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负隅顽抗,我给你们个痛快。”
他说:“这是这半年来我唯一能够剩下的心慈手软。”
聂秋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有愤怒,也有悲哀,还有,或许与寒山日日夜夜所感觉到的,一样的强烈恨意。
但是他没有进去。
他在悄悄绕着掌门院落,思考如何进去的时候,发现了墙角处掩在灰尘下的两柄刀。
熟悉的很,一冷一热,是含霜和饮火。
饮火刀上系着一个刀穗,深色的珠子上刻着一个“卿”字。
常灯和殷卿卿早知道他会来。
也许只是赌一把,赌他胃口不好,吃得晚饭不多,吃进去的药少,所以有力气。
常灯活了这么久,看事情看得透彻,他大抵也猜到了自己和殷卿卿走不掉。
于是师姐将自己的刀穗当作护身符系了上去,师父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避开了其余人,把这两柄刀扔了出来,落在了尘土里。
真真是孤注一掷。
那两柄刀静静地躺在那里,很不起眼,聂秋却明白,这分明是在向他说——
走吧,拿着师姐的护身符,拿着师父当初承诺给你的长刀,离开这里吧。
聂秋的眼泪彻底决堤,顺着眼眶流了出来,滑到了嘴角处,他尝出来是咸的,却没办法发出半点声音,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伸手将两柄长刀拿了起来。
然后他果真离开了。
在汶三的催促声中,在汶一的嘶吼声中,在汶二的求饶声中,在汶五照不进光的一双眼中,在常灯和殷卿卿无声的信任中,离开了沉云阁。
聂秋所能够留下的,只有一句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再会”。
毫无月光的夜晚山谷,聂秋心想,是真的很冷。
其实天气是很热的,但是他那颗滚烫的心就像是被一盆冰水淋过一样,热不起来了。
江山此夜寒。
不过如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江送巴南水,山横塞北云。
津亭秋月夜,谁见泣离群。
乱烟笼碧砌,飞月向南端。
寂寞离亭掩,江山此夜寒。
——王勃《江亭夜月送别二首》
第61章 断刀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聂秋将自己从泥沼般的记忆中抽离。
他现在不是十五岁,?也并未身处黑云笼罩下的沉云阁。
他现在的这副身体二十岁,正身处邀仙台,举行祭天大典。
痛苦吗?
痛苦过的。
聂秋重生的那天,?在望山客栈的屋檐上坐了一夜。
他想他大概是幸运的,三壶月给了他重新来过的机会。
他又想,他大概也是不幸的。
如果不是二十岁这年就好了。
如果能更早一些,?在十岁那年,就算是十五岁那年也好,赶在剿灭贼寇之前,?赶在寒山被带入山谷之前,?赶在沉云阁覆灭,?一夜之间血流成河之前。
至少他还来得及改变一切,常灯,殷卿卿,汶五,?汶三……他们都不会死。
这漫长的几年时光珍贵又美好,对他来说就像是耗尽了一生,?然而他只不过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来回忆。也无人知晓这个端坐在祭坛上的大祭司,内心实际想的是什么。
聂秋垂下眼睛,?静静地听着耳畔的鸣鼓奏乐,?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
这背上的伤口是他逃离沉云阁的时候留下的。
或许是因为背负血海深仇,所以那些身着黑衣的贼寇没有一个懈怠的。
就在他四处逃窜的时候,?被人发现了。
身后的追兵跑得很快,把距离咬得死死的,?即使聂秋想要借助自己对沉云阁的熟悉来甩掉那群人,也只是徒劳之举而已——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身后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的情绪大起大落,?又没有吃晚饭,拿起含霜饮火双刀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腹中空空,浑身无力,没办法和他们周旋太久。
沉云阁三面环山,剩下一面是有人把守的竹海,想要甩掉身后的追兵,唯有翻越那座沉云阁背靠的高耸山脉,宛如天堑一般的连云山。
连云山崎岖陡峭,山上的毒虫猛兽数不胜数,正常人都不会想到从那里逃走。
但是他现在只有这个方法了。
慌不择路的逃亡。
兵器相接声,骂声,叫声,哭声。
还有铺天盖地的血腥气息。
这就是他对那一夜全部的印象了。
也是那时候太年轻了,没顾及到后面的事情,被追到断崖边的时候才知道绝望。
