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秀殿的宫女大部分处于豆蔻年华,都是些小姑娘,没有梁公公那般尽责懂事,一看到烟花便嘻嘻哈哈地围在一团,没有人在昭康公主身边照顾看守。昭康公主一个人在莲池边上玩耍,池边草地在雨水的灌溉下又湿又滑,昭康公主又跑又跳,一个不小心,失足落入水中。那片池水对大人来说也许不深,站在池里也不怕被水淹没,但公主只是个五岁小孩,又不会游泳,烟花燃爆的声响盖过了小女孩双手扑通扑通的拍水声。等梁公公取书回来,发现公主落水时为时已晚。玺春殿中夫妻在床前恩恩爱爱,等消息传到耳中,匆匆赶到隔壁承秀殿时,在他们面前的,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皇帝从此长卧不起,活在愧疚、懊悔、悲恸之中。卫贵妃的心,也渐渐由白转阴……
刘二丫眼中的泪水啪嗒一声落下,一旁的梁公公立刻给他递上手绢。刘二丫擦去泪水,还沉浸在公主薨逝的悲痛中,迟迟缓不过来。
一个五岁小女孩,生于宫中,死于宫中。这世间还有多少景色未曾看过,还有多少多少感情来不及经历。就这样死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过往的嬉笑声,打破了夫妻之间多年的感情。就像那只厅中摆放的青花瓷,用了万年岭土,合水而制,谈笑间塑捏成形,烧制了多少年月,注入了多少感情……摔碎,却只在不经意的那一瞬间。
第9章 在意
星河闪烁,残月映入池中,被青竹水车捞出片片波光。波光之中有人影闪过,刘二丫急匆匆踏入福泽殿,身后跟着提着灯笼的梁公公。
殿内烛光暗淡,挂起的幔帐边上放着一个六格木质药箱,皇帝一身雪白衣袍坐在床边,甄御医拔下皇帝头上针灸的银针,从药箱小格子里取出一个青瓷小药瓶。刘二丫跑到床边蹲下,担忧地问道:“陛下怎么了?”
下午刘二丫送了碗甜汤去昭安殿之后便一直待在盛樱殿里干针线活,一听到从膳房取晚膳回来的梁公公说皇帝召了御医,便匆匆忙忙赶了过去。
甄御医说皇帝常年忙于政务,超劳过度,三年前便开始患上了挤压性头疼的病症。甄御医自青瓷瓶中取出淡橘色的膏药,抹在皇帝的太阳穴上,并以中指指腹轻轻地转圈圈按摩。
夜风吹入,尉迟公公合上侧门,与梁公公一起站在大门边上等候。甄御医为皇帝按摩了一小会儿,把青瓷药瓶交到刘二丫手上,嘱咐道:“贵公子给陛下按多片刻,等地上的香燃完就可以服侍陛下歇息了。”顿了顿,瞥了眼眉头紧蹙的皇帝,小声提醒道,“陛下今夜……早点睡。”
交代完,甄御医收拾好用具,准备回屋。走了几步,皇帝干咳一声,甄御医跳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赶紧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白瓷瓶交给刘二丫,道:“这是臣自制的创伤药。贵妃娘娘内力深厚,贵公子早上挨了娘娘的一顿板子,身子肯定吃不消……”看了眼皇帝,低声对刘二丫道,“况且贵公子还需跟陛下……睡前,记得上药。“
刘二丫望着手中的白瓷药瓶,想说自己没事,用不着药,甄御医却泥鳅似溜了出去。大门合上,屋里只剩一对名义上的恋人。
烛火摇曳,膏药散发的淡淡豆蔻香缠绕鼻尖。刘二丫坐在床沿,修长的指尖触碰皇帝冰凉的额头,温柔地为皇帝按摩。皇帝抬眼悠悠地打量眼前的美人,美人神情专注,担忧之色藏于眉宇间。
秋水般的双眼不经意地与皇帝冰冷的眼神交触,仿佛有股暖意打至心尖,皇帝缓缓侧头,避开他的目光。刘二丫专心地为皇帝按摩,自然错过了皇帝眼中一抹难以捉摸的神色。皇帝一侧头,刘二丫以为是按得不对,停了停手,问道:“陛下……不舒服吗?”
角落的落地连枝灯将床边二人的身影投在后方的六折屏风上。光影错位,屏风上的影子竟似恩爱的夫妻在亲密缠绵。
皇帝微微侧头,冷冷道:“没有。”
香火燃尽,刘二丫白皙的指尖离开皇帝的太阳穴,停留在他眉头的皱褶上,抚了抚,似要缓和皇帝曾经经历过的伤痛,又欲将皇帝心中的忧愁散去。柔和清脆的嗓音道:“陛下莫要皱眉,莫要难过……过去的事情改变不了,便让它过去吧,人终归是要向前看的。该放下的,还是得放下。 “
着急赶来的刘二丫没有时间整理仪容,额前有几根俏皮的青丝落下,皇帝很想去撩,终是忍住。良久,皇帝道:“放下?”
