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狗趴在那里等啊等啊,等得眼帘微闭,等得吐气均匀,等得渐入梦乡,这才模模糊糊看到个姑娘伸出手,抚上了窗框旁边假扮饰物的黑龙。长清本在睡觉,结果突然遇袭,猛地睁大双眼。那一对眼珠滴溜溜转着,夹杂着恐慌,还夹杂着疑惑不解。
宫女们有备而来,生怕宫中彩绘褪色,叫陛下看了心里不痛快,于是当场把长清从头到尾拿金粉涂了一遍。黑龙怕她们发现不对,浑身紧紧绷着,眼珠子都僵硬了,而墨昀目睹全程,死死叼着前爪,背脊颤抖。这傻龙弄巧成拙,回去要洗好几次澡才能冲干净了。
燕苓溪自然是注意到了宫女们在做什么,看清她们手下那东西以后,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上竟露出一个笑容。那几名宫女尚且年少,心思单纯,看小皇帝一笑,心头一块巨石登时落地,立刻也跟着笑了起来。她们生得好看,笑靥犹如二月春花,只是不能在这宫里久留,墨昀暗自觉得可惜,但想了想思霖兴许还会庆幸她们不久留,因为如果把他的小陛下放在人堆里,就不像是小陛下了。
因着她们前来,此处多少有了一些人气,可这微弱的气息并不能唤醒燕苓溪体内的生机,待到宫女离开之后,思霖再度现身,便听到他在轻声咳嗽。近来几日风都很凉,饶是太后想起这宫里还住了个亲儿子,给这边送来暖炉厚被,也挡不住一阵一阵往燕苓溪骨髓里钻的寒风。刺骨的冷是怎样的冷,他算是体会到了,今年的秋天格外冷,冷过以往任何一个秋天,他简直怀疑是冬季忘了通报就提早来到,只因那风着实不像秋风。
风是为何这般寒冷,书怀和墨昀当然知道,而思霖自打留在了燕苓溪身边,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陪陛下睡,他看得出今年秋风冷得怪异,但是无暇深究细想,仅把它当作天气反常的表现,一并忽略过去。
在墨昀面前,书怀一向注重仪表,灰尘沾在脸上,他是绝对要洗一洗再出场的,所以当他从枯叶堆里爬出来的那一刻,脑内出现的首个念头并非速速回去,而是赶快找水洗一洗脸。他偷偷拾掇干净了,神清气爽地翻墙去寻墨昀,想看看小黑狗是不是又沾到一鼻子灰,结果满头灰土的小狗没看到,先找见一条金光闪闪好不气派的神龙。
“娘的!”书怀头发都炸了起来,慌忙往后跳开,“何方妖孽,在此作乱!竟敢假扮龙族模样,叫天神一脉看到了,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一眼就认出了长清,只是故意这样说出来,想逗一逗这条傻龙。哪想长清傻是真傻,当真以为自己变了模样,连书怀也认不得自己,立马肚皮一翻,仰面朝天在木桌上呜呜咽咽地哭。
他动不动就哭,还总挑在最好笑的时刻,墨昀一口茶还没咽下,就从嘴里尽数喷了出来。书怀心说不好,玩笑开得过火,连忙换了一个态度去安慰黑龙,顺便抠一抠他身上那层金色,看能否抠掉一些。可是这宫里的金粉质量上乘,别说是用指甲抠了,拿刀刮恐怕都难刮下来,书怀又气又急又想笑,探头问了一句:“我要在你身上动刀子了?”
“你哪里有刀子可动,你只有剑。”长清翻了回来,无精打采地趴在桌面上,“还好我妹妹不在,不然丢脸丢大了。”
“你说这话不对,你妹妹不在,我们还在啊。”书怀看他没事了,放心去和他胡言乱语,“今天夜里回去了,就让你在冥府里头出出名,然后叫鬼使把你的遭遇在三界都传扬传扬,不愁白姑娘听不见呀。”
说是这样说,鬼使有没有那个心情,还是另一码事。书怀和墨昀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抿了抿嘴唇。谁晓得冥府今晚是否又要鸡飞狗跳,只怕到时候不是冥君和鬼使看长清的笑话,而是黑龙和灯灵搬着小凳子坐在大殿门口凑热闹。
那层金色死死地黏在龙鳞上面,仿佛什么贞洁烈女,一旦出嫁就绝不回头,黑龙低头看了一眼,泪水刚刚憋回去,又要决堤而出,水漫金山。书怀生怕他再哭就惹人烦了,便抽出桃木剑对着他比划,企图找到一块好收拾的鳞片,先从它下手,慢慢把嵌在鳞甲当中的金粉都刮掉。然而长清听人讲故事听多了,兄弟相残的故事他更听了不少,眼看书怀拔剑,还当他要杀龙灭口,立马嗷嗷地发出惨嚎,书怀被他一吓,手腕一抖,竟割破了左手指尖。
