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结一滚,吞了口唾沫,握着“凤不言”的右手掌心都渗出了细汗。眼下这种气氛愈发蹊跷,虫鸣声、草木的沙沙声、乃至风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简直……简直就像世间万事万物都已化作虚无,整个人世间只剩下韩琅一个人一般……
“喵--”
韩琅浑身一颤,立刻拔剑而出,却看见面前不远的木廊台上不知何时蹲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眼睛金蓝两色,在幽深的黑夜里散发着莹莹的光。
韩琅发现这猫没有牙齿。
它半张着嘴,伸着舌头,光滑的口腔就像一个血糊糊的洞。
韩琅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传说,猫妖,猫鬼,行巫术者畜养的猫。听说猫是阴气很重的东西,但韩琅并不那么觉得。在他眼里猫更多时候就是一种平凡的宠物,温顺可爱,不会让人联想到不祥。
但眼前这只猫显然不同,叫声分外幽冷,叫人不寒而栗。韩琅强自镇定心神,手持剑刃,踏前一步。这猫依然岿然不动,视线打量着他,仿佛在诡笑。
“贫道要是你,就不会去招惹一头畜生。”背后响起一个轻佻的男声。
“谁?!”
韩琅回身的同时,剑已刺出,却看到背后虚影一晃,一个青衫男子悠悠小退几步,避开了剑刃。
“你有这方面的兴趣么?”对方一双吊梢眼笑意满满,却让人脊背发凉,“招惹了一头还不够,还想惹上多少?”
他话里有话,语带嘲讽,韩琅最烦与这样的人说话,收剑回鞘,再一侧身,他发现那只猫已经敏捷地窜上树梢,瞬间不见了。
没办法,只能先来应付这个人。“你是谁?”韩琅冷冷道。
“贫道乃荒山流亲传弟子,沈明归,”对方呵呵一笑,“按辈分来说,贫道应该唤你一声少爷,不过这少爷你当不当得起,那还另当别论。”
韩琅之前虽没见过,但也知道这个人,尤其他还伤了贺一九,韩琅断不会对他有半分好感:“你来这儿做什么?”
“当然是除妖捉鬼,”对方笑道,“没想到还能和少爷碰到一处,也正好,让我瞧瞧你这未来的家主,到底有几分本事。”
“我不会变成家主。”韩琅直接打断了他。
沈明归微微有些诧异,接着他笑意更深,嘲讽的意味也更浓:“少爷的想法倒是不同寻常,韩家已经快没人了,你就真忍心把这家族葬送在自己手里?”
韩琅不想跟他扯,没好气道:“是他们咎由自取,与我何干?”
沈明归嗤笑出声:“是是是,你们的事我也不爱管。不过贫道那位师父可不是能善罢甘休的人,他要是想逼你回去,能使的法子可太多太多了。”
韩琅一脸的不耐烦,拔腿就走。他是来捉妖的,不是来听这疯子瞎扯的。刚走出几步,忽然听到沈明归在后头叫了一句:“韩家少爷,慢着。”
韩琅无奈转身:“还有何事?”
瞬间视野一暗,一整瓶腥臭的鸡血混杂着雄黄和各种草药劈头盖脸的泼来,直接把他头脸和上身浇得透湿,一袭绸衣也变得像刚从下水沟里捞出来一般,下摆淋淋地滴着黑血。韩琅气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抡起了拳头,但沈明归满脸堆笑地闪了开去:“那可是贫道耗尽心血配的九阳聚灵水,专治妖鬼邪物。你这半吊子功夫还晕头晕脑在这院里瞎转,早不知道吸了多少乱人神智的阴气。贫道好心帮你,怎么,你还想报复贫道?”
任谁被突然浇了一声臭血都不会有好心情,韩琅已被古怪的许家搅得焦头烂额,又遇上沈明归这神神叨叨的人,还被讽刺只有半吊子功夫,怨念之情可想而知。沈明归见他不答话,模样既狼狈又滑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别那样瞪着贫道,韩家少爷,不如回大宅好好学学法术吧?”
韩琅依旧不回答他,不是因为赌气,而是自己的身体忽然有些不对劲。但凡是碰过这药水的地方,皮肤都开始发热,瞬间犹如高烧一般滚烫吓人。他弯下腰去,额前流下大颗大颗的汗珠,喉咙口好像着了火,嘶哑道:“你这药里……放了什么……?”
