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除记忆被称作“断尘念”,这是入住是九寒殿的规矩,每一代灵咒传人步入九寒殿的时候,都要彻底斩断之前的尘缘。
因为灵咒,要的便是心无欲念,无悲无喜。
不能与世人有牵扯,修炼需要极致的清净。
可是颜辰是人啊,一个人不是僵硬的木头,又怎么能彻底的无悲无喜?
他所住的九寒殿,简而言之,就是一间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的牢笼。
而这座牢笼,整整锁了颜辰二十六年。
他不知道何为人间,有时候参悟咒法累了,便会坐在九寒殿的最高处,看着上余之下被烟雾遮挡的尘世。
他幻想平民百姓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是每天在园林中劳作?还是和自己的妻子说说话?
不得而知。
那烟雾里隐藏的一切都离他很遥远,遥远得不像话。
他怎么能够奢望离开上余去尘世呢?他就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啊。
上余的弟子从来不敢靠近九寒殿,有时候,颜辰站在空荡荡的宫殿里,会听到弟子们的欢笑声远远传来。
那笑声里洋溢着欢脱、喜悦,是颜辰在生冷的咒法里永远体会不到的。
弟子们可以成群练剑,可以参加元宵节的灯火,可以在除夕夜里宴饮。
而他从年初的新春,到年尾的除夕,都只有他一个人。
当然,有的时候,上余的先掌门林霜寒会来探望他。掌门是唯一可以自由出入九寒殿的人,而林霜寒,于颜辰而言,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者。
颜辰是从小长在上余的孤儿,在他十三岁以后,林霜寒有时会与他站在最高的屋顶上俯瞰夜幕里的众生。
颜辰记得,在哪月光熹微的夜空下,林霜寒每一次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歉疚。
“颜辰啊,你这一辈子……都被我锁在九寒殿了,恨我么?”
林霜寒对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和缓。
恨么?
颜辰想起自己在九寒殿清冷的日子,淡淡回答:“不恨”
林霜寒闻言笑,笑容苦涩而愧赧:“颜辰,曾经有很多人获得殊荣入了这九寒殿,但是有将近九成的人都自缢在宫殿里了,你应该知道,这宫殿里的生活有多么压抑。”
“我知道”
颜辰看着远处星火斑斓的夜空,答得轻缓。
他怎么会不知道?
活在九寒殿这么久,他无时无刻都在体会、感受,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更知道。
林霜寒看着颜辰:“那为何不恨我,我曾以为……你也会死在这宫殿里。”
“不,我不会死在这宫殿里。”颜辰目光停滞在那片星火之上,顿了片刻,又回头看林霜寒:“我也不恨你,掌门。”
话音落,林霜寒沉默了。
“我要死,就要死在天下人的危难之前。”
颜辰薄唇轻抿,嘴角泛出一丝微笑,他看着这个沉默的人开口:“掌门,是你教我的,每个人都必须承受一些东西,承受一个人的职责、使命。你说,众生纷纭,如果要想守护尘世的安宁,那么就必须有一些人站出来,去承受别人所不能承受之事。”
“颜辰呐……”
一声叹息,林霜寒深陷的眼眶中透出幽暗的光。
莫名的惋惜,像是见了绚烂中湮灭的花。
颜辰的目光落回那片星火里:“掌门,九寒殿的清冷是能够磨人心智的,我不是木头,我也会生出妄念。但是……每当看着上余之下的那片尘世,我便又有了甘之如饴的力量。”
“颜辰,这一辈子……是天下欠你的。”
怅惘的叹息,是林霜寒离去前,说得最后一句话。
前世,颜辰死的时候,陷落在血泊里的林霜寒也说了这句话,但是不同的是,他还加一句。
“颜辰……这一辈子,是我欠你的。”
倒在血泊中的林霜寒身上伤痕累累,这句话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掌门,你不欠我,颜辰此生,无怨无悔。”
颜辰当时是这样回答的,可惜,林霜寒没能听到。
时过经年,一展眼,六载光辉已经过去。
如今,林霜寒早已逝世,换了新的掌门,而他清徽真人,却躺在他徒弟的怀抱当中。
从夜行渊的符念,到罗刹山的亦如,再到晋水镇的高老头和高茵茵。
亦如让他模糊感知到了情爱,高老头让他强烈体会到亲情。可是符念让他体会到了什么呢?
荒唐?疯狂?还是……
还是什么?
