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一眼前面蜿蜒盘旋,大起大落,钢铁长蛇一般的轨道,唇齿轻启,林园溢出一个“啧……”。
究竟是不屑,还是嫌弃?
“走吧。”招呼两个小孩走在前面,林园站到最后头。
“嘿嘿,园哥,刚才我差点就信以为真,以为你真的怕了。”潘小华拍着栏杆,兴奋地冲林园笑。
林园依然一副面瘫的脸,“刚才我难道不是真的在害怕?”
潘小华摇头,指着走在前面的林郁之,“小郁那样才是真的怕,他都在发抖了诶。”
听到有人在林园的面前诋毁自己,林郁之迅速地扭头,“跟你说了,我没有在怕!”
林郁之的辩解完全没有受到重视,潘小华当作没有听到一样。“哈哈哈哈哈。”
玩过山车的人不太多,很快轮到他们仨。
潘小华自己一个人坐在前排。
“小郁啊,待会可不要吓坏了,扑倒园哥的怀里哭啊。”
“潘小华,我不要听到你说话,你赶紧转过去。”林郁之气乎乎地叫,整张脸熟透成番茄。
幸好昨天的那个维森没有过来,不然这样的丢脸,他要如何面对自己的哥哥。
林家的那一双孩子,靡颜腻理,瑶花琪树,远近的邻里谁人不知晓。
林园的年纪稍大一些后,身上又多出许多清冷来。
对于高不可攀的人事物,人类总是乐意付出更多的努力和幻想。
从小,林郁之就常收到女孩们写给哥哥的情书,有时候在路上,也会有不认识的大姐姐塞给他大罐子的蜜糖。
“可以吃吗?”
“喜欢就吃吧。”
“那个送糖的大姐姐是你的同学吗?”
“……或许吧……”
“你会和她交往吗?”
“……”
“那我还是不要吃了……”
“吃吧,你的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可是……”
“没有关系的,吃吧,不会和她交往。”
若是受到欺负,也是林园在第一时间冲出来保护他。
将他护在身后,叫那个张狂的小胖子给他道歉。
“以大欺小,我是一点也不介意。”林园的手,在小胖子脏兮兮的脸颊上拍了拍。“快点道歉。”
小胖子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低下头说了对不起。
“下次见到我们要绕道走,不然见你一次揍你一顿。”
林园吊着眼睛看人的样子像个不良少年。
“好了,滚吧。”
小胖子立马夹起尾巴,头也不回地跑掉。
他咯咯的笑起来,林园牵起他的手,带他回家。
“小郁,以后再被人欺负了,不能忍着,要勇敢地欺负回去,哥哥不可能一直陪着你。”
走累了,他趴在林园的背上,让林园背着他走。深埋进衣服里的声音闷闷的,他说:“我知道,你马上要升初三了,以后要住在学校里,一个月只能回家一次。”
“会想哥哥吗?”
“嗯,会想的。三十天,我会掰着手指头,一天一天地数,一直等到你回来。”
风,努力地呼号。
虽然已经很用力地紧闭着牙齿,但是脸上的肌肉还是被无情地撕扯成可笑的状态。
尖叫声仿佛要将头顶的蓝天掀翻。再如何羞涩内敛的女孩,也要长大了嘴巴尖叫——
当肢体不能自由,唯有尖叫赐人以勇气。
啊啊啊!
其中一个不同于其他的声音,格外地刺耳。
“啊哈哈,再快点啦,再高点啦——啊哈哈哈,还不够快,不够高——”
不知道在座的有多少人,会在内心里诅咒潘小华。
他一定是个疯子!
林郁之侧头去看旁边的林园。俊秀的男人紧闭着双眼,唇色雪白雪白的。他第一次见到这样脆弱的林园,仿佛易碎的瓷器,稍稍一碰就会立即碎掉。
伸手握住林园的手,掌心立刻被大量的汗水浸透。
原来他真的害怕。
可是,如果不是这样近距离的贴近,他一定无法察觉,哥哥并不像他所表现的那样,坚强得仿若铜墙铁壁,仿若永远也不会受伤。
林园回握住他的手,风太大,侧头的动作使得他更加难受。
“小郁,不要怕……”他说,“……如果怕,就深呼吸……像这样,慢慢地吸气,再慢慢地吐气……”
他看着林园,听他努力地安慰自己,然后紧紧地握住,那一直以来保护他的手掌。
“哥……”风吹散了脸上的泪,他扬起脸,“现在,我是真的有点怕了……”
第5章 雏鸟飞来
有一些人天生的智慧。在别人看来繁杂的事情,他们只随便看一眼,就能有条不紊地做出来。
港城回来以后,林郁之在网上购买了厨房秤。参考手机网页上的步骤,称出相应食材的分量。
林园进来倒水,看到地面上洒出来的白色粉末,在铝盆里拈起一小撮,拿手指搓开,“面粉?”
