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河畔 (12345677)

　　路岩心里极重地跳了一下。
　　“这小白脸——”
　　路岩打断道：“要想安她的心就别来找我。她不想见我，我也不想见她。别多管闲事了，管管你儿子吧，多进几次大牢就不用再出来了。”
　　红衣大姨千不该万不该指向安也，这简直像黑洞一样把路岩的理智吸走，然而这人此刻还没意识到这一点，正致力于火上浇油。
　　“你和这小白脸——”
　　路岩的脸阴沉得像蒙了灰：“闭上你的嘴。”
　　“有钱不给你妈治病，都给这小白脸！你妈生你养你付出了多少你自己清楚！从小给你买学位，让你去好学校，中午给你送饭让你吃好喝好，你要什么她没给？你去上大学那几年，她连饭都不想吃，天天想着你。你出来工作，她给你买车买房，要求的也不多，不就是和你一起住吗？而你呢，长大了翅膀硬了，家都不想回了，就和那路岑一样你们这蛇鼠一窝烂心烂肺。”红衣大姨大言不惭，说得自己还挺激动，脸红脖子粗，手和嘴一起抖，“你扪心自问一下，你有没有心！养条狗都还会叼骨头回来呢！你呢！”
　　安也怀疑了好几眼，这是上次义正言辞喊“不要钱”的那位大姨吧，不是什么双胞胎姐姐妹妹吧？
　　“我叼回去了不少钱，一年十二万的话五年六十万，一年十五万的话五年有九十万。中途还有一次十万一次十五万，不记得我给了钱好说，不记得您母亲被您儿子吸毒打死了就不太说得过去了。”路岩几番气急打断不成，最后以着淡漠的神情嘲讽道，“你们也从钟楚文那里讹了不少吧？”
　　言中戾气让旁观的安也都禁不住屏住呼吸。安也看见路岩有好一会儿，死盯着大姨盯得眼睛都忘了眨。


