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昀对这个后母,说完全没有感情,毕竟十多年的养育之恩在那,说是情深义重也不至于。
皇宫里长大的孩子,要一颗完完全全的真心是不可能的。
皇后的薨逝,让景昀生命里最后一丝温情都被带走了,即使是掺杂私心的温情。
皇后下葬的那晚,景昀携了一壶酒独自翻上坤宁宫的琉璃瓦,夜风簌簌的吹,依稀记得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景昀突然想起伽蓝寺慧伦住持,说他身上戾气太重,与佛无缘。便不让他剃度只是带发修行。
那夜,景昀第一次醉酒,第二日醒来便在屋里了,几时见过谢萧?
说来奇怪,景昀身上的毒,虽是打娘胎里就带着的,可宫里除了李太医就没有旁人知道,连他的心腹吏部尚书之子赵泽旭都不知晓,但谢萧却是知道。只能用毒痴对毒药天生的敏感来解释了。
景昀后来在宴会上第一次见到谢萧,他同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的身体很独特。”
当时,景昀只觉得此人轻薄无礼,却不晓他从那时便打起了他的主意。
景昀叹了口气,望了望天边的弯月,一时间悲喜交集。
山间童子2
炎州东南角有座山,名为女祭。山腰上有座道观,名为白云,观里有一个鹤发童颜的道长,名为觉明,道长收了个童子,名为阿伦。
阿伦侍弄着一棵松树,名为鬼松。鬼松香就在那里。
茶铺小二热切地同这群外地人介绍,同桌上还有几个上山的猎人,对这志怪传闻十分不屑。
他们中的一个扯着喉咙道:“这都是老黄历了,这些年谁见过那个道观?”话音未落,满座哗然。
小二油嘴滑舌道:“传是这么传,客官们就当个噱头,图一乐儿罢了。”说着端上一桌茶来。
谢萧拿着张字条,对着太阳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景昀摸着怀里的锦囊一言不发。
“信上说就是这儿,连茶馆都对得上,就是这。”
“那便走罢。”景昀站起来,整了整衣衫。
“好。”谢萧放了四枚铜板在茶桌上。
“你为何要找松香?”
“解毒需要。”
“嗯。”
“……”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提昨夜的事,景昀低头看着路,谢萧抬头看着天。昨日下半夜下了场小雨,林间湿漉漉的,空气是好极。
谢萧想:等景昀身上的毒解了,就带他在山上建一座竹舍,远离尘世喧嚣。
两人各怀心事,一直在林子里打转都没发现。不知走了多久,谢萧有些累,便叫景昀靠着树休息片刻。
谢萧递给景昀一直水壶,问道:“你觉得我们今天能找到白云观么?”
“如果你的方向是对的,应该可以。”
谢萧笑了笑,“若是找不到,我们今晚就得在这里林子里过夜了,你怕不怕?”
“不怕。”景昀不知他是何意,自己好歹死过一次,怕什么?
谢萧面上有些失望,“你若是怕,可以……”
“不怕。”景昀无语。
谢萧尴尬地打了个哈哈,捡起躺在地上的水壶。
“累么?”谢萧拧开水壶。
“还行。”
“你怕不怕鬼?”谢萧又问,“还行。”景昀莫名其妙。
“其实,鬼这种东西,没什么可怕的。只要你紧紧跟着我,就不敢来找你的。”谢萧言之凿凿。
“那是,鬼也怕恶人。”
“噗~”谢萧呛了一口水,咳嗽起来。
“走罢,我可不想今夜真的宿在这荒郊野岭。”景昀耸耸肩。
“给我个机会,兰因。”谢萧跟着身后,“给我个机会证明我是好人。”
“为什么要做好人?”景昀悠悠道。
“额……讨你喜欢。”
“我什么时候说喜欢好人了?”
“那你……”
“我只是不喜欢你。”景昀摆手。
“为何?”谢萧大步上前。
“来,我们今天好好掰扯掰扯,上辈子,你背叛我在先,把我的传位密旨给藏起来,然后关了我五年。你是我,你会不会喜欢一个如此对你的人。”许是山间风景好,景昀今日格外心平气和。
“我……”谢萧一噎,“我可以补偿你。”
“算了,我就想你放过我,把我的诏书还给我,然后再也不要来找我,能做到麼?”景昀朝他打了个停下的手势。
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上辈子的事上辈子了结。这辈子若谢萧当真不来纠缠他,他兴许可以做到就不恨他。
“不能,你只能呆在我身边,我不会放走你的。”谢萧试探地看过去。景昀只听清了“不能”这俩字,“那咱就各凭本事了。”
“行。”
……
林间树影婆娑,微风习习,偶有几只鸦雀掠过,漫步于此倒也不失情趣。
谢萧突然问:“你有没有听到哭声?”
