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其打开，抽出一张精致的请柬，不用细看，他都能猜到是兰斯寄来的邀请函，关于半个月后举办的化妆舞会。如今纸质信昂贵且不多见，敢于选择用这种方式发出邀请的，只有兰斯那种人。
钟子阳扫过几眼，就将请柬和信封随意扔在一旁，看向萧乐：“饿吗？”
萧乐点头。
钟子阳在饭桌下的小抽屉里摸来摸去，掏出两颗水果软糖，将其中一颗蜜桃味的推给萧乐：“先顶顶肚子吧。”
一颗糖压根起不了多大作用，可萧乐并未反驳，认真地接过并吃下，低声说：“谢谢。”
钟子阳笑眯眯地将糖顶到嘴巴一边，脸颊高高鼓起，像只心情很好的小仓鼠。他接着又问了些别的，萧乐话极少，大多时候沉默如金，钟子阳倒不觉得被冒犯，权当自己在表演单口相声，还说得挺开心。
厨房逐渐飘出诱人的肉香，引人垂涎欲滴，两人不约而同地往里看去。
钟子阳说：“今晚吃牛排，你有口福啦。”
萧乐收回目光：“好。”
“你喜欢黑椒汁还是红酒汁？”钟子阳脑内下意识地冒出答案，“我猜，红酒？”
萧乐说：“嗯。”
“尼娅，多准备一份红酒汁，谢谢。”
“好的。”过了两分钟，尼娅再度开口，“子阳，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她话音刚落，嵌在天花板上的机械臂随即开始活动，从厨房端出两个银色托盘，稳稳当当地放在两人面前，将盖子拿起。热气腾腾的厚牛排躺在铁板上，汁液从肉块上流下时发出清脆的滋啦声令人食指大动。尼娅彬彬有礼地道：“请慢用。”
钟子阳切下一大块肉汁满盈的牛肉，将嘴巴塞得鼓鼓囊囊，满足地叹道：“好吃！萧乐，合你的口味吗？”
“嗯。”
“那就好。”
钟子阳其实很少会吃这种奢侈的食物。由于自然灾害，不仅肉类，一部分蔬菜在当下也已成为稀有品，大多都需要花费大量人工悉心照料，才能成功存活。数量始终有限，价格较为昂贵，有些甚至只有A区的富人才买得起。钟子阳虽然算得上其中一员，但他也只会偶尔吃上一顿。
他在切肉的空隙里抬头瞄了对面一眼。萧乐吃的速度很快，看样子真的很饿，可握着刀叉的姿势却十分优雅——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从D区出身的人。
钟子阳想了想，问：“萧乐，你还记得自己的家在哪吗？”
萧乐波澜不惊地回答：“没有家。”
钟子阳心中一震，脑海里闪过一堆不太好的镜头，连忙道：“抱歉抱歉，我不知道……”
萧乐并不介意，摇了摇头。
钟子阳这下又有点犯难，假如萧乐无家可归，按规定来说，应当送到指定的收容所。
然而他压根舍不得这样做，甚至连想象一下都做不到，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萧乐不应该属于那种地方。
萧乐已将牛排解决干净，拿起餐巾轻印嘴角，静静地端坐在原位上，看着钟子阳用餐，漆黑的眼眸如同一片沉静无波的湖水，不见边际和深浅。钟子阳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意识到，萧乐的状态与他的某些记忆竟有些重合之处。
他不敢空口断言，小心翼翼地道：“萧乐，待会……我想给你做一场测试，可以吗？”
萧乐没有疑问，也没有犹豫，只说：“好。”
第三章
作为一个研究人员，钟子阳对工作室的要求非常高。他将公寓二楼整层打通，费尽心力将它装修成最适合自己的模样，并购入大量价值不菲的实验工具和材料，单单是那张功能多样的办公桌，价格便高得令人咋舌，足以抵得上半间公寓。
萧乐虽然面色不显，但眼神分明流露出对种种设备的兴趣。钟子阳也不避嫌，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一圈，最后才将人带到一个仪器旁坐下。
“现在开始测试，可以吗？”
“嗯。”
钟子阳得到对方应允，打开仪器，谨慎地拿起头盔为萧乐带上。仪器上的绿灯开始闪烁，透明屏幕亮起，数字、线条与符号相继划过，留下道道散发淡光的细线，构成博茨公司的LOGO。画面最终被分割为四个坐标图，各自四周均围绕着几个带数字的小框，屏幕的最底部写着一行小字：“专利及最终解释权归纳尔逊团队所有”。
无论诺亚城内外、无论贫富，只要有仿生人的地方，就必然拥有这位科学家的名字。在这个时代，仿生人与人类日益接近，但仍然无法共情，专门针对于此的纳尔逊测试便成为了全球最为流行且最准确有效的检验方式。
