謦罂十五岁时,国主衰微,急召宣父与多位心腹老臣入宫。
数月后,八皇子正洛归国。当时宣謦罂正在任由婢女绾发,偶然听下人提及,也不过是再听几句丫鬟碎语八皇子出世的颜色。
次日应了宣父到灵澈寺求签,拾级而上,清婉正心中烦闷。宣父少有逼迫她来佛寺,以往,也都是母亲代劳,今日却非要她去,说是她已是及笄之年,求一份好姻缘。
思绪繁杂间,大雨倾泻而下,謦罂蹙紧峨眉,粗心的丫头们竟无人带伞。初夏时节,謦罂只有几层纱衣裹身,便只能到一座小亭中暂时躲避。
就是那时,那人一身白色的长袍踏入亭中,蓦得一抬眸,因为謦罂的狼狈而有一份无措,随即转过身去,抛过来一件外衣。
“姑娘若不介意,可以先披着在下的外衣。”
身边似是家仆的清秀少年收起绘了油彩的纸伞,那人侧身而立,鸦羽般的墨发铺洒在清瘦的脊背上,清淡的眉眼,浅色的唇微抿。雨声嚷嚷,顺着勾起的檐角垂坠而下,沾湿了青石上丛生的野草,衬得那人周身仿若是一副沾染了水色的青山远黛,要融在着绵杂的初夏细雨里。
謦罂披上外袍,便被一阵冷冽的梅香环绕。少有的慌乱,她微微福身道谢:“便是谢过公子了。”
这样的时节,丝质的衣料覆上浸湿的纱衣总是传来一阵凉意,令謦罂心绪稍稍平静。
两人就这么听着雨声渐歇,后来謦罂便接着上山,那人却只是没有言语的离开了。
她当时想起偶尔随着几位跳脱的女伴,偷偷到戏楼里听得那些妩艳的戏词,倒是那戏子舌尖眉眼,婉转萦纡的滋味。
父亲曾求了先皇为謦罂赐婚。不多日,圣旨便下来,将宣氏謦罂许给势单的八皇子。宣謦罂听闻,不发一言,也并不觉得委屈。但全家上下除了宣父,皆一片愁云惨雾。
宣母犹是不愉:“那八皇子本就不受宠,又在祁安当了多年质子,謦罂多少皇子配不上,却偏要许给八皇子。”
宣父只是怒道“妇人之见,休得胡说,謦罂早作准备,不多日勤王府便会遣人择了吉日送来。”
謦罂不作言语,内心确是通透。国主多疑,太子之位悬而未决。昭都,怕是要变天了。
她开始缝嫁衣,金线勾出一片艳丽的牡丹,开在裙裾,缀上繁多细碎的宝石,细密的针脚,謦罂慢慢的勾勒。末了,拿起细细端详。正要收线。窗外雷声乍起,没来由的,她想起那日遇见的公子,起身翻出那件外衣,凑近了轻嗅,冷梅香已然淡去了。
直到红烛里,她眼前的红纱被一双细长的手撩开,伴着一阵冷梅香与些微的酒气,还是那样淡漠的神色,还是那样微抿着水色的唇,也还是那样疏离的声音,即使酒气让他的眼角染上妩丽。
“夫人确是与本王有缘。”
红烛熄灭时,謦罂这般想。
上天待她,已是极好了。
几年后,年纪尚轻的勤王正洛登基,其中种种,除却国主与宣氏一族刻意扶势力最弱的勤王,已引得众人诸多不满。纵然正洛有老臣相助,本身又是帝王之资,却也花费了数年,沾染了多少鲜血,才使昭正平定下来。宣謦罂贵为皇后,也愿意出谋划策,为正洛的一份助力。
她原本就想,她的丈夫,她自是要帮他扫清障碍,助他坐稳江山。纵使正洛不同于寻常男子,性子是清冷了些,却也未曾广纳后妃,充实后宫。宣后更不是柔媚妇人,只要他肯伴着她,便是多少女子,毕生难求。
后来,穆帝因着太傅纳了齐妃,宣后却是知晓,并未在意。然而,让她愤怒的,确是齐妃宫中一女婢,竟然阴差阳错,甚至诞下皇子。
宣后盛怒之下,齐妃宫里那女婢却染疾死了。窗外天色暗下来,冰凉的风刺破闷热的空气。宣后勾起一对儿齐妃进宫时正洛赠的玉镯子,反手便狠狠砸向地面。
那翠色,一截一截躺在赤色的织锦上,宣后心神晃了晃,想起当时正洛送给她时少有的笑意,复又觉得几分后悔。那婢女到是一般姿色,就是一双眼睛生的好了些,如今“染疾”,却是罢了。
一日无眠,宣后便闭着眼睛,正洛像是做了噩梦,呼吸皆是紊乱,也是那一晚,她听着他第一次叫出那人的名字,宣后便由着他,也不唤醒。于是,她便听了那人一直断续的絮语,直到眼睛酸涩,指尖深深陷入肉里。
乾清宫的灯火总是最晚熄的,宣后备了正洛最爱的紫参雪鸡粥给他送去,洛安舀了一勺试过一口,才又拿了一个瓷碗盛上,宣后就端坐着观察起洛安。