颜辰不知道。
他受的是清明训诫,学的是道义礼法,承的是肃正规信。
如今,他却不知如何是好了。
颜辰将心中的混乱强压下去,静默地贴再符念灼热的胸膛之上,不去想,不去深究。
他做好了一夜无眠的准备,可不知是因为身上的伤还是什么原因,到了破晓时分,竟抵不住困意在符念怀中不自觉地睡去了。
梦境里光影翻覆,影影绰绰,颜辰回到了前世的九寒殿中,符念和孟桓站在葳蕤繁华中笑靥如花地喊:“师尊”
梦到这里,他不自觉地微扬了嘴角,星光熹微,悄悄潜入洞穴,印射在颜辰姣好俊秀的侧脸上,衬得他的脸上越发温柔妍丽。
睡在一旁的符念将手紧紧地放在颜辰的头上,小心呵护着自己的珍宝。他的脸浸在黑暗中,嘴角溢满餍足的微笑。
他们第一次,以这样和谐的方式相拥着。
从表象中营造出一副“岁月静好”的光景来。
万籁俱寂,天色渐明。
苍穹中泻下第一抹晨光的时候,林子外恰好传来一声鸟鸣。
鸟鸣声从林外隐约传到林内,惊醒了浅眠的孟桓。这鸟鸣声实在细小,可孟桓因为心事烦扰,睡得不踏实,便倏地惊醒了。
皱着眉头的孟桓从地上做起,抬起手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山洞中依旧寂静。孟桓一边料想陌卿没醒,一边揉着眼睛往旁边看去。
只一眼,他心漏了半拍,揉眼睛的手彻底僵硬。
林内寂静沉沉,孟桓神情愧赧。
眼前的陌卿确实是睡着的,但却是睡在……他师兄的怀里。
以他这个角度看去,他师兄的手都搭在陌卿身上,陌卿整个人都蜷缩在符念怀里。两人又是衣衫不整的,孟桓很难不胡思乱想什么。
联想到某处,脸立刻就红了。
混账!师尊教你的肃正清明都被够吃了?
孟桓暗骂一声,连忙别过眼去。
然而心中那点邪念还是翻涌上来,不断添油加醋,想要给他补全昨夜他师兄和陌卿经历的画面。
正所谓“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孟桓在上余受颜辰教导的时候,心性是很纯洁清澈的,然而,自从从上余来到了夜行渊。有符念这个师兄做榜样,他很难不耳濡目染点什么。
孟桓第一次知道他师兄喜欢男人的时候,觉得整个世界都颠覆了。
但年岁渐久,他竟也见怪不怪起来,有的时候,甚至还会不经意撞见点诡异的……画面。孟桓哪里见过这些,像是天烂了窟窿,窟窿里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心中诡谲,他不断地甩开那些难以启齿的事物和画面,可有的时候,他还是会鬼使神差地想起来。
一想起来,他就跟犯罪似的,连忙狂念他师尊教给他的清心咒。
现在,对陌卿和符念想入非非之后,他将那清心咒念了几十遍。然后悄悄起身,逃也似的走了。
第104章 晋河
天色大明,微风轻拂。
颜辰在一片簌簌树叶之中缓缓睁了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坚硬的胸膛,初睁的凤眸中覆着迷雾,颜辰盯着面前的这块胸膛愣了会,片刻之后回想起昨夜的事来,身躯一抖,眼底的迷雾悉数散去。
符念似乎睡得很沉,搭在他头上的手不知何时垂了下去。
颜辰轻轻挪开这只松了的手,从符念的怀中逃脱出来,坐在干草上,整个人的脑子有些懵。
他昨天……怎么睡着了?
颜辰记得,明明昨夜脑海中混乱翻涌,按理应是一宿无眠,可他没想到,他最后居然睡着了。
颜辰素白的手指按着额头,觉得自己不清醒,抬眸下意识往最右边一瞥,才发现孟桓已经不再了。
“是去买衣袍了么?”
颜辰想着昨夜孟桓说的话,这样猜想。
凝神片刻,他放下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衫,从地上站起来,意欲走出山洞去透透气。
人刚行至洞口,一阵急促脚步声继而传来。
“搜仔细点!掌门说了,一定要找到符念那个孽畜!”
“这边那边都看看!”
威厉的声音,明显是上余的弟子,颜辰眉宇一皱,伸手在洞口落下一道隐形咒。
昨日孟桓已在洞口加了结界,孟桓结界强大,能够阻挡灵息透出。现在他再落下隐形咒,一时半会,上余弟子应该找不到他们的。
生了这遭变故,颜辰重新退回山洞内,靠着洞壁坐下。
因了上余弟子方才的话,颜辰不由得想起顾长言这个人来。
上余有十二位教授徒弟的仙师,颜辰在这十二位仙师中只与青玉熟悉,因此,对于顾长言,他只有一个模糊的记忆,那便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