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柴门又一次合上,玄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打了结的衣摆。
伞未拿走……
风里带着丝丝凉意,他将衣摆解开,把伞收了起来,雨水复又飘至肩头。
玄明等了好几日,未见那孩子再来。
他只得起身,将伞拿着,推开那扇门走出去。
路过的佛修看见他,纷纷露出做梦般的表情,眼前的这一位师兄没事就去后山打盹,没有十天半个月不会出来,这一回居然出来的那么快,好像也只待了两天吧。
佛修们知道住持的大徒儿是妖族,好像还是花花草草一类的,因此他们私底下偶尔会开玩笑,说玄明的屁股在后山扎了根。
弟子们反应半天才喊一句「玄明师兄好」。
玄明淡淡点过头,抱着伞,步子不紧不慢,朝着住持的禅房去。
他刚跨进院子,身侧就有一个黄衣佛修风风火火地冲了过去,口中催促:“住持,今日要出发赶去灯州的辩经大会,师弟们在外头等你半天了,你是不是又忘事儿了?这药交给其他弟子吧……”
释空手中正拿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有盛药的白瓷碗。
黄衣佛修转头一眼就瞅见门口的玄明,不容拒绝地将托盘从释空手里夺走,硬是塞进了玄明手中:“玄明师兄,辛苦你了!”
释空摸着胡须叮嘱道:“玄明啊,你来照顾小宁虞一段时间,灯州辩经大会一结束师父就立马赶回来,一定要让他按时吃药……”
话还没说话,释空就被那名佛修着急上火地架走了。
玄明在原地站了会儿,低头看着木托盘,默默无言用手肘顶开禅房的木门。
宁虞正抱着膝盖坐在床边,因着发热的缘故,眼中含着水光,面颊也染着薄红,看上去异常乖巧,听见开门声后连忙抬头,呆呆地看着玄明。
玄明将托盘搁在桌上,言简意赅:“药。”
他将油纸伞靠在桌腿边:“伞。”
宁虞和他面面相觑,互相看了半天,谁也没动一下。
玄明顿了顿,将药碗拿起,走到床边递给他,这次多说了一个字:“喝药。”
“住持说,以后都是你来照顾我。”宁虞乖巧地接过药碗,捏着鼻子咕咚灌了好几口,而后捧着空了的药碗,小脸苦得皱成一团。
“他未曾说过这话。”玄明从他手中接过空碗,脚步却是一顿,低头看着抓住自己衣袖的小手。
宁虞抿着唇:“他方才在外面说的,我听见了。”
耳力倒是好。
玄明淡淡瞥他一眼,手臂一抬就将自己的衣袖抽了出来:“我未曾答应。”
“住持是你师父,师父的话,徒儿得听。我听玄觉说,若是弟子们不听话,会被罚抄经书,住持回来之后,也会罚你抄经书吗?”
玄明脚步顿住,转过身定定看着宁虞,他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上去莫名有些凶,宁虞却不怵,仰着脸与他对视。
这孩子居然在威胁他。
“最近香客多,寺里的师兄都忙,住持不在,没人顾得上看我吃药……”宁虞放软语气道:“就半个月,好不好?”
宁虞在后山见到玄明的第一眼,想起的是李藏曾说给他听的神话故事。
传说里的花神也有这般好看吗?
他等了半天,见玄明不答应也不拒绝,悄悄探出手捏住对方的一根手指,还轻轻晃了晃。
小孩身上温度有些高,握着玄明的那只手也没什么力道,只是虚虚圈住他的指头。
是淋雨发热,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他撑伞那一回。
玄明沉默半天,像是妥协:“就半个月。”
接下来的半个月,玄明过得异常忙碌,时不时就听到有人喊自己。
他还是头一回知道焦头烂额这个词如何写。
“玄明师兄,你的药都熬过头了啊!拿好蒲扇,我来教你如何盯火候……”
“玄明,那孩子在魔域受了惊,这是定魂香,记得睡前为他点上,到了夜半再吹灭,不可以燃一夜,他年纪小,闻多了第二天该闹头疼了。”
“玄明啊,小儿多梦,你晚上要时刻看着,若是被梦魇住了,低声将他唤醒即可,寂丘师弟总做噩梦,我就是这么照料他的,他晚上还蹬被子。”
“对啊,师兄,我还会唱哄小儿入睡的歌,你要不要学?诶,你别走啊,我教你唱两句,特别适合哄孩子……”
“玄明啊,你给小宁虞吃了多久的白菜啊,我怎么瞧着他脸都绿了!小孩可不能只吃白菜啊!”
