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秋。”
“嗯。”
“接受手术,活下去。”吴敏君极度认真地看着苏静秋的双眼说道,眼神里充满了坚毅和力量。
苏静秋望着窗外,视线逐渐朦胧。
“真的别无选择吗?”
“如果有,我一定告诉你。”
“我懂。”
第17章 道是无情却有情
当天晚上,苏静秋准备找机会把医院的检查结果告诉丈夫,但不知道为什么几次话到嘴边都没能说出口。看见季琼楼温暖纯真的笑容,就无法将这一残酷的现实告诉他。以苏静秋对季琼楼的了解,一旦将病情如实相告,他肯定会以她的健康为重,劝她接受手术。这样一来,自己永远就只有遗憾,那样丈夫人生也不会完满。如果单纯享受养孩子的过程,自己也不是没有想过去领养之类,但总感觉还没有到那种无计可施的地步。一定还有办法,她在心里默念着。苏静秋是个表面文弱实质坚强独立的女人,无论在工作上还是生活上,她总是把难题一个人扛下来,等到云淡风轻的时候,才与身边人轻描淡写地聊一聊当初的心情。这次,她仍旧准备单独行动,而对手却是死神。
“静秋,今天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大舒服啊?”
季琼楼发现自打妻子晚上一进门就神情恍惚,一开始以为她累了,就让她休息一下准备吃饭。这会儿,在餐桌旁的苏静秋一声不响,连筷子夹起的米粒掉到桌上都完全没有发觉,一向爱干净的妻子不会不在意这些,而且此时她的眼神迟滞而忧伤。
“静秋。”季琼楼又轻喊一声妻子。
苏静秋神色茫然地抬眼看着丈夫,问道:“你说什么?”
“你今天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季琼楼隔着餐桌伸手抚摸着妻子的额头说道,“也不烫,奇怪了。”
“哦,我只是有点累了。我想先睡了。”苏静秋放下只吃了一半的饭碗,慢慢直起身。
季琼楼发觉妻子确实有点不大对劲,如果连这些都看不出来,他就不是季琼楼了。
“静秋。”
“嗯?”苏静秋正欲转身离去,季琼楼叫住了她。
“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吗?”季琼楼放下筷子,目光温暖地注视着妻子问道。
苏静秋先是一愣,尔后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说道:“出来了,一切正常,医生说可能是工作压力太大的原因,注意休息就行了。”
“是吗?报告可以给我看一下吗?”季琼楼走到妻子身边双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肩头说道。
“当然,老公看是理所当然。”苏静秋转身到沙发上去拿她的挎包,尔后转头说道,“我差点忘了,被我放在办公室抽屉了。”
“这样啊。”季琼楼仍旧温暖地笑着,他对妻子十分了解,她撒谎时眼神总是闪烁不定,目光总是投向斜前方的地面。这种眼神还是大学恋爱时,苏静秋隐藏自己情意的局促,婚后这么多年她都没有隐瞒过自己任何事情,夫妻二人都是坦诚相对,像两小无猜的孩童,今天妻子究竟是怎么了,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妙的事情。
“琼楼,不要担心了,我这么年轻,哪会那么脆弱。”苏静秋微笑着说道。
“那你要注意休息,早点睡吧,这里我来收拾。”季琼楼摸了摸妻子柔软的秀发说道。
“老公,辛苦了。”苏静秋嫣然一笑道。
季琼楼耸耸肩,目送妻子的背影。他不会勉强妻子去讲自己不愿意讲的事情,但心里却是莫名的担心起来。
这一夜,季琼楼无法入眠。一旁的苏静秋背过身去,似乎睡着了,但过于安静了,大概也醒着。
这几日,季琼楼上课的时候都没有看到卓梦的身影。本想课后去问问陈瑶或者李蕊,但转念又作罢,这两天对妻子已经够担心的了,其他的事情都不想过多干涉。但如果真的不闻不问作为老师,尤其师生关系还不错的老师,那又是不近人情的。季琼楼结束了上午的课一脸忧郁地走在校园的林**上。秋意渐浓,近午的风吹拂着香樟绿叶,发出“簌簌”声响,尽管香樟树四季常青,然而随着季节的推进绿叶也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已由原先的翠绿渐渐变成深绿,再往下也就会变成乌绿了吧。脸部感到微凉的气息,山边不时传来布谷鸟飘渺的鸣声,阳光透过薄云倾泻下来,一切都是老样子,而一切又似乎发生了不可挽回的变化。
“老师,请留步。”
季琼楼的思绪被身后的声音拉回现实,他默默转身。陈瑶和李蕊快步追了上来,她们怀里都抱着上午的教材,轻微地喘着气。
“你们好,有事吗?”季琼楼这时候的笑容都是忧郁的,他装作情绪很好的样子问道。
“老师,您都没发觉我们有什么不一样吗?”陈瑶嘟起嘴问道但口气更像是埋怨,她今天穿一件藏青银色格线的棉布连衣裙,少女感十足。
季琼楼停下脚步,认真地打量了她们一番说道:“今天你们都很漂亮。”
“才不是呢!”陈瑶故作晕倒状,翻着白眼说道,那样子让人忍俊不禁。
但此时季琼楼笑不出来,两个女孩的表情也不是很开心。
“少了一个人。”陈瑶边走边抬眼看着季琼楼说道。
季琼楼点点头,问道:“卓梦好几天没来上课了。她怎么了?”