纳尔逊检测仿生人，基因设计师设计仿生人，钟子阳自然对他们再熟悉不过。他迅速进入工作状态，戴上金丝眼镜，坐到屏幕面前，打开一台平板，十指熟练地在键盘上飞舞，敲下一串串对应的数据。
萧乐安静地坐在那儿，眼前忽然出现一片白云蓝天与无际的葱郁草原，生机勃勃的草地上站着一只膘肥体壮的羚羊，它作为这片天地下幸存的宝藏，价值不同凡响。而远处躲藏的一位盗猎者，枪口已然上了膛，正对它虎视眈眈。羚羊已经发现异样，警惕地扬起头，迈出两步，只要有些许风吹草动，便会以最快速度逃离。
系统给萧乐的角色安排了一把枪，里头仅有一包麻醉弹，让他选择将准星指向羚羊或者盗猎者，又或者袖手旁观。
萧乐的指尖停在“盗猎者”的选项上，轻颤两下，最终却还是按下最后一个选项。
下一秒，羚羊拔腿狂奔，枪声击破长空，滚烫的鲜血飞溅而起，染红葱绿的嫩草。宝藏没能逃过一劫，被贪婪的强盗得意地收入囊中。残忍的画面悉数映在萧乐的眼底，头盔将他每一寸肌肉的活动化作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忠实地反映至钟子阳眼前。
萧乐进行到第八道问题时，钟子阳主动停下了仪器。
虽然线图与一般情况出入较大，但是所有数据无疑都指向同一个答案——萧乐是仿生人，而且按情况推算，还是一个全线停用、一进回收中心就能直接送去报废的型号。
钟子阳有些心动，想要邀请萧乐留下来，毕竟收养一个仿生人比收养一个人要简单得多。就算型号老旧又有什么关系呢？自己多的是办法。
他跳下高椅，将平板扔到一旁，赶紧去给萧乐解下头盔：“抱歉啊，会不会很闷？有没有觉得头晕？”
“没有。”萧乐没有主动询问结果，目光紧黏在钟子阳的眼镜上。
钟子阳有些不好意思，伸手要去脱：“这副是工作用的，挺奇怪吧？”他的气质不太适合金丝眼镜，被克莱克笑过不止一回，但钟子阳就是懒得换。
萧乐却把它按回钟子阳的鼻梁上：“好看。”
答案出乎意料，钟子阳一愣，随即笑开了：“真的吗？看来我眼光还不错嘛。”
他将头盔和仪器放回原位，转头便发现萧乐站在自己的办公桌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其中一个相框看，里面装的不是照片，而是一张黑色卡纸，写着一条复杂冗长的公式。
“啊，这是路易斯公式，现代的仿生人研究大部分都基于这条公式展开，最初是叫AD定律，后来大家才决定改名的。”一旦提及自己的偶像，钟子阳便神采飞扬，开始侃侃而谈，“听说路易斯十八岁就当上了博茨的高级设计师，留下几乎数不清的研究成果，不仅这条公式，尼娅也是他研发的，是不是很厉害？”
“嗯。”萧乐望向末尾处的签名，纤细的笔触在空白上勾出一个简洁的字母“L”，一笔一划，格外严谨。
“这个签名是老板送的，我没见过他本人啦。我进博茨的时候，他已经离职好久了。”钟子阳遗憾地叹息，“我为什么不能早生两年呢？就那么两年！”
萧乐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喜欢他？”
“当然喜欢啊！不，等等……好像不应该这么讲，”钟子阳感觉萧乐有所误会，赶紧纠正，“应该叫崇拜，或者仰慕吧？我一直希望能成为像他一样的基因设计师，当然啦，如果有机会能认识一番就更好了，虽然我没看过他的照片，不过听说路易斯先生非常帅气优雅、知识渊博……”
钟子阳说得激动，脸有点红：“能和他聊一聊，大概会学习到不少东西吧。”
萧乐点点头，不知听懂了多少。他听够了路易斯公式的故事，目光转向嵌在桌面的光屏，上面被钟子阳写得乱七八糟，乍一眼犹如一堆乱码，公式里头还夹着许多意义不明的线条和根本称不上画的涂鸦，最显眼是夹在正中间的一道算式，比路易斯公式的长度还要再加一倍，等号后画着一个圈，空空如也，看来是一道困扰钟子阳的难题。
钟子阳在办公室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捧着一袋不知从哪摸出来的水果糖，给萧乐塞了一颗，自己吃了一颗，慢悠悠地凑过来看。结果一看见算式，脸都皱了：“天啊，我真不想看见它，你不知道，这两个月我都快算吐了！”
这一切都要怪他的老板。
纳尔逊测试的厉害众所周知，可世界上仍旧还有不少想要挑战它的家伙，想要研究出无论行为还是感情均和人类完全无异、能够躲过纳尔逊测试的仿生人。兰斯?博茨就是其中一个，他不仅自己研究，还要拉上别人跟他一起研究——钟子阳就是那个“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