“那是鸟。”景昀头也不抬,专心看着地上苔藓。
“不是鸟,你细听,像一个小孩在哭。”谢萧突然拉起景昀的手。
“哎,你!”景昀一惊,赶忙打开谢萧的手。
此时林间窜起一阵邪风,一时吹迷了眼。再看时,前方树上挂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谢萧长舒一口气,道:“看,没骗你,有个小孩,估摸着是荡秋千把自己缠着了。”
还真是,那小孩头朝下吊着,不像是活人,倒像是个木偶娃娃。
两人走近,哭声愈发大了。
“看,我就说是个小男孩。”谢萧伸手去解绳子。
景昀匆匆扫了一眼,心里不屑:这娃娃做得也太差劲,想他在皇宫里收到过的鬼娃娃,扎针布偶做得可比他吓人多了,只看了一眼就别开脸去。
谢萧将那小男孩解了下来,问道:“你是哪里的孩子?”
那娃娃不说话,眼珠轮了两轮,滴出血来。
谢萧大叫一声:“哎呀,他中毒啦。”语气并无恐惧,反而叫人听出了那么一丝丧心病狂的欣喜。
景昀这才看清楚,这是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再看谢萧,心知他是一时技痒,侧身让出一片空地给他施展手脚。
只见谢萧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里面全是银针。男孩看着眼前这人动作有些发懵,过了一会才缓缓道:“放心……很快就吃……”还没说完,就被谢萧塞了一颗药丸进嘴里。
“别怕,你遇到了江湖上最好郎中,不要放弃,坚持住。”谢萧扬起自信的笑。
男童被药丸噎住,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气来。
“没事了,你的毒解了。”谢萧见男童脸色红润了些,颇有成就地摸摸男孩的头。
景昀轻咳了一声,“荒山野岭遇到一个小孩,你不觉得蹊跷?”
“说得也是,你家住哪?”谢萧又转身对男童道。
“许是强人掳来的。”景昀看着这娃娃,素色衣衫下摆已经被弄得脏兮兮,也不知在这林子里被困了多少日了。
“我家住半山腰。”男童道。
“那你可知白云观?”谢萧连忙问。
“知道。”男童乖顺地点点头。
“小兄弟可否为在下指个路?”谢萧抱拳,“就当报答我对你的救命之恩了。”
景昀皱了皱眉,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太来是哪里不对。
“可以。恩人哥哥随我来吧。”男童脆生生地答道。
景昀攥了谢萧的衣袖一把,道:“你是阿伦。”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谢萧也是一愣,叹了口气,无奈道:“你为何要说出来?”谢萧把手盖在景昀的手上。男童脚步一顿,转头张开血盆大口朝谢萧扑来。
谢萧暗叹:何必呢。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符来,对阿伦一亮,男童一脑门撞在符纸上,发出一阵“刺啦”声。阿伦喳喳叫唤了一回,捂住脑门,半蹲在地上。
景昀吃惊,“你何时发现的?”
“在问你怕不怕鬼的时候。”谢萧把符丢在地上,“我本想说,若是你怕鬼,就把这个符给你。”
谢萧看着地上的阿伦,又对景昀道:“怎么不说话,现在怕了?”说着,蹭了蹭景昀的手。景昀摇头道:“你伤了他,我们找谁带路?”
“放心,他有点道行,不至于伤到。”谢萧拍了拍那小鬼的肩膀。
“走吧,阿伦小兄弟。”
“哼。”阿伦擦了一把滴下来的血,狠狠瞪了谢萧一眼。
“你既知他是鬼,又为何要给他吃药?”景昀问,“一者我想看他到底想做什么,再者嘛,逗鬼挺好玩的,不是么?”谢萧朝他眨了眨眼。
“阿伦小兄弟,药丸味道可好?”谢萧开心地问。
“哼。”阿伦头也不回。
“喂,小鬼,你为何要吓我们?”谢萧问。
“哼。”
“你怎么发现他的?”景昀问,“符咒,遇鬼变热。”谢萧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黄色的符咒,阿伦吓得大跨一步。景昀额角跳了跳,“你早知有鬼是不是?”
“嗯……没有故意要吓你。”谢萧摇头。
“阿伦,你师傅可是觉明道长?” 景昀不太接谢萧的话。
“是。”
“哎,哼哼怪,你怎么不哼了?”谢萧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