本能的反应让聂秋侧身躲过了致命的一击,磨得极快的弯刀从左肩斜斜地砍下去,几乎划过了整个背部,最后堪堪停在了右侧腰际。所过之处鲜血横流,皮开肉绽,好像就差一点就能够把整个背部都削下来,劈开血肉骨骸,将人砍成两段。
他痛得视线模糊,脚下一滑,坠了下去。
连云山高耸入云,断崖深不见底,又无捷径能下去,那群人在悬崖边上观望了一会儿,只看得见底下黑得像张血盆大口的深渊。
纵使是最凶恶的贼寇都感到胆寒。
所以他们没有找下去,而是转身离开了。
这底下这么深,人落下去肯定是活不成的。
就连聂秋也觉得自己会死在这里,一切到此为止。
明明背上是那么痛,痛得他眼前一片白茫茫,明明断崖的风声是那么的利,几乎要在他的身上划出口子,明明正向着深渊堕入,但是聂秋却清晰地感觉到手腕上有一丝一缕的痒意,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柔柔地蹭过了那块皮肤。
是师姐留下的刀穗。
聂秋霎时清醒过来,反手拔出饮火刀,狠狠地插入崖壁中。
刀锋与石壁摩擦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溅出了零星的火花,一瞬间照亮了幽暗的崖底,也照亮了崖壁上虬枝丛生的怪木。
聂秋感觉到有树枝划破他的皮肤,强硬地撕开了脊背上原本就很深的刀伤。
鲜血或许在不断地流出,汗水从额上滑落,濡湿了他的眼睛。
他的手脚发软,可还是不肯放手,紧紧地用那只颤抖的手握住了饮火刀。
刀柄是冷的,刀身是冷的,是金属的温度,但上面却流转着火焰似的华光,浅浅的,好似也为他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黑暗中,少年向深渊的更深处滑落。
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风声,虫鸣声,全都绕过了他。
聂秋模模糊糊地想到,他必须得活下去。
他是沉云阁的关门弟子,也是仅存于世的最后一个弟子了。
若是落入了黄泉,途经三生石的时候遇见了其他人,他又怎么敢面对他们?
细长坚硬的饮火刀嵌在石壁中,不断带着他下沉。
最后颤颤巍巍地,喀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聂秋登时失去了缓冲的余地,直直地坠了下去。
砸在崖底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可能都碎了,吐出一大口血来。
清脆的声响不是他的幻听,而是他的骨头真的断了几根。
聂秋大口大口喘息着,极力将喉头的血咽了下去。
头顶的夜空中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是漆黑一片,好像张巨大的帷幕。
他匍匐着向崖壁挪去,用手肘一点点地拖着动弹不得的身体前进,最后硬生生忍着剧痛,支起身子,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靠在冰冷坚硬的石壁上,昏了过去。
这只是他落入悬崖的第一天。
后来的日子,若是晴天,他就得靠嚼那些野草野花来汲取水分。
若是山间下了大雨,那便是最好的。
聂秋仰着头,张口去接从空中落下的雨珠。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山中的雨,怎么尝都有股血腥味。
咽下去,就像饮下了血一样,火辣辣的,灼烧着腹部。
他用雨水填饱了肚子之后,这才有心思去想其他的事情。
这连云山的悬崖高而险,他如今落入了崖底,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找到出去的路。
这还是其次,首先得先把一身的伤养好。
幸好聂秋正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身体健康,虽然伤的重,或许也有内伤,但至少他能够感觉到外伤在渐渐结痂,皮肉重新长好。
饮火刀断成了两截,和含霜刀一起被他放在了旁边。
至于饮火的刀鞘,在聂秋落下山崖,情急之下拔刀的时候不知道落在哪儿去了。
他艰难地伸出手臂,轻轻用指腹摩挲着刀身的断口。
从此之后,只剩含霜,再不饮火。
雨下得越来越大,逐渐盖过了聂秋心中的声音。
他不遮不掩,仰起脸,任由雨水打在他的面颊上,在眼窝处聚成一汪小池。
聂秋原本不愿意再去回想往事,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汶五。
那个年纪与他相仿,总喜欢找他切磋的人。
聂秋和汶五经常切磋,有时候聂秋赢了,汶五叫他一声师兄,要是汶五赢了,就是聂秋叫他师兄,一开始还会抵赖,后来两个人渐渐混熟了之后也不生分了,该叫的就叫。
要说他们是怎么混熟的,契机其实就在一个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