那双手是男人的手,不若女子纤柔,却因练武的缘故比常人更修长。说起洛安,好像是在祁安时便跟着陛下了。既不算是奴才,也不全是侍卫,平日里照管陛下起居是他,危急时陛下最能倚仗的也是他。果然,祁安带来的,便是与他人不同些。
宣后发现近年来自己愈发像个怨妇了,那种怨,也不指明怨谁,只是堵在心里,何日何地看到什么便会发作。原本是无从发泄的,只是后来,正洛因着事务繁多,更少来承乾宫了。她本以为,自己陪着他,便能了了这一世痴妄,却愈发觉得,人是贪心的。得不到了,更是添了痴妄,怨愤。
多少荒唐,她由着洛安,也着自己。直到她某一天平复着呼吸,斜倚在洛安身旁。关于洛安所作所为,关于二皇子暗处的动作,关于临祁谋划的一切一切。也只有那时,她才能感到一丝丝快意,报复的快意。
多年后,宣后已是太后,齐妃已于多年前离去,她偶尔去探望在灵澈寺修行的长子,眉眼间一如当年一般温润,只是对上他曾经敬爱的母后时才显现出那般冷漠,她了解他的怨恨。但他未曾见过那人死时浓稠的血,甚至蔓延到他苍白的指尖,可是她看见了,那一眼,她就那么看着,不敢去触碰,不敢去悲痛。
安宁与清心,先帝御赐的圣药,一颗赐予宣氏,被宣后作为保全两子的筹码,她只愿他们平安,皇位,她也曾替正煦殚精竭虑。一颗却偏偏融化在那人的血肉里。临祁的那位也是痴人,只是旧人的一个影子,他却也倾力护全,罔顾其他深情。
她注视着铜镜里自己依然艳丽的容颜,忆起旧时民间的歌谣:
宣氏有明珠
謦罂与安宁
安宁付清心
家国两相兴。
殊不知这宣氏的两颗明珠,皆是淬了毒的匕首,而那数载的温存,皆是冷厉的刀锋。
第9章 正晰番外——乾元旧事
正晰幼时的记忆里大多数的画面,有母妃穿着素色宫装拿着一本书,坐在窗旁读上一天,也有父皇来时,两人静坐,时而询问他的近况,当然更多的是种满母妃钟爱的花木的院子里,安静来去得宫人与死寂一般的时光。像是某个慵懒春日里的每一粒暖风都被拉长,拉长成凝固的空气。
直到五岁时正晰入浅微阁学习,那时的正暖还喜欢赖在宫人怀里咯咯傻笑。虽然正煦与他年龄相近,两人除却必要的交流,也鲜少如同世俗间寻常人家的孩子般玩闹,正晰曾以为这一切出于自己的冷漠与寡言。
直到多年过去,聒噪又跳脱的正暖到了入学的年纪,正煦自然地流露出对胞弟的关怀与宽容,只是这所有的关怀与宽容在大多数时候都表达的过于安静,让正晰无法不感到熟悉,就像是母妃寥寥的话语与偶尔的目光。这时正晰才隐约觉得,似乎人人欢喜的温和有礼的大皇子正晰有着同父皇一般的冷漠的内里。且不论这种想法是否正确,至少当年的他是这么以为的。
舞勺之年的正晰似乎愈加厌恶这个皇宫,所以当他那永远忙碌,连后妃宫殿也不经常涉足的父皇出现在浅微阁时,他的烦躁是大于惊讶的。烦躁是因为这种情况让他感到莫名的被欺骗,正洛虽然极其在意皇子们的课业,但出宫的突发奇想似乎有些不符合他对他认知的温情与莽撞。
只是正暖的雀跃显而易见,正煦依旧温和着浅笑,正晰也无意参透他的心思。是以这种烦躁演化成了抵触,他没有同正煦正暖二人一道去玩耍,所以有了在百味居里的沉默,不是不好奇,也不是不在意,只是少年人的执拗让他努力对此不屑一顾。
直到遇刺,那是正晰未曾经历过的场景,染血的衣袖,刀剑的嗡鸣,甚至是越来越剧烈的从正洛身上传来的心跳的声音,都是令这个年纪的正晰感到茫然的事物。他甚至不能将这一切完好的组装起来。那种感觉,那种令人战栗的感觉,在多年后他会不止一次的感受到,但是心境却大不相同。
一次是那场冬狩,他被正洛扯过护在身后,以至神志模糊在马上被抱在怀里覆上他滚烫身体的冰凉手掌。
。
一次是在临祁见到安辨与虚弱的安然时安辨眼中的执念与疯狂。
这都令他兴奋的战栗,而绝非恐惧。
彼时正晰同正煦代替身体日益衰败的正洛参加幕山祭, 安然的身体不能再拖,安宁与清心一颗在宣氏手中,一颗据说在正洛少年时已被正洛服下。而弥补需冒着极大的风险。他有几分好奇,为何他们认定他会同意与他们的利益交换,或是相信他会有能力完成他们所要求的。正晰的野心与势力,自认为被他掩饰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