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tlas·双星书 (Hagio)

　　伊戈蹙眉。
　　“我不喜欢爸爸。”少年愤懑地说。
　　巧了，你哥哥也不喜欢。伊戈把匕首尖顶在手指上玩弄。
　　“或许是他觉得我不够男人，不是西比尔骑士。他只瞧得起托雷罗哥哥，但是托雷罗决斗死了，其他兄长也死了。家只剩我一个男孩，真倒霉，谁要做柯洛昂的家主？我不喜欢学剑，他偏偏逼我！”少年一刻不停地抱怨着。
　　伊戈嘟了嘟嘴，心想这家狮子真奇怪。
　　“我不怕和您说这些，反正您肯定不会告诉我爸的，您和他想必有恩怨。”
　　少年天真地说着，不禁让伊戈感到怀疑。
　　“父亲只喜欢强悍的儿子，我不是，他自然要嫌弃我。假如特兰德哥哥的母亲是名门之后，那他肯定会是父亲最中意的儿子，毋庸置疑。蓝博泽哥哥虽然是骁勇的西比尔人，但他妈妈不是贵族，父亲照样厌弃他。不过说到底，被那种满心偏见的老头子喜爱根本不是好事！他只喜欢他自己。”
　　伊戈挑眉，想象了下一家狮子嗷嗷叫唤的场景。
　　“我早就想离家出走了，又怕被抓回去会挨一阵毒打。太好了，我终于不用上该死的剑术课和骑马课了，谁爱上谁去，我是不去了！就怕蓝博泽哥哥担心……不过您都弄了棋盘给我玩，应该一时不会杀我，只是拿我当筹码。我甚至都想在这儿养只兔子，我爸瞧不起兔子，永远不让我养。”
　　看来少年对父亲积怨已久，伊戈略有同感，顺手又下了一步舍子夺魁的狠棋。
　　“您真是纯正的西比尔，下棋都这么不择手段，有趣有趣。我发现和不同的种族下棋，他们的棋风也不一样……”少年喋喋不休，刚要兴奋地分享见解，外面的吵闹声景惊动了伊戈。
　　尼尔的气息？
　　伊戈从小天窗向外查看，码头上一阵骚乱，人群呼朋唤友地赶去瞧热闹。
　　肯定是尼尔出事了，伊戈蹙眉。他先把小狮子重新安置好，确保少年不会逃跑，然后就匆匆出门去。
　　为了能看得更远，伊戈跳上屋顶，眺望喧嚣一片的码头。
　　人群熙熙攘攘，呼声此起彼伏。他看到有一群身着铠甲的骑士在奔跑，竟然没骑马？大概是从马匹不能通行的地方追过来的。伊戈眯起眼，终于看到了那个逃跑的黑发青年。
　　嗯，黑发？伊戈嗅了嗅，的确像尼尔的气味。
　　航船鳞次栉比，整个港口就像棋盘，排列着小小的船。伊戈来了兴致，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局棋。
　　尼尔跳上船，远远地，在大船与海水的反光中闪现。骑士们追逐他，也跟着跳上摇摇晃晃的船。伊戈忽然看透了尼尔这招。
　　果然，青年的身影在帆船之间穿行、跳跃，刚踏上一个甲板，立马又折返回去，绕得骑士们团团转。捷足的年轻人。众多的甲板仿佛是琴键，在他意志中鸣响，从容而有序，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叹。
　　尼尔身姿轻盈，风一般穿梭于白帆之间。他高高跃起，如同浑然天成的旋律。
　　伊戈满心欢喜。
　　很快，青年就占据了主导权，毕竟西比尔骑兵不擅长应对摇晃的甲板。他们步态蹒跚，明显是被晃动的海面所拖累。伊戈伸出手，在此落子。
　　果然，一个西比尔骑士脚下打滑，掉到了水里！
　　“很好。”
　　人群哗然，众人的目光都跟随那青年。尼尔忽然急转，追兵猝不及防，一个晕头转向的的骑士扶着船沿开始呕吐。
　　伊戈鼓掌。还剩两颗棋子，尼尔能轻松摆平。
　　不过伊戈注意到人群中的异样，有个身穿黑色铠甲的壮汉藏身于欢呼雀跃的水手中，死气沉沉地观望着，追着尼尔的脚步。这是个麻烦的角色，伊戈想。不过既然这家伙胆敢觊觎尼尔，他就没理由不出手。
　　真是令人心潮澎湃的棋局，伊戈回望向港口，准备登场。
　　尼尔拉紧绳子，最后两个追兵也被绊倒了，掉到水里。围观的水手一阵欢呼，幸灾乐祸地看着身着铠甲的骑士落水后的窘境。他想得没错，骑兵不适应海战，而且沉重的铠甲一旦落水，就会成为巨大的负担。
　　“把他们捞起来，会淹死的！”尼尔冲水手们喊话。
　　水手们吹口哨，嬉笑着抛下救生绳，男孩们扒开层层人群，就想看看爵爷们在海水里高呼救命的样子。这事想必能在酒吧流传很久，被绘声绘色地模仿，一次次激起粗犷的爆笑。了不起的西比尔爵爷们也有今天，妓女们嗤之以鼻。
