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皮了,管不好,让您见笑了。”书怀把墨昀提在半空晃了晃,墨昀伸出小爪子拼了命地要去拍他的手,结果爪子太短,根本就够不到,尝试了几回,最终垂头丧气地低下了脑袋。此事显然起到了杀鸡儆猴的效用,另一只小犬缩在桌下看着书怀,将一双大眼瞪得溜圆,转头奔向自家主人,心说还是老人比较慈祥,幸亏当初捡到自己的不是这位青年。
老人一弯腰把小犬抱了起来,一下一下地给它顺着炸起来的毛,小犬叫了两声,安安静静地趴着不动了,书怀看看别人家的小狗崽,又看了看自己家的,不禁嫌弃道:“你怎的就这么淘呢?安生一会儿多好,非要来找人闹。”
“小东西都爱闹,让它们多闹一闹也好,不然等到以后,像我这样一身都是老骨头的时候,再怎么想动弹,身体也撑不住喽。”老者瞅了一眼趴在膝盖上的小犬,见它眼巴巴望着桌上的烧鸡,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便冲着书怀笑了笑。书怀这几日吃不下油腻的食物,提这只烧鸡过来本就是要送人,看到小犬嘴馋,连忙说道:“它馋虫上来了,您若想给它尝尝鲜,尽管让它吃便是。”
他这样爱做人情,几乎要把墨昀气疯了,要知道墨昀对这只烧鸡垂涎已久,来时的路上不知道洒了多少口水,只盼着到此处能分一杯羹,哪想自己如今被书怀提在手里,一整只烧鸡都要便宜了那年幼的犬妖。墨昀愈发愤懑不平,再次汪汪地叫起来,直到书怀伸手也给他拿了只鸡腿,他得偿所愿,这才安分。
老年人就该有个老年人的样子,品品茶,逗逗狗。书怀到外面洗净了手,坐回桌旁捧起热茶,惬意地饮了一口下肚,浑身都变得暖热。趁着文砚之和思霖在洞府里叽叽咕咕地交谈,书怀忙里偷闲,带着墨昀跑到城中来和这位老者歇一歇,顺便闲聊一些趣事,打发无聊的时光。能懒散个一时片刻,纵使回到思霖的洞府之后,要被受了蒙骗的晚烛殴打,他也觉得值了。
老者看似普通,却又好像什么都知道,住在皇城中的人,离天家最近,总能获取到一些秘辛。书怀听老人讲最近朝中发生的变故,什么太后夺权,什么皇帝驾崩,什么丞相暴病而亡……分明是他早就知悉的事情,然而从他人口中再听一遍,又别有一番风味,如同在听说书。
“那丞相没了之后,岂不是余下太后一手遮天?”书怀听老者谈论太后的铁腕政治,感到这女人好生厉害。难怪她干翻了丈夫,又扔掉了儿子,让她来做皇帝,确实比燕家父子要强。想到燕苓溪那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模样,分明更似文人,思霖先前也提起过,说燕苓溪自己都不愿做皇帝,他的位置被太后取走,他都没什么感触,书怀看他这两日在思霖的洞府里玩得很是开心,估计就是因为他娘终于把他肩上这个担子拿走自己扛了,他感到一身轻松。
果然,人和人的需求是不一样的,人和人的爱好也是不一样的,交换一下,各取所需,倒也不错。
老者又道:“如今的朝廷,实际上已经成了太后的朝廷,她发动宫变,杀死夫君,继而谋害亲子,虽说常人都觉得于情不通,但站在她的位置来看,倒也有几分道理可言。只是可怜了那小皇帝,十几岁的娃娃,连皇宫都还没出过,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这太后只知道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可她那孩子又懂什么?”
“他在宫中,能信任的不过是自己的母亲,我想他也未曾料到,太后竟会将他送上绝路。”书怀也有些可怜燕苓溪,便接过老人的话,继续往下讲,“他若是真被害死了,死之前应当十分绝望,被最相信的人背叛,实在是——唉。也不能说那是背叛,母子之间的事,难说。”他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来形容那种心情,不过若是燕苓溪本人在此,定能说出许多。
“若是‘真被害死’?”老者苦笑,“也是,兴许他还活着,但他以后,要怎样活呢?”
其实燕苓溪活不久了,他本身阳寿已尽,现下之所以还能留在人世,不过是凭借着思霖传给他的那点灵气。书怀知道鬼使今日是来找思霖谈些什么,冥君的意思还是要把燕苓溪送去转生,思霖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被迫接受。
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将要死去,他心里会怎样想?
倘若得知自己重视的人濒临死亡,又应该怎样想?
