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很久,再抬头时,苏离不见了,眼前跪着一陌生的男孩,穿着普通的灰白色棉布衣裳,笑盈盈地看着他:“洛先生,离哥哥说以后你就是我主人。”
洛隐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靠,这个苏离,总是自作主张。
他一点也不习惯有人伺候,挥挥手道:“不用,我自己可以,你去伺候苏离吧。”
“先生,离哥哥说你现在虽然可以落地行走,但双手还不太灵活,您应该非常需要我的帮助。”
洛隐皱着眉不信,捞过岸边的衣服直接从池子里走上来。浴房中很暖,这让他的冷水浴显得不那么刺骨,他绕过男孩准备穿衣,擦净身体套上里衫后,发现了不对劲,两只手怎么也无法将绳子系上。
男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洛隐的身体看,流畅的肌肉线条与颀长的身板都令他羡慕不已。可洛隐一瞬间动作的停滞还是让他反应过来,跨了两步挡在他面前:“我帮您!!”说着,三下五除二就将衣服穿戴完整。
洛隐叹口气,认命地点点头:“你叫什么?”
“我叫秋齐,秋水的秋,齐阳县的齐。”男孩手搓着衣服,嘿嘿直笑。
“明国人?”
“嗯嗯,我是被人拐卖到这里的,他们好凶的,直接那个黑乎乎的东西罩在我脸上,然后不知道把我扔进了一个什么罐子里,咣咣地就——”
洛隐挥挥手打断他的话:“带我回房。”
“是是!”他嘻嘻一笑率先走了出去。
苏离早在客栈的房间里等着他们,方才铺完床,就见秋齐顺利地完成了他交代的任务,不由得弯着眼笑对洛隐:“怎么样,秋齐挺机灵的吧?我看孩子身子挺热乎,你要不喜欢我,让他暖床也不错。”
“你救来的?”
洛隐疲惫地往床上一趟,习惯性留了外边的位置给他。苏离笑眯眯地倚在床头看着他,“好久之前救的,扔在弥右镇的一户老人家里看养。这次来了顺便就提溜出来给你打打下手。”
“我不需要,人多碍事,等我身体好了就让他走吧。”
苏离摸摸下巴:“真是好心没好报。明国总是对韩国有敌意的,身边多个自己人总没错。而且他和我通信多年,有些暗语你也未必会。”
言下之意他就是说:我给你安排了个小间谍,有什么可靠的机密情报,就让他传回来吧。
洛隐沉思良久,安静地嗯了一声,没有再反驳他。这样也挺好的。
待他们赶上大队伍一起进入明国时,已是一月底,明国又在南方,自是比韩国更温暖些,天气微微收了凉,春芽萌到了暖意,静静地等着明媚阳光。
马车内,只有洛隐和秋齐两人,空空荡荡。
秋齐瘦骨嶙峋,看上去最多十岁的模样,只是一头秀丽的长发与晶亮的双眼格外醒目,与苏离可相较一番。
苏离同兰淮秀在车外两侧骑马护驾,送嫁队伍依然有模有样地前行。敲锣打鼓,红缎绿绸,好不热闹。大街小巷的孩子们都跟着队伍讨喜。
至于长陵意外身亡的事——洛隐看着某人笑得一脸温雅灿烂,不得不心里腹诽一句笑里藏刀。
弥右镇偷袭那日,他与兰淮秀早就知道长陵为假,清欢亦为假。但至今仍无法查明派来的人是谁,而真的长陵早早地让她随着明启抵达明国。
明启,在明国国都——玫落城的城门口迎接送嫁的队伍。他一如往常,冷着脸一言不发,让队伍径直驶入了城东南角的将军府邸。
洛隐与公主陪嫁的随从一同入府,旁人则另外安排了住所,兰淮秀与苏离亦是,预计停留两日便返程回国。
长陵估摸是被憋坏了,看见他们高兴得连公主架子也不端着,吵吵闹闹地带人到她的明瑞园住下。洛隐的身份是随身护卫,也同公主住同一个园子,只不过偏僻狭小一些。
