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如鬓边青丝高挽,点翠斜斜地挂着流苏,坠在耳侧。一身白衣出尘,腰封高束,身影窈窕。这一个月中,她已经踏遍了大半个大渝。江南的花灯软红,漠北的苍凉浑厚,也曾学着小师叔云韶,一醉忘忧。
时间久了,当初那点不平便也慢慢平息了下来。她一向洒脱,却执着了这么些年,到底拿不起放不下。昭元那样莽撞也好,原本那人的一句话便是悬在脑袋上的一把刀,如今落下来了,也好。
即便是痛,也干净利落。
“冬至,十一月中。终藏之气,至此而极也。”
昭如伸手接过一片雪花,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冬至。林间小道草木凋零,石板桥上结着寒霜,桥下原本流淌的小溪已经被冰封住,萋萋的野蒿只剩一根根光杆,一片萧瑟。昭如从桥上走过,脚下踢到一物,低头一看,竟然是个人。
那人紧闭着双眼,一脸青紫,身上皆是刀剑伤,竟还有飞镖一类暗器,倒是集了个齐。不知是被多少人围攻至此。昭元低身一摸,这样重的伤,竟还有一口气。
哎,走到哪都有麻烦。
救还是不救?这一念仅仅是闪过一瞬,下一刻昭如便掏了一颗巩基的疗伤丹喂给了他,又将那些刀剑伤裹好。就算是最简单的丹药,放在凡间也是一丹难求,对于凡人可谓是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对付这种简单外伤,已经足矣。
她到底还是丹房掌事,是云归的传人,只要她炼丹制药一日,便不能眼睁睁看一人在她面前枉死。
不知救的是恶人还是善人?医者良心,此刻躺在她眼皮底下便都是一样的。晚来风急,重伤之人不能卧于风口,昭如想了想,提着那人瞬闪至刚刚走过的城隍庙内。
手一扬,便起了一团火。玄门弟子,到底还是便利许多啊。昭如微微感叹。见着一切妥当,昭如安置好那人,便起身欲离开。
手腕忽然一紧,昭如惊然回头看。那人竟已经转醒了。那药果然对肉体凡胎有用,仅仅是一刻时间,那人脸上的死气进退,也有了力气。一双眼睛睁开来,竟是灿若星辰。若是忽略那灰败的脸色,竟还是一张英俊年轻的面容。
“没错,我救的你。不要试图问我是用什么方法救的你,你只要知道,只要再休息一日,你这身子就能行动无虞了。”昭如将那只手拿下,有点没好气道。
本来便是捡个麻烦,想在对方醒来之前离去,没想到对方底子不错,竟恢复地这样快。
“姑娘好医术,在下谢过救命之恩。”那人一双桃花眼笑得微弯,一扫便明了当下的情况,声音嘶哑,“在下荆清风,能否请教姑娘名讳?”
昭如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起身道,“凑巧而已,不必挂在心上,这位少侠,就此别过了。”
“姑娘留步!”
昭如心中不耐,到底还是收脚转回身去。
“刚刚姑娘说,在下还需一日才能无虞,那么能否劳烦姑娘,好人做到底,就干脆看护在下一日,你看如何?”见昭如脸色有些阴沉,忙小心翼翼的补充道,“姑娘看在下现如今,毫无还手之力,若是仇家再追上来,此地只有我一人,那可如何是好?”
平生还真是头一回见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昭如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正正经经的迈步出了城隍庙。
临走之前,略一寻思,还是在城隍庙门口画了个最简易的困阵,确保两日内无人能进入。
身在人间,不愿御剑,反而喜欢用双足踏遍山川万里。身为天舫弟子的时候,有太多的优越感,比凡人更为长久的生命,比弱者更为强大的力量,而此刻当她一人负剑一步步走完一座山时,又是完全不同的感受。过往一掠而过的山峦奇峰,一路走来竟是别有一番景象。
翻过两座山,昭如走到了集市当中,许久不闻五谷杂粮之味,此刻闻到竟是觉得有些想念。她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去学做一个仙者,却又只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变回一个人。
就在路边一个小摊坐下,摊主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皆是黄澄澄的滚油,冒着袅袅的青烟。摊主夫妇二人一个动作熟练地扯开面,团成条扔到锅里,另一人持着长长的大竹筷,等那热油滚了将那面炸成金黄,便快速地捞出来装在篓中沥油。
片刻后,待那天罗筋稍稍凉了些便伴着一碗白生生的豆浆,一起上到桌来。昭如坐下刚起筷,身边便坐了一个人。
这青石街上这么多桌椅,宽松的很,怎的非要挑这处坐?昭如微微皱眉,抬头一看,这才发现,这不是前两日那人么?追得倒是挺快!