　　帆船安详地随波晃动，正午日光刺眼，海鸟翩跹。尼尔注意到码头上有只橘色的小猫，抖着尾巴尖咪咪叫。他的确累坏了。
　　“不过那个穿狮甲的男人呢？”
　　他忽然意识到事情不对劲，还没完。
　　那个怪物……
　　还不等回过神，一股巨力就将尼尔甩到了船尾。木桶被砸烂，尼尔头晕眼花，挣扎着起身。
　　狮甲骑士信步走来，脚步沉重，如同逼近的巨兽。人群顿时鸦雀无声，纷纷退让。
　　“伯恩哈德，事情结束前不要掉以轻心。”
　　“看来您不仅固执，还很喜欢说教……” 尼尔向后退避，四处寻找可以做武器的东西。
　　甲板摇晃，壮汉走得很稳。
　　尼尔抄起一根捕鲸叉，挡下大剑的挥击，鱼叉断了。
　　他又赶快拿起一根晒干的剑鱼，竟然格挡了两三下。鱼干碎了。
　　他一路后退，各种武器都换了一轮，从长凳、木桶、网和扫把，没有什么能挡住西比尔人以及那柄吓人的大剑。狮甲骑士不紧不慢地逼近，尼尔终于无路可退，背后就是海面。
　　“你是谁，你到底要什么！”
　　“我是特兰德·穆阿维亚的老熟人……”狮甲骑士举起剑，压低嗓音，“来治你们这些杂种骑士的罪。”
　　尼尔趁机向左侧躲避，抓住升起大帆的绳子，敏捷地荡到敌人背后。狮甲骑士回身劈砍，甲板上顿时破了个大洞！尼尔抓起一条长鞭，击打敌人受过伤的左手。
　　狮甲骑士吃疼，左手松开剑柄。
　　就是这时！尼尔看准时机，冒险冲向男人，直接斜踩上陷入甲板的大剑——
　　“见鬼！”
　　壮汉怒而抬剑，踩在剑身上的尼尔被挑起来！眼看着剑刃一转，就要劈砍向他。
　　尼尔顾不得多少，借助壮汉抬剑的瞬间，顺势跃起。
　　人群尖叫不已，眼看着那铁块就要将年轻人劈成两段，孩子们捂住眼，嚼着草叶的水手忍不住咽了下去。没人会料到，之前杂耍般热闹的追逐，如今竟要以血腥的杀戮结尾。
　　尼尔害怕了。
　　腾跃凌空时，他几乎看不清，速度太快，世界在翻转，一切都不在他的意识当中，尼尔心脏狂跳不已，风声呼啸。
　　但是……
　　他必须信任自己的身体！
　　尼尔向后跳跃，轻巧地翻过敌人的肩头，他伸手抓握——金属冰凉的触感。
　　“是了！”
　　众人凝神屏息，他们眼睁睁看着那捷足的青年凌空一跃，如同有翼的鸟儿，熟知身体与风的间隙。青年稳稳落地，手中拿的正是——
　　壮汉的头盔。
　　尼尔喘息着，举起那狮吼盔，高喊道：“现在你藏不了了，冒牌货！”
　　日光灼人，西比尔人遮掩双眼。
　　“尼尔·伯恩哈德……”那壮汉彻底被激怒了，他怒吼，围观者战栗不已，如同恐惧着出笼之兽。
　　仿佛直到此刻，人们才意识到男人是如此高大凶悍。
　　尼尔惊讶不已，那张脸真的很像特兰德！黑发，还有罕见的绿眼睛……只不过狮甲骑士是白皮肤，特兰德是小麦色的。这两人是什么关系？亲眷？尼尔混乱了。
　　那为什么要诬陷特兰德？
　　“你是特兰德的兄弟？”尼尔挠头，客客气气地问。
　　“解谜时间结束了，尼尔·伯恩哈德。”壮汉恼羞成怒，下手更加暴戾，一心要将尼尔置于死地。
　　尼尔慌忙左右翻滚躲避，懊悔地叫着：“犯规！只有鞭子这玩意儿我不擅长！有本事扔了剑和我打啊啊啊。”
　　“死吧。”
　　年轻人再次陷入苦战，围观的女人们不禁捂住嘴。
　　就在尼尔苦恼如何脱出险境时，他发现狮甲骑士分神了？顺着壮汉的目光，尼尔仰头望向太阳。
　　有什么人来了！？
　　逆着正午炙热的太阳，戴面具男人从天而降，手持利剑，是舞台剧中的“告死天使”。
　　众人静默祈祷。
　　炽银色的闪光劈砍而来，壮汉慌忙防守，又应接不暇。对方的剑太快了，仿佛有刃的雷霆，锋利之蛇。尼尔趁机后退，他看到了，蒙面人手中的那柄剑——
　　金星光耀夺目，当剑挥动时，如同烈日铿锵有声。
　　“以德列！”
　　尼尔忍不住高喊，他也激动地认出了蒙面人！男人穿着款式浮夸的深黑色戏服，金色亡灵刺绣让人一眼就能明白：这是圣殿吉尔忒伽的守护者，告死天使。
　　“告死天使”面具遮住了男人的双眼，只露出精致鼻梁和薄唇。当他挥舞剑时，身姿果真如《西比尔战功歌》中所唱的那般凌冽，游刃驭风，吹拂着深渊。如踏霜而来的亡者，享用着他权能之下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