“玄明呢?谁看到玄眀师兄了?这两天怎么总找不到他……”
一日清晨,一名黄衣佛修找遍了云水寺,也没找到玄明,只得跑去找玄觉。
云水寺的小沙弥到了下午都要在一处习字,小玄觉正在练字,听到窗边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他转头发现黄衣佛修趴在窗边,正低声:“玄觉,你大师兄呢?住持回来了,四处都找不到他。”
玄觉抬起头思索一阵,一本正经回答道:“三日前有香客来寺里,偷偷塞给了师弟们一包白麻糖。”
佛修挠了挠自己光亮的脑壳,疑惑道:“这跟玄明师兄有什么关系?”
“宁虞来迟了,一块都没分到,大师兄这几日清晨都会下山买一大包白麻糖回来。”
黄衣佛修:“……”
他实在没想到,有一日,玄明会和买糖两个字有干系,他随着住持出门也才半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窗边忽然多出另一个脑袋,释空摸着胡子欣慰道:“听说玄明如今不仅会熬药了,还会唱歌了,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宁虞如今就住在玄明的屋子里,在玄觉隔壁,玄觉每日晚上都是伴着佛经入睡,连梦里都是他玄明师兄毫无起伏的念经声。
宁虞睡得好不好他不知道,反正他睡得不太好。
玄觉顿了顿,补充道:“师父,师兄买糖的银子是从你的禅房里拿的。”
释空:“……”
玄明正揣着袖子,面色淡然地跨过山寺大门。
洒扫的弟子眼尖瞥见他袖口露出的包麻糖的纸,撑着扫帚无奈地出声喊道:“玄明师兄,小孩子吃糖吃多了,会长虫牙的,你这几日买的糖未免也太多了,都是他一个人吃的吗?”
玄明闻声立刻回过头,眼中有疑惑之色:“虫牙?”
洒扫弟子点头道:“是呀,食甜过多会长虫牙,肿半边脸,还疼得很!”
另外又有两人跑过来附和:“虫牙我小时候总长,就是吃糖吃出来的,这牙一旦疼起来,简直要命,我都恨不得把它们全拔了。”
“是呀,师兄这几日时不时天天带糖给他?这样吃可不行,你回去记得替他瞧瞧,有没有长虫牙。”
“昨日悟字辈好像有个师弟就是坏了牙,这几日脸肿得话都说不出来,你也别太骄纵小宁虞了……”
玄明的面色越来越凝重。
那一日,宁虞扒着窗口盼玄明回来,却没等到今日的糖。
玄明相当严肃地告诉他,小孩子吃多了糖,会变成哑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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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宁虞先前在魔域待了一段时间, 因年纪小,受魔气所侵,夜夜噩梦, 时常出现虚弱之象,李藏便将他送来一丈山休养, 云水寺是佛门净地, 可消解魔气。
距离同住持约定的半个月早就过去了,但是释空没说,玄明也意外地没有提起, 而自那之后他也没再往后山去,而是住回了禅房。
他依着佛修们所说,每日夜里睡前点上一根定魂香,而后守着宁虞, 及至夜半再将香熄了。
两人躺在同一张床铺上, 之间的距离还能再躺下一个人,可以说是泾渭分明。
宁虞体寒,夜里睡着后会不自觉地往玄明那里贴过去, 玄明起初会用手将宁虞凑过来的脑袋推回小孩自己的枕头上。
过了几夜,宁虞的枕头就变成了他的手臂。
“玄明, 我们晚上偷偷下山好吗?听其他师兄们说, 往常湟州这个时节便已经开始卖冰糖葫芦了。”
虽然听了住持的话,一直照顾宁虞, 玄明还是被罚抄了许多卷经书, 全赖他之前偷了释空的银子去买糖。
玄明正在抄书, 头也不抬就拒绝:“不允。”
下一刻, 右臂便被人攀住, 宁虞用下巴一下又一下戳着他的肘窝, 垂着眼也不说话,侧着脑袋将脸颊压在他手臂上。
玄明悬着手半天没动,墨滴顺着笔尖落到了纸上,成了突兀的一个黑点。
今日的佛经又抄废一张。
湟州街头的夜市热闹非凡,面食摊子尤为多,热锅里扑出的白气能让行人都裹上一身米面香,麻布上的包子和宁虞的脸一般大,能嗅到其中朴实而温暖的粮食芳香,今年是丰年。
玄明自打上了街,眉头一直拧着,就没松开过。
路人频频回头看他,玄明隐了样貌,身上却依然穿着一丈山的法衣,路人大约是在疑惑一个佛修为何还留着三千烦恼丝,手里甚至牵着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