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免对这前面的男人无丝毫好感,也不准备与其多说一句话,“烦请侯爷带我去看看骥成兄最后一面。”
淮南候这个时候怕他怪罪,虽说这个要求有些不妥,在人过世的第一天,上门的都是至亲。
淮南候却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连忙在前面带路,中间还带着走错了两次路,还是叶南免这个“客人”最后在前面给淮南候这个主人带路,终于走到了蔡文那个还满是绿意的小院。
其间淮南候的脸色五颜六色的,更看得叶南免为已经死去的蔡文感到心酸。
叶南免走到蔡文的小院之后,看着这熟悉的一树一木,再看看淮南候及其身后带来的几人,就觉得淮南候这样的人不配待在这儿,于是找了个理由让他离开这儿。
淮南候也乐呵呵地麻溜儿走了,他也不想伺候一个小辈,还想着早点将家里这点破事办完赶紧走,真是一分一秒都不想再这里面对那个疯婆子了。
叶澈找到蔡文的贴身小厮赎己,并将其带来,赎己看见了叶南免,眼泪就不停地往下掉,一句话都不说。
叶南免抿唇,有些不忍,等他哭了一会儿自己止住了,这才让赎己带他去看看蔡文出事的地方。
那是在一棵充满了勃勃生机的雪松树下,松树长得很好,以前蔡文最喜欢的就是这棵雪松,这颗雪松是他幼时亲自种下的,故而有事没事就喜欢来这里坐坐,叶南免每次来都能看见他坐在这棵树下。
雪松下面有一个血红色的圈,可以容纳一个男子的模样,中间还有一摊猩红的颜色尤其刺目,在这微微放晴的早晨,好似发了光。
叶南免突然有些想哭,嗓子里却发不出声音,胸口好似被人拿着千斤重的石头压住,呼吸困难,手脚也越发冰冷。
“为何你家少爷出事如此久了,事发地点却还没有人收拾?”
这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好似笨重生锈的铁箱骤然被抽动时发出的声音,叶南免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声音。
赎己却好似没有察觉,叶南免问,他便答:“早上小人发现少爷时,看见他躺在这个用血画成的圈里,手腕旁边有……有很多血,我过去看时,发现……发现少爷已经……已经没有了呼吸,之后我去禀报夫人,夫人哭喊着便让人将少爷带走了,之后一直抱着少爷不愿意撒手,直到侯爷回来家中之时府中也没人主事,侯爷也是在世子刚到不久之前才到,那个时候家中乱得紧,所有人都忘了这里,故而到如今都还没人来处理。”
赎己说话都带着哽咽,几次都好像说不下去了,可他还是坚持又继续将事情的经过说出来。
今天早上没有下雪,地上鲜红的血迹与白色的血融合在一起,看起来更鲜红艳丽,看上去有一种奇异的圣洁和妖丽。
叶南免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是说不出话,却也是在面对此情此景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这时,赎己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世子,这是昨晚少爷让我拿给你的,我刚才慌了神,差点忘记交给世子,少爷应该安排好了所有事情才……才离开的,我昨晚却什么都没发现。”
说着说着,他又开始抽泣,却倔强地不想哭出来。
叶南免接过那封信,拿在手里很轻,都能够感觉出来信中那薄薄的纸不过薄薄几张,他却感觉手沉重得快要抬不起来了。
他的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手中的那张纸迟迟没有打开。
赎己没有打扰他,静悄悄地行了个礼后就与叶澈一起下去了。
叶南免靠近那个红色的椭圆形的圈,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蔡文当时躺在这里的情景。
那时应该已经凌晨了,黑漆漆的夜晚因为冰雪的缘故,依稀能够视物,蔡文站在雪松下看着什么,亦或是想着什么,最后将自己的血洒出一个圈的形状。在将圈画出来后,肯定还借着月色的光芒,看了一会儿这个他以后长眠不醒的地方,然后慢慢地躺在那个圈里,只希望从今以后圈外之人不要再去打扰他。
他离开时嘴角应该是含着笑的吧。
叶南免站在圈外停留了一会儿,这才将手中那封信拆开逐字逐句读起来。
信封上规规整整地写着“璆鸣亲启”四个字,就像他的人一样看起来是一本正经的,却又能与他说这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吾今以此书与君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君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吾作此书,乃今晚看你面露悲切之故,惟愿世间少一伤心人。吾再三思量,不知初时与君之建议对与否,今望君之悲切,始觉,初之谬也。今留此言,意为二。一也,以期此言能助君脱离现下痛楚。若脱离痛楚,可寻一心静处,与其分离一二年,定心意,后一二结果,随心而走便是。此乃吾之拙见,君审视度之。其二,小厮赎己为吾唯一之牵挂,吾期之安康心乐,望君可收之,为其寻一安身之地。今当远离,惟来世遇君,再报君之恩情。骥成,绝笔。”
信的后面还有一张卖身契,身契上面的署名为蔡赎己。
叶南免将身契和信都折好放于怀中,一时之间心里百感交集,说不出是何滋味。
临死之际,蔡文竟还在为他的事特意写信,劳心伤神。他何德何能,得友如此,此生足矣。
第54章 我的命是什么?
