。


第二十八章
　　六月七号，安也记得林一廊的生日。
　　这天晚上他看着日历，突然就想起来了，察觉了，这个日子就快要到了。他心里像是被奶猫咬了一口，咬出两个血点来。上一年的这天，他们通了半小时疏离的电话，他公事公办地祝林一廊生日快乐。现在回想起来，他自己也不太明白当时自己的心态。
　　痛苦吗？因为失去了太多，所以不愿祝福别人拥有什么。他要怎么真心祝别人快乐呢？他自己都不快乐。
　　但那已成过去。他记得林一廊曾经说：你不可以这样，你不可以突然不理我，不可以再也不理我。
　　安也随口哼些什么的时候，林一廊当时的模样就像一句熟记的歌词般，自然而然地响起，把别的情绪暂时全都清空。
　　生日啊。
　　无论怎么样，安也都不后悔活过。这么算来，生日应当是个好日子吧，应该是要赠予和接受最美好的祝愿的。他想给林一廊一个真心的祝福，只是不知道如何说才合适，这个合适，既要让林一廊开心，也不能让安也自己太难过。
　　他收到林一廊生日宴的邀请是在次日早上，林一廊发微信问他的，简洁明了，小心翼翼的感觉藏得很好，应该花了很长时间来准备。
　　唯一的问题是，他只说想聚一聚，而半句不提自己的生日。
　　安也不知道林一廊是不是在担心自己已经忘记了，也不知道自己如果说“那天是你生日吧”会不会让两个人都尴尬。他没多问就答应了，然后把这个问题忽略过去，开始思考要送一份什么礼物，思考着思考着，聊天记录就翻了上去。他没有把旧手机上的记录导过来，这里仅有的记录陌生得让安也心里慢慢复苏了一种抽疼感。
　　他放下手机，打开电脑画画。他现在是什么感觉，在过去的几年里，林一廊想他大概就是什么感觉。他一边挨着疼，一边画，边画边想。
　　送一个储钱罐吧，开心的时候扔一枚硬币进去，不开心时就拿出来用，十几枚硬币就可以买一块巧克力了。
　　储钱罐，小孩子才送的出手的礼物。他叹了口气，但并没有改变想法。他打开了淘宝，很快挑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然后出发去银行换硬币。不多，他就打算换一千枚，可以用上好一阵了。
　　还挺大一袋的，提完回来安也手都有些抖。
　　按理来说，累了安也就该休息了，他基本不勉强自己做什么事。不过这时发生了一件事，七兄和他说，《朝阳河畔》下面突然出现了一堆很不客气的批评。
　　安也当时愣了一下，回复七兄说谢了，我去看看。但是他真正打开评论区，已经是晚饭后了。他发现那些批评大部分都是指责他主角形象和另部漫画很像，说他是抄袭，分析得头头是道。可是安也根本没看过那部漫画，而且——陈星的立绘设计参考的是安也自己。而剩下的那小部分就比较五花八门了，说节奏有问题的、男主三观不正的、剧情很无聊的、废话太多的……、
　　不过安也只是发了个对于抄袭的简单澄清，这可是大罪过，不能当作没看见，而别的就无所谓了。这晚他有点睡不着觉，但还是睡了。
　　第二天醒来，他看见七兄发了一条几千字的澄清，附有七兄对这十几年来，“诗踪人员”成长的记忆——安也的第一幅插画、最近的一张立绘还有最满意的作品、安也七八年前画的情人节小条漫、给朋友的生日礼物……七兄一定是个极会写文章的人，看得安也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安也当时转发了这条澄清，附上对七兄的一声道谢。底下评论依旧两极分化，坏的他懒得细看，好的一边替安也打抱不平，一边感叹安也和七兄的神仙友情。
　　安也想去戳七兄，他突然很想认识那个三次元里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七兄，他重要的朋友。也许他们偶尔可以一起去喝酒，就像从前的安也和唐止，可以随意说那些不能在别人面前说的话。
　　安也一直很能适应一个人，可是他现在忽然觉得孤独。房子是空的，只有他一个人。路岩也在越走越远，不知道会不会回头。
　　他打开PS，打算画一个可爱的小人，按照七兄的描述：剑眉星目、蜜色肌肤、身材高挑有腹肌、脖子以下全是腿——都相反。
　　不得不说，七兄很好地保持了自己吹水之王的性格特征，和路岩口中的老板路岑一脉相承。安也从善如流地往相反方向画，一个矮矮胖胖的小人，圆脸蛋白皮肤，仓鼠一样咬着一块西瓜，衣服掀起来露出一块白嫩嫩的肚皮。
　　他发给七兄看。
　　七兄：“咋，你也开始养儿子了吗？”
　　安也忍住笑：“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