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过了一会儿,大抵是情绪稳定了下来,段宁沉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探了个脑袋进来,兴致勃勃地道:“小叙!你要如厕吗?你昨晚好像喝了不少水!” 裴叙:“……” 段宁沉着单衣,顶着一身的热汗,钻了进来,“哎哟!你不用不好意思!咱们都已经是同床共枕的关系了,何必扭扭捏捏呢?来来来,把衣服穿上!我抱你去如。” 段宁沉抓起了放在一旁的棉衣与披风。 裴叙勉强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墨黑的发丝略显凌乱地垂落在了胸前。 段宁沉眼疾手快地将棉衣披到了他的身上。 裴叙垂眼,手指貌似不经意地拂过了内侧暗袋,触感坚硬——这里放置的是他防身用的暗器。由于衣服本身就很厚重,是以它的存在难以被发觉。 他手臂刚一穿入袖子,段宁沉又瞬间将披风给他披上了,“别着凉了!别着凉了!”并替他将发丝从衣服里给拿出来了。 裴叙系衣扣,只听段宁沉又沾沾自喜地说道:“我是不是很贴心?和我一起睡是不是很好?” 裴叙……不想理他。 段宁沉抱他出了帐篷,远离了营地,选中了一棵挺拔的大树,如之前一样,一脸正直地道:“你如吧!我不会偷看的!” ——当然是假的。 裴叙解开裤带,将东西掏出来,便察觉到旁边偷看的目光,但他懒得管。 段宁沉自以为隐蔽地瞅着裴叙握着的巨物,心中对裴叙的怜惜越发爆棚,尤其是看他似乎是憋了很久的样子。 他突然道:“小叙啊,我知道以前的经历让你内心封闭,不愿意去敞开心扉。但是现在你有我,你可以相信我。” 裴叙颇是敷衍地应了声:“恩。” 于是便又听段宁沉道:“所以你晚上尿急的时候可以直接叫醒我,不用害羞!” 裴叙:“……”忍了又忍。 一行人收拾了东西后,便又上路了。 他们行了两日后,来到了邑平城——算是一座西南的大型城池。段宁沉约了他们教的青龙堂主崔纹来此,一是询问教中情况,二来让他为裴叙诊病。 年关将近,进城的人有很多,这群魔教中人愣是不耐地等了大半时辰,按规矩进了城。 循着墙上留下的记号,他们找到了一流浪汉打扮的人。 “小崔?” 对方一颔首,恭声道:“属下参见教主。不知教主此行可安好?” “我还好。就是小的们被那阳山派给抓了一次,但又被我救出来了。你这又是……” 崔纹低声道:“属下被武林盟的人给盯上了。几番乔装,这才将他们摆脱。那武林盟最近跟打了鸡血似的,到处搜索,抓我们的人。教主可千万要注意!” 段宁沉浓眉一皱,不满道:“他们这又是发的哪门子疯?” “是货物被官府所截一事,让他们正好有了由头来对付我们。” 段宁沉恨恨道:“我迟早要灭了武林盟!” 崔纹往周围喧闹的街市一望,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去其他地方吧。” “行!” 他们低调地离去,然而没人注意到的是,数名看似毫不相干的过路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后,装作无意地跟上了他们的队伍。 此地有轻岳教的分部,但为了确保万一,他们谨慎地选了一家普通客栈。 裴叙被段宁沉从马车上抱下来后,就被崔纹戏谑地打量起来了。 “这位便是教主喜欢上的男子?瞧着姿色的确不错,堪称一绝。” 听别人夸裴叙,段宁沉比别人夸自己还要高兴,他得意洋洋地道:“那是当然啦!我家小叙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人!” 裴叙面无表情。 这里的环境算不上好,房间中都带着发霉的潮湿气息。 段宁沉将裴叙放到了椅子上,打开了窗户,转头对崔纹道:“你帮小叙看看病。他的身体很不好,经常四肢冰凉。” 闻言,崔纹对裴叙道:“请公子伸出手,让我为你把下脉。” 裴叙倒也不怕他诊断出什么可能使他暴露的结果来,坦然地伸出了手。 崔纹两指搭在他的脉搏上,眉头渐渐皱紧了。 段宁沉凑了过去,只是看崔纹接触裴叙的肌肤,怎么看怎么不爽,只是也没说什么,等着诊断结果。 