墨昀变成小狗之后,饭量不减反增,他把鸡腿上最后一丝肉也剔下来,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书怀的悲情叫这声音一下子冲散,顿时哭笑不得,而墨昀还死死盯着剩余的烧鸡,试图再找书怀要一只鸡翅膀。他在这里吃得开心,但思霖那边估计愁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书怀想着回去看看,又见老者面有困倦之色,连忙把墨昀抱起来,借口家中有事,先行一步。
“老人家,你我今日说这些话,叫那太后听见了,可是要掉脑袋的。”临走之前,书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晚辈惜命,踏出这道门之后绝对守口如瓶,您尽管放心。这皇城当中秘闻多得很,一日是说不尽的,明日晚辈再来,您一定又有新的故事可讲了。”
“我横竖是活到头了,脑袋掉不掉又有何妨?倒是你要多加小心,千万不可对旁人乱讲。”老者言下之意,是在说书怀年纪轻轻的,须得管好一张嘴,否则掉了脑袋,绝对比他这糟老头要可惜。书怀一笑置之,抱着不住作怪的墨昀离开此地,打算回思霖的洞府再蹭一顿饭。
鬼使和思霖已经谈妥,事情顺着冥君的预测往下发展,书怀走入洞府的时候,正撞见思霖假寐,指不定又上了谁的身,而鬼使早已回了冥府,此间只剩下一个四体不勤瘫成烂泥的晚烛。书怀绕了几圈,嗅见一星半点残留的饭菜香气,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食物,悄悄去问燕苓溪,得到他们已经吃完饭的回答,犹不甘心,又里里外外走了几回,这才作罢。
“你都过了九十九岁,还搞什么饭后百步走?”思霖没有睁眼,但他听得见书怀的脚步声,因此可以和书怀进行无障碍的对话。
“有些不舒服,我走一走。”书怀虽然不是很饿,可那张大饼也不足以将他的肚子真正填饱,他揉着腹部,一刻也不间断地转来转去,墨昀在旁边看着他,一双眼跟着他转来转去,没过多久便把自己给转晕了,当场趴下一动不动。思霖闭着双目,免除一阵晕眩,不过洞府里有光,书怀从他面前经过,他不单能听到声音,还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一长条黑影飘过去,最后他烦不胜烦,忍不住问道:“能否别乱晃了?”
“抱歉抱歉。”书怀立马停了脚步,又问,“你在忙些什么?”
“随便看看罢了。”思霖闭眼回答。
丞相已死,思霖便只能附在大宫女身上,他看太后对丞相之死浑不在意,便料到这回也是她下的手,但他需要和存雪以及严恒睿接触,如今太后对他的用处不大,他对宫中的事又没了兴趣,稍微看了一会儿就抽身离开,再次催动先前埋在严恒睿体内的灵气。如今他无法控制严恒睿的躯壳,但神不知鬼不觉地黏在对方身上,他还是可以做到的。
“你现在好像一只要偷鸡的狐狸。”书怀打量着思霖,十分肯定地下了结论,“你又想捣鬼了。”
“一起做坏事也是可以的。”思霖便笑,“你坐过来,我分你一只眼,让你看看严恒睿。”
书怀不想看严恒睿,书怀想盯着存雪,文砚之应当对严恒睿比较感兴趣,但他此刻不在。书怀拍了拍手,坐在思霖对面,握住对方的手,尝试着闭上双眼和思霖共享视野。
才一闭眼,他就被突然出现的那张脸吓了一跳,刚和存雪打完架没多久,就与之“对坐论茶”,这场景很富有冲击力,书怀隐隐有些兴奋,还觉得有些刺激。
“不对啊,你附在严恒睿身上,我看不到严恒睿。”书怀看着看着,忽然觉出不对,“你这是在骗我啊。”
“我以为你更好奇那位天神,你要真想看严恒睿,等他去屋里照镜子的时候,你可以一次看个够。”思霖提议。
书怀萎了下来,蔫蔫地说:“算了。”
他继续看存雪,存雪可真闲,丞相的死,他完全不记挂在心上,居然还在此饮茶。这茶兴许还是那丞相奉上来的,丞相糊里糊涂地就死了,到了冥君那里,还得挨一顿臭骂。
“这八百年间,做丞相的人不少,但像从前那样好的丞相,却是再也见不到了。”书怀突然晃了晃思霖的手,“等你下次再去冥府,有什么话可以趁早对冥君讲,兴许他一听就心软了,还能罚得更轻一些。”
燕苓溪还在旁边,因此思霖不敢乱讲,他深知言多必失的道理,怕被人听出不对劲来,便及时岔开话头:“你先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今天还挺开心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赶紧切掉毒瘤吧。
以及,关于鬼使的属性问题。
文砚之是双严cp粉,讨厌严恒睿。
严恒睿站冥鬼,因为文砚之讨厌他,所以他也讨厌文砚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