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对两人的到来看起来并不惊讶,她只是略微点点头,沉稳地掀开自己的草席,那底下被挖开个小坑,放着一块满是气孔的石头。琥珀用手小心翼翼地捧出来,神色复杂,而石头上面的熔壳掉了一小半,露出光线柔和的晶体来。
这块陨石的确很不同,寻常的陨石很难分辨铁矿或是石头,然而这块陨石几乎是成型的铁块了,平面上烙着流纹,还有一半是内嵌的晶状云母,显得格外剔透。玉也好,其他晶形矿物也罢,部落里大多人都没有见识过纯粹到这种程度的混合体。
“这是星星的尸体吗?”婕眨着眼睛看向乌罗,“我本来想问辰,他一直在看星星,不过你不在之后大家都有些害怕,我就只跟首领说了这件事。”
乌罗缓缓道“不,这还不能确定。”
琥珀便疑虑地蹙起眉头“为什么?它不是星的尸体吗?”
她的脸上,有种说不出是轻松还是怅然的怪异。
按照琥珀之前对火灾跟陨石的迷信理解,她有胆量留下这块疑似陨石尸体的东西必然经历过很强烈的挣扎,她不是个迷信的人,不过这年头迷信起来都不是人,敢留下灾厄的根源——哪怕只是疑似,都是极需要勇气的决定。
“可能是变质岩导致了这块石头出现,陨石会带来很多不稳定因素,如果不是高温改变了岩石,那很有可能是砸开了岩性地层,而这里面正好有铁矿。”乌罗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有些石头会特别硬,有些石头会很容易敲打,你们比我更懂这个道理,不是吗?”
“石头有很多不同。”琥珀问道,“这也是石头吗?”
乌罗点点头道“没错,先说好,我对这方面不是很懂,只能勉强告诉你们一些知识点,不要对我过于有期望,有些石头可以做成金属,就像是这一块,这种我以前的部落里叫做铁,它还可以做成钢,不过现在跟你们说这个没有什么用,反正你们知道一下就好了。”
“至于这块大概是叫做白云母,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大用处,不然可以跟着陶器一块儿烧一烧,看看能不能烧出什么东西来。”
反正人类历史上绝大多数的工具都离不开火,如果没变化,那就是火不够大。
“铁……云母。”琥珀若有所思,“它跟你的窗很像,不是一样的东西吗?”
云母确实有玻璃光泽,这块经过“非人为烧制”的就更剔透了。
还不等乌罗回答并询问琥珀为什么壮着胆子留下这块石头,婕就先声夺人,她看着乌罗眨了眨眼,询问道“巫,你明明说不是很懂,可是又什么都说得出来,这样都叫做不懂吗?你的部落到底是有多厉害?比七糠部落要厉害好多吧。”
琥珀对这个问题也很好奇,来不及发怒婕的冒犯,同样睁着眼睛看向乌罗,露出肉眼可见的好奇。
厉害到吃喝与简单的活下去已经不是主要的威胁,可生存的困难从始至终都没有消退。
厉害到不是人与兽互相吞食,而是人与人互相吞食。
从大到小,每个人都出生开始,就不得不陷入人与人之间资源的争夺。
如果真有那么一个恶趣味的神明,或者是乌罗完全没办法理解的高级文明主导操控了这一切,那他不得不庆幸,被挑中的自己勉强算是他那层生物链之中的优胜者。尽管还没到达顶峰,可也算不上失败。
“玻璃是沙子烧出来的,云母是石头,它们并不是一样的东西,从各种方面来讲都不同,只是看着相似而已。”
乌罗避开回答,只解释了之前的疑问。
人的注意力当然不会这么轻而易举被拉开,可是再问一次会显得很奇怪,于是婕只好困惑地看着他,而琥珀又再度关注自己手上这块从未见过的石头“它们看起来的确很像,不过它没有你的窗户那么……透。”
“它很美。”乌罗缓缓道,“比玻璃要美多了,不过你在不知道它是什么的情况下,居然把它留下来,是因为它只是一块没有威胁的石头吗?”
琥珀摇摇头“因为它划破了我的手。”
她摊开手掌,将划出血痕的手心递给乌罗看,眼睛里是溢出来的野心“我想要它。”
琥珀没有说任何花里胡哨的句子,更没有说出什么不可一世的豪言壮语,她穿得像个贫穷凄惨的村姑,全然没见过世面的那种,可这四个字却让乌罗的心微微发颤了下,令他震撼地看向这个古老而原始的女人,她身上喷发着人类永不变更的本性。
野心。
即便可能是灾厄,只要有恰当的利益,她不介意蚕食亦或者鲸吞。
她敬畏神明,也不介意利用神明,更不在乎拿取残留的尸体作为工具。
前不久那个夜晚,会悲悯同情地提起“族星”的琥珀是真的,这个显露出野心的琥珀所表现出的张狂霸道同样是真实的。
乌罗简直要忍不住发笑了。
“你不害怕吗?”