“叫,叫,叫。再叫把你舌头拔了。”黑龙的嚎叫仍未停歇,书怀没了耐心,狠狠地在他头顶拍了一掌。龙脑袋被他砸下去,牙齿恰好咬中舌头,顿时痛得没了声息。耳根一片清净,书怀乐颠颠地开始抠那些金粉,燕苓溪和思霖在桌边围着,长清感到自己就像桌上的一盘菜,周遭都是食客,等着啃他的肉,以及他的大棒骨。
墨昀瞧他好玩儿,也跟着看了一会儿,但很快就听到了其他怪异声响,便对着书怀耳语一阵,搁下水杯走了出去。他这次大摇大摆地往外走,并未刻意躲藏,书怀回过神来,刚想叫他小心着些,却发现此处已没了他的影子。跑得可真够快的,但愿他在凡人面前跑得也一样快,千万别成了宫中新的秘闻原型。
不用他提醒,墨昀也会下意识地将自己藏好。他和他父亲不一样,父亲喜欢在人前显摆,他却有些畏惧和人交流,他一向是能不和人说话就不和人说话,能不去找人就不去找人。这回他之所以出门,是因为他觉得此事不用书怀来处理,他自己就能做好,而且踪迹绝对不会暴露。
那两个被派去清理杂草的小姐妹步调慢,从宫里出来之后,就远远地落在了众人后面。前头一大群人都不知到哪儿去了,她们也不着急,还在那一边闲聊一边走,像刚吃过饭正在散步消食。而在她们身后,还有另外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跟着,对她们虎视眈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对小姐妹就好比是蝉,那几个黑影像螳螂,他们自认为万无一失,但偏生忘了可能出现的黄雀。小妖王从树后面探出头,冲着那几名黑衣人的背影笑了一下,黑衣人一无所觉,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两个姑娘。
呜呜的阴风刮过,胆小的那位吓得抖了抖,死死拽住身旁好友的衣袖。她那友人率先回头,但见身后空无一人,便笑她平日里就爱多想,吹阵风都怀疑闹鬼。
走在前面的那群宫女许是发现了她们俩落在后面,就转头回来寻,一群年轻女孩子嬉笑着走远了,墨昀听见她们嘻嘻哈哈地讲话,心情大好,砰砰啪啪几下把手里逮住的几个人拍晕过去。只苦了这几个大兄弟,他们莫名其妙地被派来此处,莫名其妙地被一条灰色长绳捆成大螃蟹,又莫名其妙地被打昏。墨昀拍了拍手,欣赏一番自己的杰作,扯了扯那条绳索,就这样拖着一大溜“螃蟹”回了皇帝寝宫。
书怀以为他就是出去转转——本身他当时就是这样说的——没想到他出去转了一趟,抓回来好些不明不白的东西。长清身上的金粉好不容易被剔除干净,墨昀尚未回来的时候他尝试着变回人形,可惜脸是金色,不大好看,于是他哀哀叫着,又变回了龙身,此刻正蔫蔫地在地上的水盆里面泡着,等书怀歇一歇,再给他收拾剩余的金鳞。书怀给他的水盆挪了个地方,叫墨昀把那些黑色大螃蟹都放下,同时狐疑道:“你究竟出去做什么?”
“出去捞鱼。”墨昀跟长清混久了,没个正形,连说话都不肯好好说。书怀如何懂得他口中的捞鱼是何意,就再问了一遍,哪想这次他又改口,说去外面抓蛐蛐。
“好好说话。这些都是什么人?”书怀还是没问清楚他去干嘛,竟被气得笑了。
墨昀沉吟片刻,老实告诉他自己也不晓得这都是什么人,只是看他们提着刀跟踪两名小姑娘,直觉不是好东西,就抓回来在这里搁着。
地上那几个黑糊糊的家伙直挺挺躺着,一动不动。他们从头到脚俱是一团黑,书怀伸手扯掉其中一人的面巾,随口说了一句:“这个长得不错。”
长清闻声抬头,去看那人的容貌,五官端正,气宇轩昂,是长得不错。
“把他给我!”墨昀勃然变色,一把扯过绳索,将几个人全拖到了自己身后。书怀眨了眨眼,突然笑了:“你别动,我再看看另外几个长啥模样。”
小狼崽张牙舞爪,几乎要吃人:“不准看!你想问什么,待他们一个个都醒了,我替你问!”
“这个人我仿佛见过。”燕苓溪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名被扯掉面巾的黑衣人,突然晃了晃思霖的手臂,“你看他眼不眼熟?倒像是母后身边的……”
话刚出口,便觉不对。那些宫女真真切切是太后遣来清扫的人,而地上躺着的这几个显然要对她们不利,太后自己杀自己的人,有什么意义,又有什么好处?
思霖没有接话,走过去在那人身上摸了摸,却没有任何发现。
“他们真的是人?”长清忽然从盆里爬了出来,一双眼瞪得溜圆。他分明察觉到这群人身上有灵气,隐隐透着一阵寒凉,这种感觉他在西海也曾有过,那时候是与存雪的傀儡近身接触,难道眼前这几个,看着像活人,实际上同样是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