林郁之低垂着脑袋,在林园弯腰凑到他摆在旁边的手机上细看的时候,控制不住手揉了揉鼻子。他没有察觉到自己手上的面粉,鼻子被染白了。
由于林园没有出去,一直倚着旁边的石台看他。他心里紧张,想要做好每一个动作,但每一个动作做起来都显得那么的生疏和别扭。
林园的眼睛在那小巧的鼻头上绕了一圈,而后落在下面闭合的唇瓣上。他举起玻璃杯抿了一口凉水,没有提醒林郁之鼻尖上沾到了东西。
林郁之在某一些方面是笨拙的。
林园记得有一次自己下班回来,林郁之正系着围裙从厨房里端菜出来:切成土豆条大的青椒土豆丝,看不到鸡蛋的番茄炒鸡蛋,以及那浓稠得疑似藕粉的豆腐羹……唯一看起来不错的红烧鱼,扒开里面,白色的鱼肉上布着血丝,肠子还在里面没有清理出去——难怪会那么腥。
“肠子要去掉的吗?”当时的林郁之满脸的不可置信。“……为什么鸭肠可以吃呢……猪大肠也可以吃……”他是这样问自己的吧。
在林郁之又一次差点打翻装有食材的盆子,林园接过他手里的打蛋器。“我来吧。”
让林郁之把手机拿给他看,整个浏览一遍,他记住所有步骤,叫林郁之把手机收起来。其实无论是做菜,还是做蛋糕,这世界上的任何一项工作,找准方法,做到心中有数,这一切其实并不难。
蛋白要打发泡。林园记得当初买厨具的时候,商家有送过一套料理机,从柜子里找出来拆开包装,里面果然是有电动的打蛋器。
“怎么突然想起做蛋糕了?”林园问他。
林郁之捏着自己的手指,好一会儿才嗫嚅道:“……本来是要做奶油猪的,忘记买酵母了……”
拌好的面糊倒进干净的模具里,然后放入预热好的烤箱内。林园洗干净手,转过身来,扶住面前小人儿的肩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孩子总喜欢低垂着脑袋,让人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林园看着这一颗黑黑的小脑袋瓜,上面有两个发旋。老人常说,这样的人是固执的。是的,看起来温和的林郁之,其实是那样的固执。
“是因为喜欢吃吗?”
“……喜欢的……”
明知道他说的是谎言,却不能去揭穿。就像那些偶尔不经意流露出来的亲近,和时而退开表达出来的抗拒,是那样的矛盾,那样的无法解释。
或许自己一再追问,能够逼他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可是又有什么意义。他一定会把头垂得更低,走到更远的地方躲着自己。
手从那瘦弱的肩膀拿下来。如果他一直低着头,一定是因为自己不再值得被他看到;如果他一直退开,一定是因为自己不再被他需要……如果有一天雏鸟终要长成大鹏,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再拿一片小小的绿叶假装宽广的蓝天?
“你要在这里等它烤好吗?”
“……是的……”
给他想要的,而不是自己想给的。
“要等凉了才可以脱模,不要烫到手。”
“……好的。”
阳光穿透薄薄的窗纱,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他打开阳台的门,在一把摇椅上坐下。
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城市里的人们为了健康着想,总喜欢把阳台用玻璃封闭起来。
前一段时间,他去办了手续,将剩下的房贷全部还清,压力一下小了许多。
在这样一座偌大的城市,如果将来林郁之想要做些什么的话,自己应当有一些能力去帮助他,只是不知道等到那时,他是否还愿意接受自己的一小片树叶……
青年胡子拉碴,形容憔悴,一副几日未修整的模样。在这夜深人静里,蹲在他家的门口苦苦地哀求。
“师兄,这次你一定要帮我。”
忍住额角抽搐的冲动,侧身让青年进来。青年立刻绽开笑容,一时间从地狱返回到天堂。
“哈哈,我就知道,师兄你最好的啦。”
当时青年也是这样爽朗地大笑,离开故土,千里迢迢跑上来找他。“师兄,我要跟着你,你吃肉,我喝汤都行。”
两年过去了,他们早不再同一个部门,但每次青年遇到工作上的问题,都会习惯性地跑来向他寻求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