刘二丫点点头,道:“放下过去,心里才会舒坦些,这样身体才会健康起来。”
床边乌石板上的青铜香薰炉飘出淡淡清香,皇帝道:“谈何容易。”
心病终须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有些记忆刻在心间,有些种子生根发芽,世间若是人人都懂得拿起放下,滚滚红尘又岂会如此浑浊繁杂。
刘二丫的心思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过去的记忆他又忘得干净,有些事情未曾经历,又岂会懂得。
从遥遥沛州来到靖安皇宫已经十二天了。刘二丫在皇宫住了十二天,依旧没有找到和他同车进宫的高子乐。
若是一般人,找了数日找不到的人必定不会再继续找下去,毕竟对方没欠钱又没欠债,实在很难一直惦记。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也很是奇妙的,无缘再见的人想见也是见不到的。就好像早上起来梳头的时候发现发笄不见了,找了几日找不到,不想找的时候它却长了腿似的出现在了眼前。
这是一种缘,叫强求不得,顺其自然。
但刘二丫不是很想依照自然,他觉得高子乐被人卖到宫中自己有很大的责任。若不是高子乐听信了他说的那些温柔话语,也不会心甘情愿来到宫中。对此,刘二丫觉得愧对高子乐,必须尽快找到他,好好补偿。
今日无风,空中无云,刘二丫在梁公公的陪同指引下,去了未曾踏足过的东门宫院。在梁公公还未带他走遍皇宫之前,刘二丫只知皇宫很大,却没想到这么大。这几日在宫中走走停停,一路不知道跪了多少次,梁公公看出刘二丫腿脚不好,想请御医前来盛樱殿为他诊治,他却连连拒绝,说是不想让皇帝知晓操心。
在这走走歇歇的路上,刘二丫不知以皇帝御赐的御令救走了多少受欺凌受折磨的宫女太监。这个消息传遍皇宫,有不堪忍受主子欺负的宫女不惜使出苦肉计在刘二丫跟前装可怜,也有年纪大的老嬷嬷不愿伺候比她年轻漂亮的主子跪到刘二丫面前磕头求收留。
刘二丫人美心善,收入盛樱殿的下人不计其数。如今,盛樱殿厢房爆满,人多阙少,刘二丫又不愿使唤他们做事,洗衣做饭样样亲力亲为,养了一屋子闲人还依然热情洋溢。
宫女太监在盛樱殿院内下棋打麻将,刘二丫独自在厨房里为这堆下人烧火煮饭,把自己当下人,把下人当主子。梁公公实在无法接受,每天在心里默默祈求老天保佑,希望老天开开眼,让刘二丫尽快找到高子乐。否则,盛樱殿就要成为宫中养老院兼休闲场所了。
梁公公虔诚祈求了几天,也不知道老天爷是否听见。就在刘二丫坐在亭子中休息的时候,一名身穿灰衣,手提两个木桶的小太监从亭子前方走过。刚洗好的木桶上有湿漉漉的水滴滴在草地,刘二丫此时望向另一边,并没有注意到这名小太监。
这个亭子周围四面皆是高高的墙门,无树无风景,又靠近净房,空气不太清新,一般人是不会坐在这个亭子中乘凉休息的。正当那名小太监好奇坐在凉亭中的人是哪个神经病时,那名神经病回过头,正巧与他对上了眼,刘二丫眨了眨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个木桶朝自己的面门飞来,幽怨的声音随着木桶飞溅的水渍飘到面前:“骗子!”
梁公公身手敏捷地闪到刘二丫身前,抬手挡去了木桶,水滴溅在墨绿色的衣服上,如绘上的暗花。梁公公见那太监年纪小,有些规矩也许还不懂,微训道:“你知这木桶从何而来,怎能将它抛向贵公子。贵公子心性纯良,不会责备于你,若你此时遇到的是其他嫔妃,怕是要受体罚之苦。”
小太监面露怒色,把另一只木桶也抛了出去。力道太大,木桶越过刘二丫头顶摔在了后方墙上。小太监眼看砸不中,气冲冲地跑到刘二丫跟前,却被梁公公拦住。他双手不停地飞扑,欲将刘二丫从头到脚抓了个遍才肯罢休。
这名小太监长得如同贵族少爷一般精致娇贵,却一身脏兮兮的,还伴着一股异味,不知是在干些什么活。刘二丫上下打量他,骤然面露欣喜之色,唤道:“子乐。”
梁公公一听“子乐”二字,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一边感谢皇天不负有心人,一边在叹刘二丫要找的高子乐骄躁得像一只小野猫似的,如何能伺候好他。
刘二丫让梁公公放开高子乐,揽住他腰间的手一松,高子乐噼啪噼啪张牙舞爪地在刘二丫身上一顿狂打,那身靛蓝色的衣袍顿时沾上了无数个灰溜溜的掌印。刘二丫知道梁公公还想阻拦,抬手表示无碍。
那只小手无影抓似的不知道拍了多少遍,兴许是打得手酸了,无力再打,小拳头捶了一下刘二丫的胸口,委屈巴巴地道:“你说过进宫之后你会带着我的,你说过不会有人不要我的……你这个大骗子……”杏子般的眼睛泪水哗啦啦地落下。刘二丫温柔地将他搂住,摸了摸他凌乱的头,柔声道:“子乐别哭。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这段日子让你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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