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到谢旸面对自己时难掩疏离之态,本就对他没什么敌意的霍尔心底更松了些,只是这十几年来,一直背负着仇恨生存,再也找不回过去那个鲜衣怒马的自己,有心想多问问他的近况,“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话一出口,便有些懊悔口气太生硬了些,听起来倒像是质问了。
谢旸倒是没在意他的语气,望着双面紧紧盯住自己,眼眸里带着一股不自知的热度的霍尔,睫羽微微抖了抖,“从小就认识。”
当年一句青梅竹马的笑言,无论是说出这话的,还是当时在场的,都没想过竟然一语成谶。霍尔没去细想这一句从小就认识的话里透着的古怪,单纯的为着两人而高兴,接着又问了一些他和西蒙之间的事。
谢旸对于霍尔的身份隐隐有了点猜测,听见他问起自己和西蒙的一些生活琐事,也都一一回答了。此时的霍尔和在战舰上刚见到时样子截然不同,那双一直半敛着,没什么情绪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光彩。
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这位因为自己的诉说而变得放松的红发男人,谢旸在回答完对方的又一个问题后,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面露好奇道,“您干这一行有多久了?”
此时两人又重新坐回了屋檐边上,霍尔望着远处零星的几处黑点,哑声道,“十六年了。”
十六这个特殊的数字,听得谢旸心头一跳,十六年前委实发生了太多的事,他忍不住道,“您是罗德里戈将军的朋友吗?”霍尔刚才的那些问题名义上虽然是向两个人提出的,但细心分辨一下,就会发现,对方对西蒙的事更好奇一些。
而且,十六年前才加入的雇佣兵,那么之前是否一直都是在军中效力,从白日里那些孩子们练习的格斗术中能看出不少部队的影子。
霍尔笑了笑,“他是我的义父。”
他看上去分明落寞又沧桑,但笑起来的时候,却颇有几分意气风发的意味,连带着脸上的伤疤都没那么狰狞,一点都不像是年过而立,倒像个少年。
这般亲密的关系,大大的出乎了谢旸的意料,毕竟从没听西蒙提起过自己还有这么一位义兄。
没有遗漏身边人眼底的那抹错愕,这算是在对方脸上看到的最大的情绪波动,比疏离的礼节性微笑要来的生动的多。令霍尔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西蒙并不曾见过我,我是在索尔尼亚遇见将军的,七个幸存者,我是其中之一。将军驾驶着银耀在兽潮里杀出一条血路的模样,我至今都还记得。”
于他而言,那样仿若救世主般从天而降的银白色身影,是他用一生去追随的光。
他跟在男人身边整整四年,从近战格斗到战场指挥,他前进的每一个脚步,都离不开男人的悉心教导。将军夫妇待他视若亲子,闲暇时,也会与他说起,那个远在帝星,未曾蒙面的弟弟。
在阿尔法星出事前夕,男人还笑言两个月后一起回帝星,去参加弟弟的毕业典礼。他听身为机甲大师的义母说过弟弟于此道上同样有天赋,六岁时就自己摆弄出小小的机甲模型,他为此费了不少心思,弄来了一块稀有矿石,就想着等回去后,送给弟弟当做见面礼。
追忆着过去的点滴温柔了霍尔的眉眼,即使没有亲眼见到,单单从对方的只字片语里,也能听得出男人的笑意。谢旸看着他眼底亮起的那点星光,又目睹了那星光的湮没。
男人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谢旸已经知道了最后的结局。
他们没能等到两个月后,阿尔法星爆发史上最大规模兽潮,帝国第四军团,除却留守帝星的第九师外,全军覆没。
阿尔法星从星谱上彻底抹去,连同他的亲人,他的战友,他的一切,全部被抹杀。
霍尔看着天边清冷的圆月,这样近的距离,仿佛月亮就在头顶,就在你伸手可及的地方。
他忍不住伸出手描摹,这样看着,那轮明月就像已经被他握在手中,好似那一个他与义父义母,还有谢轩夫妇一起在花园的夜晚,那些人,只要他伸手,就能够回到他的身边。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日夜追查的真相因为阿尔法星的消亡始终被薄纱所笼罩,让他们没有办法抵达最深处。而现在,一个那场历史的见证者,就出现在他的面前。谢旸一直以为自己很冷静,但直到把那个盘踞在心底十六年的疑惑揭开伤疤,他才意识到,他所自以为的冷静,不过是没有真正抵达终点时的忍耐。