沈明归显然没料到他是这种反应,一时有些诧异:“不过是寻常的鸡血、雄黄、赤小豆等物,还有荒山流自创的符篆。这九阳聚灵水有舒经活络的功效,皮肤发热倒也正常,对凡人无害。”
此刻他说些什么,韩琅已经完全听不清了。只感觉呼吸越来越急促,双膝发软,心脏也快跳出嗓子眼。尽管他还在用意志力强撑着,可这也是强弩之末,维持不了太久了。
“……咦,莫非这药方我弄错了?也罢,委屈你在这躺一下,我先走了。”
视野越发模糊,天旋地转,韩琅已跌倒在地。最后出现在眼前的事物,是沈明归脚上那双渐渐离去的方头履。接着他感觉地面仿佛化作一滩泥水,将自己陷了进去。他越沉越深,越沉越深,仿佛跌进无底深渊,彻底迷失在一片幽冥之中……
第67章 惑灵3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耳畔炸响,犹如万把尖刀直接扎进脑中,疼得撕心裂肺。韩琅想挣扎,想摆脱这个恐怖的声音,但全身像被捆住一般动弹不得。这声音绝对不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尖叫,倒像是某种鸟类的惨嘶,它像毒液一般浸透了自己周身,游入经脉,钻进骨缝。他感觉自己的内脏都被这声音撕破了,整个人只剩一张干朽的皮囊躺在地上,血流遍地。
疼,哪里都疼,疼得像被人肢解,像被抽出了魂魄,又被强硬地塞回肉身之中。就在这时,惨叫声渐渐消失了,他听到一男一女在不远处说话。两人的声音都相当陌生,他从未听过,他们说的内容也像隔着一堵墙,听不分明。
这是一个梦么?
他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四周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没过多久,那蚊蚋般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是那个陌生女子在说话,她似乎很着急,声音里染上了几分哭腔。
“他骗了我们,带着人来了--”
谁?
“千万冷静!你带着孩子先走!”
这应该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女子接着回答了什么,但声音又模糊起来。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拽住了后领,急速地向后拖去。他大惊,但依然发不出声音,只感觉自己离那两人越来越远,浑浑噩噩被拽入了天际一般。
“阿琅--!”
……贺一九的声音?
“阿琅!醒醒!”
他睁开眼,仿佛突然破水而出一般,大口大口地汲取着新鲜的空气。耳朵里嗡嗡声不绝,由模糊变清晰,那是熟悉的许家夜宴的声音,丝竹声,谈笑声,远远传来。
这是回来了?
一股巨力把他搂进怀中,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接着后脑勺被人反复揉弄,贺一九急切的声音出现在耳畔:“你他妈吓死我了!”
“我怎么了?”韩琅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视线越过对方肩膀向外望去,发现身处大堂附近的隔间之中,屋里除了贺一九没有别人,自己躺在床上,像个久病初愈的倒霉蛋。
“我还想问你!”贺一九抱着他不松手,“一小会儿不见,就有人发现你倒在外头的院子里,怎么叫都叫不醒。”
韩琅一时有些迷茫,之前发生的那些都是幻觉?没有牙齿的猫,突然出现的沈明归,还有一男一女的怪梦?不,不对,沈明归应当是真的,那只猫也是……沈明归往他身上泼了那什么水,他浑身高热,然后就晕过去了。
“是沈明归干的。”他推开贺一九,咬牙切齿道。
“沈明归?!”贺一九一惊,莫名有些心虚,“他、他竟然也来了?”
“看来是了……”韩琅嘀咕道,然后把之前的遭遇都重复了一遍。贺一九先是狠狠把沈明归骂了一通,一副要将他碎尸万段的模样。但韩琅发现对方有些紧张,鼻尖冒汗,眼神也诡异地游移了几分……
“你怕他做什么?”韩琅直言不讳。
贺一九一时语塞,突然猛一拍额头,坚定道:“男子汉大丈夫,我凭什么怕他?”
韩琅狐疑地望他几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视线瞟到贺一九脖子上的疤,怀疑瞬间就被心疼取代了。沈明归那个疯子,之前就让贺一九平白无故遭了罪,这回又轮到自己,真当他们是好欺负的不成?当即咬牙切齿道:“我跟他无仇无怨,他竟三番五次来招惹我,总有一天我要把他对我们所做的全部清算干净,方能泄我心头大恨。”
贺一九心中有鬼,总担心沈明归把自己的身份告诉韩琅,于是赶紧做起安抚工作。这时门外进来一个婢女,恭敬道:“两位公子,醒酒汤熬好了。”
贺一九接过来,道了声谢,然后把人支开了。韩琅见状一头雾水,忍不住道:“要醒酒汤作甚?”
“我怕打草惊蛇,只说你是酒醉,”贺一九说着,顺手把醒酒汤倒在了一旁的花盆之中,“对了,刚才我也看到那只猫了。我对许式古说想见识见识传说中的异曈波斯猫,他就抱来了。”
韩琅立刻直起脊背:“怎么样?是那只猫搞的鬼么?”
“我看不像,”贺一九沉吟道,“那就是一只普通的猫,至于牙齿,是主人拔去的。”
“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