叶南免并没有在淮南侯府待多久,这个时候侯府肯定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也不便招待他,且淮南候夫人见他便发疯,便是为了帮蔡文还候府的恩情,叶南免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让候府难做。
而这天晚上,叶南风还是没有回来。
一直到第二天,叶南免终于看见这几天都跟在叶南风身边的无果。
“小人见过世子。”无果脚步匆匆,应该是有什么急事,见到叶南免赶紧停下来打招呼。
叶南免点点头,好似不经意间问起:“兄长何时回来?”
无果反而很是疑惑,道:“公子是与我一起回来的,世子没看见吗?这会儿或许在屋子里收拾需要带的贴身物件,公子的很多东西他也不要我碰,就只好他自己收拾了。”
叶南免愣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摇头,“想来是我与他恰好错过了,兄长可是要出门,怎会突然要收拾贴身物件?”
无果想了想,觉得这件事也不是不能让世子知道的,故而只是沉吟了一下便道:“公子好似是要与清姀姑娘去江南,我也不是很清楚公子究竟有何事需要去江南,世子可以当面问公子,公子只吩咐我准备跟他去江南一事,其他的小人也不敢多加揣测,楼中的事物现已一应转交给班无声班公子。”
叶南免的心突然往下沉,一颗心直沉到了湖底,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却好似不死心地问无果:“你说的清姀姑娘可是那天来找兄长的那位?”
无果并不知道叶南免对“清姀姑娘”这几个字带来的巨大影响,但也有些奇怪,世子竟然不知道清姀姑娘,世子以前也跟着公子一起去过几次惊闻楼,怎会不认识清姀姑娘呢?
无果恭敬道:“回世子,确实是那位姑娘。”
叶南免尽量收敛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酸,“兄长与那位清姀姑娘关系可是很……好。”
无果并没有听出来他最后两个字之间的停顿,或许听出来了也不会察觉什么,只如实回答:“应是极好的,清姀姑娘与公子经常商讨事情很晚,有时也会相互帮助和玩笑。”
叶南免不止一颗心被海水淹没了,他整个人都被海水吞没了,好似只要一呼吸,整个人就会立刻被海水淹死,心脏疼得已经麻木,却不会因为疼得多了就不会感觉到疼,依然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疼。
叶南免对无果道:“你有事便去忙吧,我自己去找兄长便好。”
叶南免控制住冰冷的身体,突然感觉今年的冬天太冷了,冷得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赶紧回被窝里睡一觉,最好永远都不要再醒来。
无果行礼之后就下去了。
叶南免来到自己住了那么多年的那间屋子,现在他已经搬出来了,他相对于这间屋子,也不过只是一个客人。
不知为何,今日竟然不敢走进去,他在门口徘徊不定,几次想敲门,在最后一秒都还是放下了手,好似那扇门有灼热的火焰附着在上面灼手似的。
想到蔡文临终前写的那封信,再联想到此情此景,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不敢如以前那般天真地以为自己或许努力,将事情一步步安排妥当,终有一日能够站在兄长身边与他并肩,可以成为他执手一生之人。
这样的梦想太过美好,美好得他以前一直没有认清现实,只战战兢兢地躲在自己编织的美好梦境里,梦境一破,才骤然发现现实如此残酷。
他抬起手,用了此生最大的力气,敲门。
眼下这颗心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跳动的频率高得叶南免都觉得害怕,它在为它将要见到自己朝思暮想,心心念念之人而欢欣鼓舞,却跟他这个寄主没什么关系。
“进来,门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