“从发现到结束,至少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应对。就算兽潮规模再大,已经有人去接应了,为什么还是没有一个人逃出来?”紧握成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那扭曲而突显的交纵,忠实的反应的出了他的主人此刻的心境。直到今日,都无法相信档案上的最后一行字。
八个师的兵力,没有一人生还。
作者有话要说:文里有几处“谢阳”,这不是打错哦,是有原因的。
第70章
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很想知道。
有一伙反叛军流落到阿尔法星,最开始,他们只是为了平定叛乱。
他们的人手充足,准备的也足够周全,即使那伙反叛军规模不小,劣迹斑斑,但胜利女神还是选择站在他们身边露出笑颜。
此后的几次交锋,本就溃不成军的反叛军更是被打的分崩离析,四分五裂,从明面转为了地下,苟延残喘。不出意外,再过一周,他们就能将那些个漏网之鱼尽数拔起,彻底根除。
所有人都这么想。
星历3728年8月13日上午5点07分。
这个时间被深刻在霍尔的脑海里,不论经历了多少时光,都不会被抹去记忆。
那是所有噩梦的开始。
执勤的士兵第一时间在了望台发现了天空中乍然出现的黑色裂隙。
15秒后,那细如发丝的裂隙见风而长,转瞬就裂变成一个直径约3.8米的黑洞,并且还在不断的增大。
几艘战舰都已经打开了防护罩,防患未然。
没少和星际异兽打交道的他们的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古怪黑洞出现时,就起了警惕,多架粒子炮齐齐对准黑洞,一旦里面出现的是异兽,就全面开火。
接下来的整整半个小时内,黑洞没有再扩大,也没有动静传来,他们没敢放松警惕,依旧戒备着。
为防万一,他们也通知了阿尔法星的行政官,打开了星球外层的防护。
上午5点41分,有反叛军残余势力在星光大厦及其附属广场安装炸-药,并劫持人质一百六十二名,在星网上要求与将军对话,让第四军团退出阿尔法星。
退出当然是不可能是退出的,一旦他们真的撤离,失去了制衡的反叛军行事只会越发张狂无忌。
将军同意了这场对话,一面派人潜入接近,伺机解救人质,一面派人佯装撤离,来迷惑对方。他们的星舰从一开始就没有暴露在人前,直至现在,对方都没摸清楚他们这一次究竟出动了多少兵力,当然更无从得知他们的星舰停靠坐标。
不是第一次被威胁,也不是第一次被人逼着就范,一件件,一桩桩,驾轻就熟。
一切都在将军意料之中按部就班。之后,之后发生了什么?
霍尔怔怔的眺望远处被墨色浸染的暗影,没有焦距的双眼被拖进泥沼深陷。
忽然之间,就乱了套。
没人知道变故是怎么发生的,就连身在其中,真实经历过一切的霍尔都说不出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出岔子的。
仿佛就在一瞬之间,整个世界被颠覆。
而事实上,根据事后锁定的时间,从开始到结束,用时也不过是一个多小时而已。
一个小时零三分钟。
多么短暂而微不足道的时间。
却让整个阿尔法星连同星球上的人一起,被彻底抹杀。
就像是事前约好的那样,七个不同区域相差无几的先后爆炸,足以将半个阿尔法星都照耀的只剩下满目白色的强光,还有遮天蔽日,直熏人眼的滚滚黑烟,随之响起的由远及近,此起彼伏的哀嚎与哭泣。
所有战舰上的探测仪同时长鸣示警。
浓烈而馥郁的甘甜气息是不同于残酷战场的芬芳,浴血奋战中的士兵在抛开最初的那一瞬不可置信与错愕后,霸道而充满着占有欲的,独属于哨兵的信息素也随之充斥满整个战场。
有反应快的,挣扎着为自己或是身边的同伴注射了抑制剂,但更多的人,在猝不及防之下被向导的信息素所包围,肾上腺素上涌,天性占据绝对优势,想要找到那位信息素该死的甜美的向导,将他/她紧紧拥进怀里,用自己的牙齿刺-破对方纤细的后脖颈,重重的咬下去,让甘甜的血液充斥满口腔,想要撕裂对方身上的布料,将人彻彻底底的占-有,在对方的身上打上自己的烙印,让所有人知道,怀里的人只属于自己,让他/她从此以后只能在自己的身边,和自己紧密结-合,没有任何人能够把人从自己的身边带走。
没有被这股突如其来的信息素影响的哨兵少之又少,原本整齐划一的队伍就像是被扔进了一颗滚烫的铁球的水池,瞬间变为沸水,原地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