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眠红忧心地扶了扶额:“这还能想起来吗?要是让宁虞知道了该如何是好,他铁定会伤心……”
见微讲话时不疾不徐,含着某种令人镇定的力量:“他这一次受伤同先前不一样,不仅妖身重伤,因着道宗的封塔之阵引下天雷的缘故,神魂也大损,原本应该醒不过来的才对。”
“神魂修补依赖妖丹,若是将妖丹放进体内休养一些时日,自然而然醒来就不会出现这般状况,可他如今神魂未全,忘记些事情也是正常……”
见微安抚地笑道:“不要担心,宁虞今日早上已经入楼取妖丹了。”
京半月皱起眉,他们都在说宁虞,这个名字从他醒来就频频听到。
“宁虞是谁?”
此言一出,四下寂静。
见微镇定接道:“若按修士说法,他是你道侣。”
“是呀!你怎么可以把哥哥忘了呢!”花卷一脸焦急,伸手到衣襟里掏着什么,口中低估个不停:“我那次帮纪仙君贴画像,留了两张……”
纪风绵画画的技法在整个苍洲都是绝无仅有的,除了花卷,妖域没一只妖能看懂他画的东西,《万妖录》上面妖族的画像都是道宗后来请来京州的画师重新画的。
妖族和道宗之间素来是血海深仇,一见面就杀得眼红,却极为难得地在这一件事上达成了共识。
纪风绵对此表示十分不满,妖族对此表示十分庆幸,还好道宗重新请了画师,不然他们留给世人的印象估计就是一个又一个丑东西。
没有最丑,只有更丑。
只有花卷,对纪仙君的画技表达了深深的肯定,认为他的画十分传神,一人一妖的关系已经荣升成知交好友了,跨越种族,跨越年龄。
为这事儿,玉耳不止一次带他去信春宫找善医术的妖族,看看花卷出问题的地方是眼睛还是脑子。
玉耳一听见纪仙君三个字,就知道花卷要拿什么了,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她还未来得及出手阻止,花卷已经飞快地将一张皱巴巴的纸塞进了京半月手里,急切道:“先生你瞧!这就是宁虞,你能不能想起来?”
京半月展开画纸后整个人一僵,饶是他平时再不动声色,一想到画纸上的这位是自己道侣,他冰封的表情还是有一瞬间出现裂痕。
他沉默的同时,眠红和玉耳也沉默了。
见微看不见画像,只是觉得周围气氛好像颇为凝重,疑惑地歪了歪头,这是怎么了?
眠红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纪风绵,你害人不浅!
过了许久,京半月像是终于接受自己道侣长得惊世骇俗的事实,问道:“他是妖物还是……”
总归从画上看着不像是人。
“先生莫看这画了!”
眠红大着胆子,从京半月手中将那画一把夺过来,卷了卷收进自己袖中。
她一边抬手按住花卷的脑袋,一边开口解释:“宁仙君是长吉门剑修,风华无人能及,不长这样,画这画的人,前些日子被打折了手,他用脚画的,自然展现不出仙君半分的光彩,你快把这画像忘了……”
花卷努力朝玉耳使眼色,想把自己的耳朵从眠红手下救出来,但是这一回最疼他的狐妖姐姐默默偏过了脑袋,假装看不见。
“宁虞进红莲池已有三个时辰,虽说从池中取出妖丹不容易,但也有些过于久了。”见微转向京半月道:“这地方我们都无法靠近,你既然已经醒了,不如进去将他带出来。”
京半月朝着司夜楼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问道:“我与他,可签过婚契了?”
