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我说完了高观山上当年发生的那件事他想要对我说的一切之后,突然像是一下从这件事摆脱出来了,也摆脱了他的恐惧而斩钉截铁地对我说:
“其实这两天我给你讲的这件事没啥子了不起。把它放在整个社会中一看,简直不足挂齿。对整个社会、整个时代来说,别说打死几个人,就是打死再多的人也算不了什么。就像踩死一些蚂蚁。这是谁都会这么说的,因为这是事实。你不是没听他们说,老百姓的一条命还不如一个烂红苕。纵观古往今来的一切,他们说的确实是一个真理。连人的一条命都不过如此,还不说人的啥子人格、个性、尊严。古往今来要想保住自己的人格、个性、尊严的人没有一个会是有好下场的。我这两天给你讲的这件事的那同一天,我们全县至少有二三十个地方都在开同样的大会。据人们的传言,有的地方这天打死的人比高观上还要多。据我所知,我们一个公社就打死了十多人。照这样算下来,我们县这一天还不打死一两百个人。光我们县的这一天就是这样,算一算全国有谁说得清。而这些人都是啥呢?并没有一个杀人放火,大都是说了些他们听来不顺耳的话而已。当然,具体数字老百姓是不会让你知道的。人是他们在打,对错也是他们在说,什么事都是他们在安排处理,老百姓只能听传言,私下里悄悄议论。老百姓能怎样。能当个旁观者就不错了。
“古往今来都是这样的。也没哪个把这些活活打死的人放在心上,只求自己安分守己,不被揪住把柄就是了。自己的生命只有自己想法爱惜,自己的生活只有自己想法去创造。当然,也不能否认他们有一天不把这些事提一提的,但那又怎样呢?还不是认个错,把责任推到个别人头上。这个别人也还不都是在他们内部的争权夺利中失败了的人。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们世界的事情历来都是这样的。只要你是胜利者,你在台上,你手中握有大权,你就永远是对的,你基本上、总的说来、大方向上、路线上是对的、光明的、正确的,你干尽了伤天害理的事也有那些成了你手下败将的人顶着,大不了你出来做个检讨,承认个错误,你也可以说你的方向错了,路线方针错了,但你的心是好的,纯洁的,革命的。这样老百姓就感激涕零,连呼万岁万万岁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古往今来都是这样。这是永远都没哪个人改变得了的。真正聪明的、正确的也就是并不是去改变它,而是顺应它,顺应它的规律,让自己手中有权力,只要自己手中有权力那就是你的什么都是对的了……”
第113章 第 113 章
3
爹,还有其他人,把从古到今的事情何止才给我讲了这么一点,我这里只不过是有选择性地写了一点点而已。对他们给我讲这么多,他们有的人这样归纳道:“人类社会无非就是人吃人的人类社会。人类就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吃人的人,一种是被人吃的人。”
爹还对我说:“吃人是人本性。人和其他动物有啥子不同?就是其他动物没有吃自己的同类的本性,人却有,它还就是使人之为人而不是动物不是别的什么的东西。人最高的和唯一的本性就是吃人的本性,这在哪个人身上都是一样的。它是哪个人都改变不了的,如果改了那人也就不是人了。其实它无所谓好与坏。只不过,既然人就是吃人的人,那就注定了一部分人吃人,另一部分人被吃。被吃的人不是因为他们与吃人的本性有什么不同,他们不想吃人,只是因为他们无能,吃不到别人。不仅如此,人这个吃人的本性还并不是啥子吃一两个人吃饱了就不想吃人了。其实动物那儿也有吃自己的同类的现象,但那只是因为找不到吃的,实在太饿了才同类自相残杀,而吃饱了就不会再吃了。人吃人的本性是永远也满足不了的,它不为吃饱,不为生存,只是为了吃人而吃人。一个人如果有可能把天底下的所有人都吃了,他不仅一定会都吃了,而且他也仍然感觉不到满足,甚至于还一点满足也感觉不到。人越吃人胃口就越大,这个规律是改变不了的。既然注定了只有一部分人是吃人的人,有人吃的人,另一部分人是被吃的人,吃不到人的人,那就看谁手中有权、权力大,可以支配、命令别人。这就是为啥子人要争权夺利。权力的目的不在权力本身,而在吃人,有人供自己吃。其实,就是那些处在只有被别人吃的境况中的人,也就是一般的平头老百姓,自己在被别人吃着,仿佛服服帖帖、心甘情愿,但只要一有机会,他也会咬别人一口,他们从来也不会放弃这种机会。”
爹说了这席话接着还悲怆地对我说:
“当然,你也不能只照字面上理解我这些。人吃人的手段那是很隐蔽的,大多是无形的,肉眼看不出来的,但实际上比我字面说的吃人还残忍无情。你不别看别人,看远了,就好好看你自己,就因为你弱小,你让他们找到了借口,他们谁放过了你,谁没有把你咬上一口,在我看来,你已经被他们吃得所剩无几了,照你的老路长期下去,你最终连最后一根骨头都会被他们吞下肚去。你好好想想、看看吧,看我说的是不是瞎话。你确实到只有改正——全面改正你自己的地步了,放弃你的老路,一切只为你自己手中有权、有资本,成人上人,把自己变成吃人的人而不是毫无反抗能力的被人吃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人类社会,哪一个人为保住和做到的都只是让自己成为吃人者,别人是被自己吃的人。其他的一切都是欺骗,都是谎言,都是借口……”
爹说我在被他们吃,甚至于已经被他们吃得所剩无几了,的确震撼了我。我感到就好像一道强光照亮了我的现状,它是那么的悲惨和不幸,而一切仅仅因为我有些另类,我写他们写不出来也不写的文章,我做他们做不出来也不做的事,尽管这些文章和事情没有伤害到他们任何人,相反,还让他们感到了生命的温暖和美丽,感到了穿透封闭他们的铁屋子而照射进来的光亮。一时间,我产生从未产生过的动摇,就是我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我的路其实只有一条,那就是如他们所愿地改变自己。他们给我讲这么多,包括爹给我讲这么多,讲得这样恐怖,就为了我如他们所愿地改变自己。
不过,我用这么多文字写他们给我讲的这些,却不是因为他们终于使我有所动摇。
在他们面前,不管他说什么,怎么说,我都是“凝固”的,没有表情,没有反应,没有问答,仿佛只是他们面前的一块石头,一个木头人。有时,我挑挑眉毛,动一下身子,那也只是或者站得疲劳了,要动一下才行,或者我怜悯他们,不愿他们感到所面对的真是一块石头,一个木头人。在他们面前,在整个世界面前,我都是一块岩石,一个屹立着的沉默和“凝固”,这是我的理想和目标,我用来坚持自己、保持自己的“法宝”。
但我内在的情况却绝不是像我表面上那样的。他们要是知道他们对我讲的这些会对我有那样大的作用和力量,就不会向我讲一个字了。
在他们面前耳提面命听他们说时,我就那样子,但是,一到晚上躺上床之后,情形立刻就不同了。当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而是他们已经对我讲了那么多、那么全之后的某一天晚上突然出现的。
出现了什么情形呢?
我感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在躺在床上的这个时候之外的所有时候,我整个人,特别是我的脑子还真是块木头或石头,可是,这个时候,我的脑子全面活跃起来了。他们讲的那一则则故事、典故全都活生生地、如火如荼地出现在我眼前,我对它们全都身临其境,他们所说的每一个字,他们的每一个声音、每一个语调,都是大火烧在我的脑里,也都是铁水浇灌在我活的、血肉的脑沟里。我仿佛是那么一个仓库,把他们的一切不分巨细不作取舍地全都一概装进来了,但是,到了这个时候,这个到了睡觉的时间上床盖上被子睡好的时候,它们全都是火烧在我活的、血肉的大脑上,毒蛇咬在、鞭子抽在、铁水浇在、毒液灌在我活的、血肉的大脑上。我处在谵妄的、高烧高热的状态中,全身颤抖不已,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我并没有一点点主动的回忆和想象,只在一个劲儿地叫:“痛啊痛啊,可怕啊可怕啊……”
一开始我就有跳起来去寻找帮助,寻求解脱,寻求安慰的冲动,和处在生死关头寻求生的希望是一样的。可是,马上就是:我去找谁?谁可能给我需要的帮助?谁?
我什么办法也没有,情况却在愈演愈烈。几个晚上过去后,我一上床睡好后就会眼睁睁地看到,我的灵魂从我身体的随便一个地方冲出去了。灵魂就是灵魂,它就是我的生命,我的一切,我的身体只是它的躯壳,它的衣衫,它的面具。这是我根本没办法的事情。它冲出去那一瞬间,我甚至会感到肉体的巨大的震动和疼痛。而它一冲出去了,我就是它了,我就与我的肉体暂时无关了,一整个无法言喻其壮丽和恐怖的另样的世界向我打开来了,就好像一堵墙被推倒了,整个世界的过去、现在和将来全都向我涌来,如滔天洪水般地涌来,要我全部接受它,也要将我全面毁灭。
相似小说推荐
-
牙郎 (常叁思) 2018.1.11完结古代是中介叫牙郎,章舒玉开着一间小牙行,家国沦亡之际他去邻邦送求援信,结果在截杀下身陨大漠,再...
-
[娱乐圈]再战巅峰 完结+番外 (手帕望明月) 2018-01-07完结一闭一睁眼,苏陌又回到了十八岁。从满级影帝被打回新手村,苏陌却有点……开心?!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