半晌后,崔纹收回了手,询问道:“公子……幼时可是严重受过寒?” 裴叙淡淡道:“小时候在冬天时掉入了水里。” 段宁沉顿时炸开了,焦急地问道:“冬天掉入水里?这是怎么回事?” “不小心失足。” 段宁沉却不信,“怎么可能?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害你?!” 崔纹打了个手势,示意段宁沉稍安勿躁,又继续道:“不仅如此,公子是否还常年受冻,食不果腹?” “恩。” 崔纹叹了一口气,对段宁沉说道:“那就是了。这位公子已经寒气入骨,病入膏肓了。恐怕……” “恐怕什么?”段宁沉急声问道。 崔纹还没来得及开口,裴叙便淡声道:“恐怕时日不多了吧?” 崔纹权当是默认。 段宁沉却是不依,抓住了崔纹的衣领,红着眼睛,嚷道:“我不管!你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治好小叙!要让他长命百岁!” 崔纹一言难尽,面对难得这般失态的段宁沉,只能道:“属下……定当尽力而为。” 裴叙皱眉地瞅了眼段宁沉。 这魔头为何这么激动?
第十七章
裴叙体内寒毒特殊,通过一般的诊脉,无法探查出来,至多就是像崔纹那样,得出“寒气入体,病入膏肓”的结论。 他述说的病因半假半真,而段宁沉像是显得很焦灼的样子,不断地在原地踱步,嘴里还在安慰他说:“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这反应,裴叙不陌生。他曾在其他人那里看到过,甚至有几分触景生情。 “其他人”千真万确是在乎他,关心他的。 段宁沉若仅是想要与他上床的话,倒也犯不着为他的病着急上火。反正只是随便玩玩而已。 要说他是为了博得他的好感,故意如此作态,却也不太像。 ——莫非这魔头是对他动了真感情不成? 裴叙这般想着,只觉得有些荒谬。 他本身对段宁沉就不甚在意,再加上段宁沉一直在他的雷点蹦跶,扰得他烦不胜烦。是以他也不愿花心思去想这魔头的行为。因此一直以来,他都是以先入为主的想法考虑段宁沉。 他原本觉得段宁沉是想要以温水煮青蛙的战略,逐步瓦解他心中的防线,让他心甘情愿地与他做那码事。 现在仔细想来……自己最初实在太高看段宁沉了。 段宁沉面对亲王都是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样,毫无心机可言,他若真的只是想要上床,多半就直接霸王硬上弓了,又岂会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若这魔头一切都是出于本心,无关乎于“算计”,那么也就没有“博弈”一说了。 如此一来,倒是他单方面地利用了段宁沉的感情。 裴叙心情复杂。 他倒没有觉得段宁沉魔教教主的身份如何,他手上沾的血不会比段宁沉少,谁又比谁脏呢?两人只不过立场不同,世人眼中的善恶角度不同罢了。 若两人只是单纯敌对关系,他利用对方,不会有丝毫顾虑。但事实上,他与段宁沉也算不上“敌对”,顶多是有些利益冲突,加之段宁沉单方面与他有仇——不过段宁沉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如此一来,那就更…… 裴叙长叹了一口气,突然开口道:“段宁沉,你想要颂道玄录吗?” “现在还提什么颂道玄录啊?你的身体最重要!”段宁沉焦虑道。 裴叙没有理会他的话,淡淡道:“我知道真的在哪里。” 这算是他的进一步试探。 却见段宁沉完全没将他的话听进去,急道:“你快别说话了!说话耗体力。” 裴叙敛下了眼眸,没有再说什么。 罢了,魔头想要颂道玄录,大不了等自己得到魔头的功法后,再将颂道玄录赠予他就是。 一功法换一功法,再给予段宁沉一些补偿,也算是互不亏欠。 他沉下了心,也不再有顾虑。 崔纹去写药方了,迟迟未归,段宁沉越来越焦灼,时不时地就瞅裴叙一眼,好似怕“病入膏肓”的裴叙就突然一命呜呼了。 “小叙,你要喝水吗?” 裴叙轻微地摇头。 段宁沉又坐了下来,很快又倏地站起了起来,“那可不行,生病就要多喝水。