“小梦说有点事情,想离开几天。”李蕊在一旁说道,“最近连宿舍都不来了,临走时好像很伤心的样子。”
“什么时候的事情?”季琼楼有点担心起来,急忙问道。
“就那天游泳回来。我们晚上去外面聚餐,她就一直失魂落魄的样子。后来回宿舍呆到很晚,她突然说想回家,要离开几天。我们都觉得她怪怪的,问她怎么了,她又不说。”李蕊一边用手指绕着胸前的卷发一边若有所思地说道。
“怎么会这样。”季琼楼转头看着两个女孩,企求在她们脸上找到什么答案,然而她们显得更加困惑。
“老师,都怪您啦。”陈瑶突然冷不丁地来这么一句,季琼楼一惊。
“我哪里做错了?”季琼楼大惑不解地问道,其实心里也已猜到了大概。
“都是您在泳池边讲什么伤感的故事,弄得小梦欲罢不能,她本来就是个多愁善感的人。这种伤感的故事,您可以讲给我听啊,我可是百毒不侵的。”陈瑶说得煞有介事,一副认真劲儿。
季琼楼一时无言以对,一旁李蕊也点头称是,眉头深锁的样子。
“昨天晚上她回来了一趟,把我喊道宿舍楼下,递给我一封信,让我交给您。说完后就匆匆走了。”陈瑶说完将胖乎乎的小手伸进棉布裙的大布口袋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封递给季琼楼。
“信上都说什么,你们看了吗?”季琼楼接过信封问道。
“没有。”陈瑶摇摇脑袋说道,“再好的姐妹也要尊重彼此的隐私,她想告诉我们自然会说的。”
季琼楼点点头,从这点可以知道她们关系确实很好。
“老师,我们先走了。信件老师一个人的时候看吧,小梦有什么情况早点告诉我们哦。”李蕊说完拉着陈瑶走向另一条小道。
“好的,谢谢你们。”季琼楼立在原地目送自己的学生离开。
季琼楼一个人漫步到校园后山,已近午饭时间,这里空无一人。在半山腰的一座凉亭,他停下脚步,坐在枣红色的亭边木板上点燃一支烟,打火机火苗喷薄的声音分外清晰。木板上的漆皮大部门已经剥落,露出光滑的木的原色。季琼楼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封信,牛皮纸的信封上无任何字迹,封口处被胶水细致地粘合在一起,无空隙,无多余胶状物溢出,可以看出卓梦是个做事很细心的女孩子。他慢慢地撕开信封,看到折叠起来的白色信纸,抽出一看便知是从高档的日记本上齐齐裁下来的纸张。只有一页纸,却写的密密实实,那字迹似曾相识,由于平时季琼楼从未布置过硬性的书本作业,所以卓梦的手写字体也是第一次目睹。这笔法和□□同上官水月如出一辙。不,明明就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内容如下:
老师:
真不知道从何说起,有些事不是我做了决定放下,就能真正从心里放下的。就像从前,我曾经一度因为自己意识里残存的不可思议的记忆而亢奋不已,在一次次疑问得不到解答的时候,我又开始痛苦。有过几年,我想过要做个简单的人,冷静地去生活,忘掉那些忘乎所以。然而那些不断涌现的记忆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猛踢着我的脑袋,仿佛在说,起来,快起来,你不可以忘记过去,你这样下去也许会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这时的我,又一次次拼命地根据记忆试图去寻找一些现实世界里存在的画面来慰藉自己的灵魂。如果一直都是毫无所获,我或许最终会死心,在这辈子像猫一样地活着,在年老的时候找一个没有人的角落安静地死去,这于我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是,自从我进入了金易大学,再后来遇到了老师您,我才真正发现我原本不只属于我。
老师,我说的这些一定让您困惑了,肯定是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然而,我又不能不写这封信给您,因为我的情感已经无法承受更多了。我在心里恋着老师您,这是真的,我知道自己也许大逆不道。究其根源,我恐怕是因为身体里面隐藏着另一个人,也就是您说的上官水月。我清晰地记得在有点遥远的年代,我的的确确叫做上官水月,有很多事情,很多人清晰得如一幅画,但都是凌乱的片段,就像被大量减掉的电影胶片。在金易大学的许多地方我真的找到了记忆中的画面,然而这都比不上让我找到您更加惊喜。我现在还不能说的多确切,因为一切无根据的臆想只能证明自己的轻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