“为什么害怕。”琥珀反问道,“难道我们害怕,它就不会惩罚我们了吗?”
哇哦。
乌罗这下是真的笑起来了。
“好姑娘。”
他的眼睛里像是能发出光来,被冷风吹白的脸颊上浮现出病态的嫣红色,整个人看起来都与往日的从容镇定不太一样。
“你也很危险啊。”
危险是个褒义词,同样是个贬义词,琥珀听不明白,她只是大致意识到乌罗将阎的形容扣在自己的脑袋上,至于那是好是坏,就不在她的范围之中了。
人类在稳定之后就没有太多进化的空间了,数千年甚至数万年以来,他们一直匆匆改变的只有历史、文明、思想……
没有谁的智商更差一些,差的是见识,是知识,而不是其他本该拥有的东西。
“既然是这个样子,那我当然要帮你,只不过我不能确定这块到底是星星的尸体还是现场的矿床,我们到时候得回去再看看,而且我们现在的火还不够大,还需要再讨论。”
琥珀若有所思道“火吗?小酷跟蓝鸟可以帮你。”
蓝鸟确实对火很有兴趣,这对原本住在潮湿多瘴地方的人来讲大概是怪不容易的事,大概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会熬出鱼胶。这年头熬制鱼胶的流程并不多,不像后世那样具体,蓝鸟只是发现将鱼鳔熬煮得足够久后会变得很有粘性,这种粘性对现在的人来讲已经足够,不过对乌罗而言,还多少差了些。
“等我们到那里看过之后再说吧,也许只是空欢喜一场。”
乌罗并不打算给予琥珀太多希望,他知道人的希望越大失望也会越大,婕只不过捡到了一块石头而已,还不能确定到底是陨石的一部分还是真正被砸出了铁矿。如果是前者,那这块小小的陨石拿来做纪念跟刀片最多了,别的就不要再想了。
“好。”
琥珀从乌罗的手里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并不平整的陨石,用指腹轻轻滑过表面的气孔,她感觉自己得到了新的东西,如果这种锋利变成箭头,变成长矛,变成他们所用的武器,一定比石头更稳定。
只不过又是火?
琥珀疑惑地皱起眉头。
难道这跟陶器一样,可以在烧之前捏一捏?捏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天很晚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琥珀,你也早点休息。”
乌罗无奈地又再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已经不想去数这个晚上这句话说了多少遍了,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不上让人心累,不过的确对停滞多时的计划有所帮助。不需要重头再开始带来很多方便,不光是可能存在的铁,还有种植,畜牧,都可以安排起来了,加上这些天烧的盐,短暂时间里是不需要分出人手再熬盐了。
在睡觉之前,乌罗又将计划稍微修改了下,这才倒在席子上准备休息,部落里当然还没有枕头这种玩意,他用麻绳捆住草团勉强做了个垫着脑袋,里头夹着换来的药草,既是为了助眠,也是为了驱虫,气味闻起来还算安神,难怪多瘴部落只卖草药仍可以发家,明年可以跟他们部落多买些。
今晚大概的确是个多事之秋,乌罗仍在想着计划,一直到半夜才勉勉强强入睡,哪知道才入睡没有多久,就听见部落里发生了争吵,他本以为只是巡夜的人聊天忘了声音,可是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吵闹,甚至连火光都照到了他的脸上。
“奇怪,发生了什么?”
乌罗头痛欲裂,摸索着枕边摘下的眼镜戴上,朦朦胧胧的视野终于恢复成往日的清晰,他睡得并不好,连带着脾气都有点大,正抬头准备离开草窝时,忽然眼前一晃,一具尸体飞到了脚边,差点没砸到他的脚。
卧槽——!
部落里的人总共就这么多,最开始可能记不得,可大家都在一起生活接近快一整年了,就算是每年都会换学生的高三老师都能认得全班同学,更何况乌罗这种经常会更换下属的人,他记得所有人的脸跟容貌,这具尸体从穿着打扮到外貌都极为陌生,绝对不是他们部落的人。
有敌袭。
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乌罗明智地躲在了小草窝之中,他看着那具尸体虽觉得膈应,但仍是找箱子垫在它的后头,将人支撑起来作为一道遮蔽。草窝很小,这年头还没有火攻的概念,烧起来的可能性很小,即便真的烧起来,只不过是草料而已,见烟就可以往外逃跑,此刻还算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