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消食,也就是说,他刚才是先去的椒房殿,又一路找到这里。
言语里有些许怪罪,但这种埋怨的口气硬生生让盛翼听出了温暖,他只觉得自己方才攒了半天的怒气竟然慢慢消了,那些所谓的阴谋诡计论几乎要土崩瓦解。
“我,吃得太,太多了。”
这当儿,他莫名觉得自己特没出息。
叶云寒又走前一步,如果再一步,几乎就要贴着他的额头了,盛翼下意识往后一退,叶云寒嘴角一翘,眼波一转,蓦地伸出手来拉他。
就是这一碰,不知为什么,盛翼脑子里猛地出现方才那公公砍掉的手臂,他也不知怎么的,抬起手一躲,身子一侧,让过叶云寒伸出来的手,脸色也变了。
叶云寒的手尴尬地抬在那里,他愣了一下,慢慢收了回去,方才那若隐若现的笑意隐了,他眉心锁了个轻微的缝,朝盛翼看了看,看他那脸色,又是一愣,没说话。
盛翼尴尬地甩了甩手:“我,累了,想休息。”
一旁的公公看着不对劲,抬眼望了望渐渐幕色低沉的天,在一旁帮衬:“大人一路风餐路宿,是该累了。”
该累了,叶云寒朝公公掀了一下眼皮,公公就一个哆嗦,帽子都差点掉下去了。
“我送你,”叶云寒无可奈何地看着盛翼。
盛翼赶紧朝旁边移了一下,下意识保持着距离。
原来的朝思幕想在这一会突地消匿得无影无踪,他心里剩下的只有惴惴不安和逃避。
走了一会,两人都没话说,空气中的尴尬意味越来越浓。
“我,方才去见了负羲的使者,”叶云寒似乎想打破这僵局,也想解释什么。
盛翼却突地接了句:“你杀了他么?”
叶云寒鄂然地看着他。
盛翼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了,尴尬地笑了笑:“乱说的,两军交战,还不斩使者呢。”
叶云寒像是故意忽视盛翼的尬聊,自动接过了话:“负羲确实与我朝有不共戴天之仇,但犯不上迁怒于使者,只把他打发了便是。”
盛翼心里想他怎么和自己说这个,但人家既然说了,免不了接一句:“难道他们曾经侵犯过我国国土?”
叶云寒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比这个严重。”
盛翼也没心思听下去,转过话题:“上次从淇水回来,也没回家看看,我想……”
后面没说完,叶云寒就站住了,公公悄眯眯地看着皇上那张臭脸,心道,难道别人回家也不许的。
盛翼现在生怕叶云寒不同意,说了这句话之后,不停地窥探着叶云寒,见他面沉如水,心里不由得想起方才那血腥的场面,越来越慌张。
就在他冷汗都要冒出来的时候,叶云寒突然说了句:“明日回去吧,今日天色已晚,赶路也太辛苦了,先歇息歇息,养足精神再回去。”
这话也是个理,盛翼一时无法反驳,却怎么也不想去那椒房殿,那死了人的地方一想起来就冷嗖嗖的,但是,他不敢说,人家好不容易同意了,你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要求,不是说伴君如伴虎,这不是找死么。
看着盛翼没回答,叶云寒还以为他不同意,眉头微微一皱,想说,真这么急着要走么,盛翼就开口了:“好。”
听到这声好,叶云寒轻轻地舒了口气,心头虽然闷闷的,还是说:“明早我派人送送你。”
盛翼忙摇摇手:“不用不用,不用太麻烦的。”
听到这句话,叶云寒心头又是一闷,有些赌气似地说:“我说用就用,带些东西回去打赏给他们,好歹也是个面子。”
盛翼想自己可从来没摆过这面子,叶云寒也不是这样细心的人,怎么突然说起这话,他没有理解出这句话的深层含义,只是以为叶云寒客气。
但别人客气可以推,皇上客气却不能一推再推。
盛翼没有觉察到,面前这个人,自己已经把他当成了一个全新的人,一个让他时刻提心吊胆的皇上,而不是那个千好万好的叶云寒了。
两人有一句没句地乱聊,谁的心思也没在聊的内容上,可怜的公公一头雾水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把自己弄得云里雾里。
到椒房殿门口时,御书房的公公又一阵风刮了过来:“皇上,御史大人正在御书房候着呢,工部岳大人也过来了。”
这是有多忙呀。
叶云寒脚步一点,迟疑了一下,盛翼赶紧说:“皇上去忙吧,微臣到了。”
叶云寒唔了一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晚上我再过来。”
第71章 找个地方睡觉
盛翼目送叶云寒消失在宫道上,抬眼望了望那森森的房子:挂着几盏晦明晦暗的红灯笼,影影绰绰的树影,妥妥鬼屋的即视感有木有。
盛翼应景地打了个寒颤,脚步粘在地上,不肯往前一步。
身后的幕色一层层渗透过来,这时再看,连面前公公的脸都是晦明晦暗的。
公公尖细的声音带着腔调:“大人不是要休息么?怎么还不进去?”