果然,仙家的药,就算濒死,服下之后第二日仍是活蹦乱跳的很了。
“这位有何贵干?”昭如搁下竹筷,冷声道。
荆清风长手长脚地坐在矮凳上,竟有些伸展不开,将手肘垫在膝盖上,托着下巴,一双眼带着初入江湖的不谙世事,“姑娘救我一命,虽是不图回报就那样走了,可是在下仍是心中难安,故追上恩人的脚步,期盼能报答救命之恩。”
昭如不为所动,“你既然已经好了,便跟我再无瓜葛,若是心中感激想要报答,不妨少造杀孽,去帮帮别人,莫要整日打打杀杀。”
“恩人,我从未杀过人!”荆清风瞪圆眼睛,仿佛当真是被昭如字里字外的嘲讽刺伤了。
“哦?那你这一身伤势自己跌的?”昭如觉得有些好笑,“你这跌的太有水准了,伤口都能完整地出一个兵器谱了。”
“都怪我武艺不精,被人一路追杀到此……还丢了……”七尺的男儿,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细细听着竟还有些哽咽。
昭如一下便有些心软了,无论自己际遇如何,都是自己的事情,就算心情低沉,也万万不能将火气撇在外人身上。方才自己说的话,怕是有些重了?正犹疑间,那青年低声道。
“也难怪恩人这样说。换做是谁,看了那一身伤,定也觉得我不是什么好人。恩人能救我已经是大恩了。”顿了顿,声音恢复清亮,“不过,我娘说知恩图报,恩人还是让我跟着吧。你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自己上路,怕是不安全,你要去哪里,我护送到底!”
看着自告奋勇的青年,昭如已经万分无奈。论年纪,青年在她眼中还是个稚龄儿童,竟还声称要保护自己,真是……昭如默默扶额。
“恩人放心,我当真不是穷凶极恶之徒。”青年眸正神清,怕昭如不放心,一再强调道。
看着昭如面上没什么表情,青年犹豫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道,“既然要护送恩人,总要让姑娘放心才好,我之前被追杀,说来也是飞来横祸,若是知道能引来性命之危,我肯定离得远远地。只是因为半月之前在客栈住宿之时,看到武林人士几人相斗,精彩的很,我暗中看着,那几人似是分赃时起了争执,打的不死不休。”
“他们并未发现我偷看,原本三人已经分出胜负,只有一人还活着,拿着一物正要起身,却还是伤重倒地了。我心中实在是好奇的很,便进门一看,那包裹中就放着一本书,没有题目,里面只有密密麻麻的梵文,还有图。我觉得这定是什么不世奇珍,当时便胆大地带着东西,连夜离开了客栈。”
“没成想,就是这本书给我引来了祸患。在我走得第三天,一波又一波的人追在我身后,我连一把剑都没有,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就算跑了一次,又被追上一次。”
“终于,你没跑得了,不但东西没了,还差点没命?”昭如挑眉,早就猜到了接下来的结局。
荆清风挠挠后颈,微微有些不好意思。
果然,江湖中总是有这样的愣头青。初入江湖,学了几分功夫看了几个话本,便觉得自己能够仗剑天涯。总觉得会在悬崖山洞中另有玄机,得到秘笈神功,从此威慑江湖。殊不知,那机会当真来临的时候,有的时候也会是催命符。
那青年身上的伤多种多样,新旧杂陈,倒是当真像他说的那样,被许多人追杀了几日造成的。
傻小子。昭如心中叹了口气。“我信你就是了。”
青年的眼光骤然放亮,仿佛沉浸了一片星海,脸上都是让人不忍拒绝的希冀,“那姑娘这是愿意让我报恩了?”
“我可没说。”昭如不耐,起身走人。
她下山可不是为了找一个尾巴随时随地跟在身后的,那可不烦得很?
荆清风一愣,随即步伐飞快地跟上,一路走一路问,“有恩不报非君子,这可不合江湖规矩,姑娘还是让在下护卫一路吧。我不问姑娘去哪便是了。”
江湖规矩,江湖规矩,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竟也懂江湖规矩?
第34章 忝列门墙
如果说当年云韶将昭元收入门下时,是怀了多大的期望,那么如今,他看着狼狈的昭元,心中便有多大的失望。
此处虽是偏僻,但天舫诸人到底不瞎,仅仅是雷停之后一息之间,所有高阶弟子都聚齐此处,正惊疑不定地看着地上面若白纸的四人和一旁吐血倒地的昭元。
“师弟,这是?”云洲持重,虽是见自家徒弟受伤惊了一回,还是压住怒火问了在场最早的云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