眠红答道:“结缘礼原本该在琅台山办,出了些意外便一直搁置了,还未签过婚契。”
她顿了顿,想到一件事,突然激动起来,提高了语气:“我们可以直接在妖城办结缘礼,先把婚契签了,回头再去琅台山补一次。”
“不必。”京半月道:“我不需要道侣,等人出来之后,让他回琅台山。”
作者有话说:
京半月:我好后悔,我好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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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角色与故事主线:自苍洲大难后, 瘟神被封西海地裂,而陆上八苦之气过甚,消散不去, 凝结汇聚于地下,滋养出脱离六道之外的邪物。”
“天地不仁, 万灵悲嚎, 求神不得求佛不能,八苦之气生怨憎愤恨,因此邪物以观音的形象诞生于世, 又呈怒目状,盈有灭世之心。”
“后灵芝诞生于一丈山,入佛门,成一丈山佛修释空大弟子, 邪神祸乱苍洲, 仙门百家联合将其镇压封印,灵芝舍弃一身血肉,重新化作灵洁之气, 洗涤世间万苦。”
短短的几行字,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定下了一个人该如何生如何死。
外世人并不知道笔落之时, 真的会惊动风雨。
他们说天地初开, 苍洲便因此而生。
他们说修士舍生救世,于是百年前那场大瘟, 天地流毒, 尸横遍野, 一丈山佛子以身纳毒, 万千仙门中人散尽修为, 将灵力还于天地, 成了整个大陆浓墨重彩的一笔。
给灵芝的设定是出身于泥土,承载过无边光阴。
灵芝深埋地下时,听洪荒走兽奔跑时土地震动,听雨水簌簌落地,浸润草根,听新芽生发破土的挣扎,听神界陨落,古老的语言无人再提起,而凡人在陆地繁衍生息,逐渐繁荣。
头顶之上的爱恨悲欢、生老病死交替上演千百回,而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人是真正地从万年孤寂里跋涉而来。
宁虞身处黑暗之中,脚步像是灌了铅,好半天才缓缓朝前走去,他的步伐和京半月曾走过的重叠在一起。
一步一顿,俱是艰辛。
不知道过了多久,视线尽头总算是出现了一线光亮。
宁虞朝光亮处靠近,发现是一个小孩的背影,他打着把油纸伞,像是在等人,像是察觉到有人靠近,转过身看来。
宁虞怔愣在原地,那是……小时候的他。
“很早之前,我们见过的。”
大雨滂沱,浇得土地泥泞,头顶的绿叶被拍打得欹斜,将雨水兜头浇到盘腿坐于树下的玄明身上。
晨时艳阳高照,佛修们便纷纷将箱箧中的经书搬出来,在太阳底下晒着,去去闷在里头的潮味,到了午时反而起了风,下了一场始料未及的倾盆大雨。
天空还是一片白色,连阴云都没有,就这么下了一场太阳雨。
云水寺的规矩中有一条叫做行止从静,不可高声呼喊或是疾跑以致惊扰他人,而今佛修们再也顾不上这规矩,躲雨的,收书的,时不时还有人互相喊着帮忙拿伞或是搬运箱箧。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声音渐渐歇下去,只余下沙沙雨声。
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玄明睁开眼,面前站着一个孩子,两只小手捏着油纸伞的伞柄,伞盖倾斜,将他笼罩其中,小孩自己却淋得浑身湿透。
小孩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被这场雨水洗过,水润干净。
他开口时声音稚嫩而清脆:“下雨了,你不躲雨吗?”
玄明不说话,复又闭上眼睛。
他从来没躲过雨。
常常一觉醒来时,雨便停了。
玄明也从来不做梦,闭眼睁眼,时间便过去了,有时只睡三五天,有时醒来已经过去大半个月,这都算睡得浅的,最早埋在地下时,一口气睡上几百年也是常事。
不过这一回有些不同,醒来时雨还未停,天色还是白的。
玄明觉得肩背有些沉,低头望去。
入目便是长长的伞柄,那把伞被人架在了他的肩上,木伞骨轻轻抵着他的后脑,贴在身上的衣服已经半干,衣摆被提起来打了个结,拴着肩头的那柄伞,免得被风吹落。
小孩伏在他膝盖上睡着,像是觉得冷,把身子蜷了起来,睡得并不安稳,梦中也在呓语。
远处柴门发出嘎吱一声,有一名老僧持伞踩上了后山泥泞的草地。
僧人走动间,鞋底的泥水吧唧作响。
“原来在这儿,让我好找……”
为了不让地上污泥弄脏衣袍,长眉白须的老者将下衣全扎到了膝盖之上,活像下地插秧的农户,是一丈山的住持,也是玄明的师父,释空。
释空蹲在玄明面前时,也学他的样子,将伞夹在肩颈中,用手捋干胡须和眉毛上的水,而后动作轻柔的将小孩抱进怀里。
他起身后吹着胡子瞪了玄明一眼,压低声音说道:“小宁虞替你撑伞呢,你倒好,让一个小孩子淋雨,像什么话?”
玄明看了那小孩一眼,体弱气虚,发育不良,前不久又为魔气侵染,这孩子原本该夭折的,不过因为根骨不俗,又身携两族福印,如今反而平安无事。
他未曾开口让那孩子替自己撑伞。
玄明收回目光,不言不语,像是不为所动。
释空一边往外走,一边念叨不止:“这样一日日板着脸,说话都不搭理,难怪师弟们都同你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