我叫小二烧壶热水。” 他打开了门,冲着外面喊道:“小二!” “欸!客官,您有什么事吗?”一灰衣伙计步伐轻快地走来。 段宁沉正要开口,目光落到了他的脚下,眉头便是一皱,说道:“你将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伙计瞬间杀气毕现,抽出了袖中的匕首刺向段宁沉。 与此同时,守在一楼的教众也传来了预警的呼声,还伴随着金属碰撞与打斗的声响。 段宁沉侧身一躲,手刀反劈向对方的手腕,对方反应迅捷,抬腿扫向他的下盘。 简单的一交手,段宁沉便摸出了对方的路数,脸色一沉,“你们是武林盟的人?” 对方沉声道:“盟主有令,轻岳教罔顾朝廷法规,破坏武林秩序,依律应缉拿,交由武林盟审判。” 段宁沉冷笑,“还真当武林是他李叶舟的一言堂了?”他本就心情差,对方可谓是撞到了他的枪口上,他掌风犹如排山倒海,直将对方压制得节节败退。 正在对方陷入颓势时,又有几名武林盟人越上了二楼来。 对方如同见到了救星,大喊道:“抓里面的人。我拖住这魔头。” 段宁沉脸色顿时一变,迅速抽身,将裴叙抱起,正欲从窗户离开,可是这客栈的窗户实在是太狭小,无法供人出入。 于是只得从正门突围。 若只有他一人,这些小杂兵还不放在他眼里,但他单手抱着裴叙,只有一只手又要保护裴叙的情况下,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他一掌逼退了其中一人,身后便有人趁机砍向他,他迅速侧身,躲开了刀刃,同时门前又堵上了人,一时间他难以脱身。 “魔头,束手就擒吧。” 段宁沉啐道:“做你的春秋美梦去吧!” 他应付了一阵,他的人终于冲了来,“教主!我们助你!” 两方人交战,情况一混乱,裴叙便有了机会做些小动作。 他屈指一弹,气劲击打在了与段宁沉正面交锋的人的小腿上。 对方打得正起劲,双腿突然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段宁沉来不及去想原因,一掌击打在了他的肩上,又接连逼退了周围的数人,脚步轻跃,离开了此地,简短地下达了命令,“撤!” 他离开了客栈,心想,这些武林盟的人多半是崔纹带的尾巴。 崔纹精通医术与易容术,但反追踪的能力还是差了一些。 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裴叙身上,忧心地道:“小叙,吓到了吧?” 裴叙淡淡道:“还好。” “本来还想带你游历江湖,可是你的身体不好,外面太危险。我还是带你回教,等你身体养好一些,再带你游历江湖吧。” 裴叙低垂的眼睫剧烈地颤了颤,抬起了头,对上了段宁沉认真的双眼。 段宁沉相貌俊朗,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忽略眼睛的话,是个很正派的长相。 他的双眼是比较明显的内双,眼睫毛不算长,但比较密,眼尾上挑,瞳仁黑幽,显得危险又邪气。 说实话,是在江湖,还是在轻岳教,对他都没有差,总归他最终目的是要得到段宁沉的功法。 只是目前轻岳教无论是教中,还是江湖上,都挺窘迫的,而这局面,也是他一手促使的。 他待在段宁沉身边的消息自是瞒不过有心人,他真实目的不能暴露,是以只能对轻岳教下了手,让有心人认为他留在段宁沉身边,是为更方便对付魔教。 ——这其中也是有漏洞的。比如,以他的身份,却也用不着亲自以身试险。很多人也知道,他冬天的病情会变得更严重。要对付魔教,也用不着选择这个时间。 但他只需要有个由头就够了。 以他平时在旁人眼中的形象,这些漏洞只会让人们去思考,他是否还有别的更深的算计。 之前他做出针对轻岳教的布置,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但现在…… 他别开了目光,淡道:“随你。” 他亦想不通段宁沉为什么会喜欢上他。 ——大抵也就是三分钟的热度吧。 他只希望段宁沉早点对他失去兴趣。 他不喜欢应对别人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