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他坐起来:“拿钱来。”
就有小弟往桌上丢了五十两银子,母子两顿时眼冒精光,贪婪毕露,争抢着去拿钱。
宋江则走到扬其真面前,把字据递过去。
扬其真没说话,默然的撇开头。
宋江带着扬其真离开时,老蛮婆还热情相送,权当是达成了一笔不菲的生意,送走了财神爷,只是走之前她见不得扬其真头也不回的架势,要去抓他头发最后好好辱骂一顿,毕竟能得这么个出气筒不容易,全然习惯使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过下一秒,她扬起的手就被另一只手攥住,宋江一手攥着老蛮婆,睨着的视线冰冷似剑,在老蛮婆惊诧的视线里,另一手就捞着桌边,猛地一掀。
满桌子的锅碗瓢盆摔落在地,摔了一地的碗,淌了一地的稀饭。
紧接着老蛮婆就被甩开了,宋江冷着脸解释:“手滑,不好意思。”
宋江前后像变了个人,老蛮婆隐约也觉得有哪里不对,她猛地看向扬其真,又去看自己儿子,荤黄的眼珠子动了动,仿若明白了什么……
宋江带着人出来,看了眼两个打手小弟,小弟们就明白了,跟着走了一圈,换了身衣服戴着面巾又折回去了。
当天晚上,王家遭了贼人,闯进去的贼子凶猛,不仅打了老蛮婆和王木匠,砸了东西,还抢走了白天卖掉真哥儿得来的五十两银子。
消息传到村上,老蛮婆一个劲咬定是宋江找人干的,他前脚带着真哥儿走,后脚人就来了!
母子两躺在床上呻吟,都被揍得不成人形,家里又没得其他人照顾,连那般勤快的真哥儿都舍得拿出去卖钱,钻进钱眼子了,没少被村上人骂活该。
尽管如此,怕的贼子去之又返,村里还是报了官,又找了大夫来看,当天晚上母子两还活得好好的,结果第二日清晨,双双口吐白沫,没了命在!
当是时,宋江已经带着真哥儿赶往新野乡,真哥儿状态不对,当日跟着他出来就昏了过去。
他瘦的厉害,浑身没的二两肉,宋江抱起来像抱着一片羽毛,他心中恐慌,感觉到真哥儿生命的流逝,当日晚上驱车就赶到了新野乡,苏玖刚好在家。
苏玖得了通知接到病人,简直不敢置信一个二十几岁的成年人居然可以瘦到这种程度!严重的营养不良,外加严重虐待满身的淤青,几乎可以说是到了致命的程度!
细致检查下来,就更是心惊,病人肋骨断了两条,手臂也有骨折,腹部和背部的淤青最严重,有些是旧伤没好又添新伤,受创面积大,可以鉴定为重度伤残!
“这都是什么人干的?!”
苏玖作为医者,又同为哥儿,真的难以想象这位哥儿曾经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眼窝子浅的人看不得这些,白霜连连惊呼,苏玖打发她去烧点热水。
魏琛抱着崽儿出去,房里就留了宋江苏玖和病床上的真哥儿。
“嫂子……”宋江眼底充/血,赤红着眼:“你救救他!”
苏玖搬出前两天与周老先生联络后,他送来的一套输水设备,还是当时去京城的路上,他与周老先生详谈过这一类医学器械,他回程就闭关一年,终于研究出这类输水设备,前几天专程找到苏玖测试可用性,苏玖觉得还行,就先拿了两套回来备用。
挂上架子,用的不知用什么树胶制成的软管,苏玖先调制一瓶营养液挂上去。
这边拍了拍病人的手背,扎针,放入液体。
因为是新设备,苏玖怕出岔子,一直守在病床前,期间白霜烧了水来,宋江接过来给人擦了手脚脖子和脸,他动作轻柔,像是生怕将人弄疼了。
输水到晚上,苏玖换了一瓶消炎药,挨个治疗病人身上伤的严重的地方,主要还是要静养。
宋江仔细跟苏玖学习护理知识,晚上他主动留下来照顾,苏玖见他坚持,就点头,提前放好第三瓶营养液,交代他如何换药拔针头,若是有特殊情况,晚上尽管叫醒自己。
这一晚,宋江彻夜不眠守在真哥儿的床头,这同样也是扬其真这一年来,睡得最舒服的一夜。
清晨第一丝光线洒下来,扬其真睁开眼,看见的是干净整洁的蓝色床幔。
手上有些刺痛,他微微挣动,手背立刻被人收紧,他一愣,就看到趴在床头熟睡的宋江。
……
第95章 故乡的桃花开了
扬其真抽回手,惊醒了宋江。
“身体感觉怎么样?昨日/你伤的太重昏过去了,你别担心,我已经带你离开王家,今后那对畜生不能再对你怎么样了!”