盛翼:“……”
怎么有点像邀请自己入圈套的感觉。
靠,要不要人活,他眼珠子好一阵骨碌碌翻滚,突地想起什么,说:“咱们再走走!”
公公在后面呃了几声,就发现盛翼的脚步越来越快,不由得小声地嘀咕:“性子太不稳了。”
盛翼在前头嗤了一声,走得更快了。
转楼过殿,很快来到一座大殿前,盛翼的脚步就止住了,抬头望去,四面大理石栏杆,殿身很是宏伟,正门上写着煦阳殿三个大门,此时,门前仅有两个侍卫站着,显得十分冷清。
盛翼抬脚就往台阶上走去。
在宫里,也只有这个地方熟一些,好像住那么几天,没听说这里死过什么人。
公公紧张地迈着小碎步,硬是迈出一股奇怪的妖娆:“这个,大人,这个地方现在没人住,您要进去么?”
盛翼不理他,直接越过门口侍卫往里去,才走两步,咔嚓一声,两侍卫扑克脸朝这边压过来,两把刀挡在中间:“什么人敢闯宫禁重地?”
盛翼有些不适,早些天这里还热火朝天地欢迎自己呢。
公公气喘吁吁地过来了,一甩拂尘:“两位小哥,这位是皇上的贵客盛大人,随便走走,随便走走,别弄得这么严肃。”
侍卫中的一人认得这个公公,看了看盛翼,又看了看公公,迟疑着把刀收了回去,口中劝道:“这里有什么好看的,空洞洞的,咱们兄弟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派到这儿来,我说大人,您还是走吧,咱们也好交差。”
公公拉盛翼:“走走走。”
盛翼想,若是要在宫里歇息,除了这地方别的地方自己还真睡不着,再说,刚才和叶云寒说一路话把他憋坏了,这时节便想撒泼一回,把袖子从公公手里一扯,一捋,嚷嚷:“怎么的,想打一架。”
“……”公公:“您可是英明神武的盛大人,谁敢和您打,快快快,把袖子收好,哎呀呀,这是什么事?”
“咔嚓”一声,刀又拦上了,扑克脸们还较上劲了:“不让进就不让进,大人,咱们也是奉公守法之人,怎么能随便就让人威逼利诱了呢,体谅体谅。”
口里说体谅,眼睛,脸,手,全身肌肉可一点都不像体谅的样子。
是不是连这点小事都得请个圣旨来。
盛翼一想到叶云寒就褪了气。
扑克脸们倒是善于察言观色,瞧见盛翼一副焉了巴叽的样子,神色益发得瑟起来,胸脯一挺,活生生把飞机场挺成了山地,连正眼都不给他们了。
这场合,恐怕苍蝇想飞进去都得换副金钢翅。
盛翼:“呵,你还以是迪斯尼乐园呢,不就几根柱子几块砖头,好像谁爱去似的,讲真,你们现在拉我,我也不去。”
侍卫一动不动,迪斯尼是个什么鬼,没人问,也没人有半点想拉他的意思。
盛翼潇洒地拍了袖子,作了个倜傥的转身,一颗煤球就蓦地凑到近前,而且,越来越近,几乎能感觉到呼吸。
煤球大变活人,活人好熟悉。
“王……”苏嬷嬷眼珠子都快掉了,嘴巴也合不上了,牙齿上掉着一根葱,想必是刚吃饭回来。
盛翼心想,还来,虽然没明里和四殿下一刀两断,但能不提起就不要提起吧。
“再见,”他赶紧扯起那笔直的两条腿,准备以百米跑的速度离开这里。
“王八,”苏嬷嬷一把抓住他。
盛翼愣了片刻,真是的,虽然对自己照顾有加,但这么久没见,一见面就骂人是不是太没礼貌了点。
“奴婢晚上吃了一只王八,”苏嬷嬷合手一拢,拢出个圆形:“这么大,味正,话说大人怎么这么有空溜达到宫里来了,从哪儿来的?”
“……”盛翼:“随便走走就来了,这就回去。”
“别别别,既然到了就进去坐坐呗,远来是客,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有客打远方来,我很开心乎。”
然后,一把抓住盛翼,在扑克脸们的面面相觑中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既然苏嬷嬷这么机灵,盛翼觉得能进去还是进去看看,何况,现在也没什么地方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