第二十五章
　　路岩的手在发抖。
　　他们都成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怎么都好，于情于理安也都得表个态，气死一个算一个——就算当着老板的面。如果老板不在，安也也不至于迟疑这么久。
　　他就着这吵架声，从容不迫地上前一步半，然后抓住了路岩的小臂，抓稳了。
　　这节手臂在他手里挺冰凉的，但是路岩好像没感觉到。
　　安也心道：真是一点都不像。他又开始在心底想：路岩就像有条隐形的尾巴被人叼住了似的顾虑重重。可是世上的事往往都是这样，不愿让他人知道的心情总会被他人知道，害怕被他人知道但其实没什么好怕的。
　　他以前是怎样面对这些人的呢？
　　安也不自觉地用力握了一下。
　　“谁要你的钱！”——那位不要钱的大姨灵魂估计穿回来了。
　　“你妈要死了想最后见你一面，让你回去！钱钱钱，你就知道钱就想到钱，你当我们是什么人啊？”
　　路岩冷笑一声，手臂紧得安也以为他下一瞬间就要暴起打人：“这么替我妈出气，我妈没告诉过你们，她最恶心就是你们和她称姐妹，她最看不上的就是像你们这种没见过钱的，下，等，人，吗？”
　　这话明显把两位大姨激怒到了一种天崩地裂的程度。要是在战场上，两位大姨的眼应该都杀红了。
　　“你滚。你给我去死！我们家没有你这样的败类，你别以为你瞎说几句我们就信了。我告诉你，大姨是见过世面的，大姨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这样的人，打死就算为民除害了。”
　　一楼突然传出了巨大的音乐声，开头就是极其洪亮的“啊啊啊啊”，音浪震的楼都像在跟着抖。安也听出来了是还珠格格，估计这是老板的杰作。
　　“放心，我一定比你死得晚。”路岩独立于这音乐之外，像是孤注一掷地一字一句道，“我们每一个人，都一定死得比你晚。我会看着你死的。”
　　路岩抓了一下自己的手，才发觉安也的手似的，低头看了一眼。
　　“谢了。”
　　“不用。”
　　三人威逼带恐吓地把俩大姨送走。而后路岩一声不吭地去洗手间洗手洗脸，出来时脸色煞白，而除了脸色这种无法掩饰的东西，别的方面都很正常，他很平静。不过安也不信，尽管他也不知道不信能起什么作用。
　　他坐在路岩身边，听着老板在楼下开个人演唱会扰民，吼歌词里的渣男吼得撕心裂肺。
　　过了一会儿，路岩突然有些慌张地和安也解释：“我刚刚说的话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觉得谁比谁高贵。”他停顿时微微皱眉，耻于将这个幼稚的原因托出，“我——我是故意气她们的。”
　　“看来我这个朋友当得挺失败的，都没能让你相信我不会误会。”安也温和地笑道，不轻不重地拍拍路岩的肩。
　　“解释清楚总是更好一些。”路岩这么说着，松了口气，看向前方。可是片刻之间，他的心又重新提起来了。
　　遮挡视线的雨昨天夜里已经停了。
　　天晴了啊，他想。
　　他用着清晰的视线去看自己的心，他已经害得安也平白无故走了这一遭，他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呢？或者说，与安也无关，是他自己，还能装瞎装傻到什么时候呢？他刚才已经露出破绽了，真相已经被人用恶毒的话语撕开了。更何况他的心明明跳得这么快，简直就是故意要另一个人听见。
　　路岩突然低声说——即使下定了决心这也十分困难，每一个脱口而出的字眼都塞着比字面多得多的心里话：“林盛说得对，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心里交杂着颓然和期盼的复杂情绪，双手紧紧扣在一起，大脑几乎要缺氧，“我帮你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安也偏过头看了看他，有一会儿。
　　“不信吗？”路岩问他。
　　安也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
　　路岩也没有多解释。
　　“路岑说四条车胎全被傻逼扎了，只能先打车回去了。”他站起身说，“我送你吧。”
　　“打车送我啊？”安也问。
　　路岩笑了笑：“是啊。”
　　最终是老板送他们回去的，末了老板抱了路岩一下，有点安也想象中桃园三结义那味。只不过抱完老板就潇潇洒洒走了，路岩也毫不留念。
　　安也回到家已是傍晚，路上给自己点的砂锅粥外卖已经放在门口了。他提进里边，拆开包装放在桌上，却迟迟未吃，而是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盯着黑屏上映着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路岩喜欢他？他的确没感觉到。路岩明明更在意老板，不是朋友兄弟间的在意，更像是——吃醋，然后还有避嫌，故意表现得无所谓不在意，活脱脱一高中生在暗恋喜欢的人。
　　喜欢他……
　　安也翻过手机推远去，像是要把答案本身给推远去，但没能成功。
　　喜欢他……似乎……不是不可能……
　　路岩和林一廊关系闹得这么僵……还有哪门子兄弟会像看儿子一样看着自己生病的朋友……
　　安也再一次飞快地掠过自己的记忆，头一回对自己的愚蠢和迟钝感到震惊。
　　不过他此刻什么也没干。他把手机扔到够不着的沙发上，像扔走了个比它本身沉重许多的东西，粥吃完了，垃圾收拾好绑好明天扔，然后画了会儿画。他本以为自己心里压着事会心不在焉，拿起笔时都挣扎了好一会儿要不去玩游戏得了，别浪费时间。谁知效率却出奇的高，一晚上他直接把一整章的思路捋顺了。
　　洗完澡出来，他戳了戳七兄：“在吗？聊会？”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破产了？折腿了还是失恋了？”七兄问。
　　“滚吧你，就不能盼着点我好。”
　　“要好你也不找我啊。”
　　安也想想，还真是，好一个渣男。
　　“是发生了一些……事情。”他想了想，还是算了，这事太贵重，要想要做他都只信任自己。他转而和七兄聊起了这周又没有更新的《七杀》。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在睡前给路岩发了条微信：“晚安。”
　　等到路岩回了“晚安”，他才勉强安了一半心，放下手机睡觉。


第二十六章
　　路岩已经很少回忆起钟楚文这个人了。钟楚文是怎么样的？瘦高个，皮肤白，眼睛在男生里是很大的，因而显得可爱。但是他不喜欢被人说可爱，所以总是冷着张脸——也有可能是因为本身脾气就不好。钟楚文作为个养尊处优的富二代，是很有脾气不好的资本的。
　　路岩和他是高中同学，同班同桌——这大概是个和安也林一廊有点相像的故事开头。
　　路岩所在的一整个尖子班，除了钟楚文，全都是初中部拿奖学金直升上来的，因而开学第一天见着钟楚文都觉得很意外很新奇。但再怎么意外新奇，碰钉子碰多了估计都会转为排斥。谁喜欢热脸贴冷屁股啊？
　　而钟楚文的脾气不好，和小说里那种面冷心热的傲娇不一样。他就是喜欢由着性子来，而性子又以自我为中心。老人跌倒了他不会扶，小孩惹烦他了他能一脚踹开，别人给他写的告白信，他扔垃圾桶里都不等告白者走了……就这么一个混球，要问路岩为什么喜欢他，路岩现在也想不明白。
　　大概是钟楚文身上有一种他从来都不敢想的肆意妄为的气质。钟楚文从来都不害怕，无论面对着的是谁。还有就是，全班49人，钟楚文唯独对他另眼相待，唯独会对他笑，唯独愿意躺在他的大腿上睡觉。最重要的一点，大概是他们都喜欢摄影，电脑里对方的照片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