扬其真偏开头,被垂下来的长发遮住一些眼睛,他瘦的厉害,光是靠着床头,衣服大的都要滑下肩头去。
“……这是哪?”他声音沙哑,虚弱,原来的一口好嗓音变得嘶哑难听。
“是新野乡,我寻常不回去,大多数时候住在这边,嫂子和琛哥人很好,待我像自家人,你尽管在这里住着,伤势那些都不用担心,我会找最好的药给你治病。”
说着,宋江倒了杯水来,小心翼翼递了过去:“真哥儿,先喝点水吧……”
扬其真接过来,手指在上头摩挲了一会,忽然问:“你不送我走吗?”
宋江一愣:“送你……去哪?”
扬其真撇了撇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些表情。
“送我,去该去的地方。”
意识到扬其真可能误会了,宋江急急解释说:“我哪儿都不送你去,就住在这!我先前是想救你出来,但怕王家不放人,所以故意搬出生意的名头,现在有王家的字据为证,你已经自由了,这份字据,我当时就想交给你——”
宋江把字据递给扬其真:“我……”
他稳了稳口,想让自己表现的镇定一些,但喜欢的人就在眼前,而且他能感觉到真哥儿对他也不是全然的冷漠,不然昨日那碗粥,他就该让他吃下去!
宋江是故意的,虽然那王家母子该死,但他不想让一锅粥就让真哥儿手上摊上两条人命。
无论真哥儿经历了什么,在他心里,永远是那个大雪天,递他馒头吃的温润哥儿。
那一年他爹死了,下着大雪,宋江饿得倒在雪地里,那年的雪啊,最是无情,几乎要把宋江掩埋了,他闭着眼,就听雪地里唰唰的脚步声,抬头,就见着真哥儿了。
那年宋江才六岁,扬其真十四岁,正是生的风华绝代,将他从雪地里扶起来,又抱着他去马车里暖身体,一盘白面馒头,救了宋江的命。
宋江那时候小,只知道这个小哥哥是隔壁村子的大夫,想着等他长大,就去瞧他。
一件事,一记,就是十年,那年宋江十六,日日跟村里村外的二流子混在一起,在镇上讨饭要饭烧杀砸抢,坏事干的不少,那会已经有些名头了。
那日回村,就听说王家带回个哥儿,说是隔壁村遭了大难的,一把火烧了房子,全家上下就剩下这么个哥儿,听说那哥儿年纪已然不小了,刚好也在择婿的时间里,突遭横祸,哥儿原来的亲事也退了,好在碰到王家的父子路过,就将人带了回来。
说是带回来养着,其实村里人都知道,就是当成儿媳妇来养的。
那王木匠比宋江年纪还小两岁,当时还没成年,被村里人调侃有个大他八岁的媳妇,不是娶的媳妇娶的妈,让人羞愤难当。
宋江也曾出言不逊,肆意调侃,直到后来见着那个哥儿——
当时的心情,宋江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那种射出去的箭突然插在自己胸口上,胸门前呼啦啦漏着风,恨不得闷出一口老血的痛楚,宋江心想……完了……
之后,他就再没出言不逊过。
宋江后来时常想,若是他当时再勇敢一点,冲到王家的大门里,将人接出来,是不是与现在的情形完全不同?
只可惜,当时的宋江也只是一混子,没家没业,连他自己都是东一餐西一顿,又如何照顾得好真哥儿?他就逃避了那一次,就与真哥儿错过了半辈子。
如今,宋江不会放手了。
他抓着扬其真的手,这双满目疮痍的手:“真哥儿,我喜欢你,我不会放手了!”
扬其真注意到汉子汉认真执拗的目光,似火一样灼烧。
一如一年前,宋江来找他的时候。
那时候王家父亲刚去世不久,王木匠日日醉心烂赌,时常十天半个月都不回家,老太婆对他就更加刻薄,扬其真念着当年王父对他的好,一直忍着。
宋江来找他,扬其真实则是有些预感的,这个大男孩,可能是年轻气盛,不会刻意隐藏自己的想法,扬其真、最怕的就是他那一双炽热的视线。
宋江还年轻,有的是大好的青春年华,扬其真自己已经毁了,他这一辈子要烂在王家的。
扬其真不想耽搁宋江。
哪怕平时路头相遇,都不敢多分一个眼神,一道视线,一句问候。
加上那时候村里也有了两人的口风,若是传到王家,恐怕又是一顿毒打。
扬其真过得一直很是小心翼翼。
他疲于家庭,生活,连生死也不顾及了,宋江来找他,他又怎么会答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