园子整体不大,可也精致,主要还是前院后居为主。前院除了硕大的香樟遮光庇荫,还有五株一人多高的海棠。此时不是花季,看上去颇为萧条。脚下目及之处尽是枯黄色的草地。院子中间有一个竹子搭建的凉亭,凉亭下也是一些可移动的藤编桌椅。院子侧方是一方碧湖,大小和前院几乎同等。绕过湖去,立眼可见的就是两间卧房、一间膳厅和一间客堂。这些屋子的后面,还有一间书楼,只是比起明启自己的书楼来说,小了不是两倍三倍。
洛隐简单问了问明国嫁娶的安排,得知时间安排在了一个月之后。
“公主。”洛隐想了想,还是请她走到人静处,说道,“草民来时在路上卜了一卦,公主此行有一场逃不过的血光之灾,原本应在弥右镇,可苏离国师强行扭转助你逃过一劫,那此后……”
对于和长陵有关的这一段历史,洛隐唯一可确定的是,史书上的记载,长陵公主在兰凤齐之战中伤了腿脚,以至于不良于行。此后,她坚韧的品格渐渐为将军所喜爱,两人共同扶持走过了七年的岁月。那七年中,明启先后覆灭了韩国,并杀害明君自立为王。
根据他回程令的时间来看,恐怕他任务的最终目的就是令长陵双腿伤残。这个任务真的非常考验维护员的使命感和——残忍心。
长陵听懂了洛隐的欲言又止,大方地笑着:“并没有关系,命里有时终须有,福祸皆是。况且,”她仰头露出清朗眸光,“本公主还有事需要你的帮助。”
“愿闻其详。”
长陵警惕地向外张望后,拢着月纹凤缕的长袖,说:“洛先生,大家皆知你为苏国师唯一的门客。关系匪浅,国师甚至为你顶撞了我父王……”
洛隐闻言警惕起来,不知长陵是要拿出什么筹码?
“你别紧张别紧张,我只不过想让你帮我找一个人。”长陵弯着腰咧着嘴,看着洛隐绷紧身板,笑出了声。
“谁?”
“嗯……也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族——秋家。”长陵煞有其事地说了一个传说,“传说中,秋家在夏朝是机关大师,无人可敌,但就因为过于强大而被覆灭。然而,近些年又有人传言说秋家最后一脉传承到了明国,得秋家机关者,可以一敌百。”
洛隐当时想起的就是秋齐,同样的姓,不会这么巧吧?可怎么看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如果这个传言为真,韩君安排长陵远嫁明国,真实的目的是寻找秋家?那她之前表现出的对明启的喜爱都是假的吗?那又为何要突然对他这外人道出?
长陵看看他,再看看远处的侍女,叹了口气,请洛隐在一旁的石桌上一同坐下。
她一改往日的俏皮,严肃地坦白:“我喜爱明启,是假的,从未谋面,谈何情感。”
那她的伪装和演技真的令人惊讶了,洛隐心道,默然地听着她往下说。
“父王交代于我三件事,其一,命你找到秋家后人。其二,待我国开战时,刺杀明启。其三,杀了你。”长陵眼睛一眨,掌心翻出一把冰冷的匕首,径直抵上了洛隐的喉咙口。
这一刹她的目光如同猎豹。
若说弥右镇外伪装她的人有杀手的潜质,那么真正的她具备征战沙场的决绝。可惜了——
此刻毫无杀气。
洛隐没有躲闪,双指夹住她的匕首刀尖,微一用力就撇到了一旁,冷着脸道:“一石四鸟?韩君的主意打得不错。”
“四?”
“当然。草民为其一,明启为二,秋家为三,你为四。”
“与我何干?”
“公主若不信,可等到韩君开战那日,看看他到底是怎样做的。”
匕首被长陵随手扔到桌上,托着下巴,恢复娇俏的样子:“反正我有我的筹码,若能让秋家为我所用,我亦无需再看父王和明国的脸色。”
“公主有宏图大志,甚好。草民会竭力相助。”洛隐站起身,对着她拱手一礼,竭力相助是一说,助成何事又是一说。他可没有忘记苏离与明仓瑟的私下交易,这位公主的前程,波澜曲折。
长陵不知洛隐心思,展开天真的笑容:“好啊,谢谢你洛先生。”
与长陵深谈后,洛隐对秋齐的关注多了起来,可几日下来并不见他有任何特别之处。
一日,穿过竹林,方一踏出,洛隐就和一身影撞了个满怀,他连忙抓住一侧的竹子,定睛一看,嘿,不正是秋齐吗?伸手揪住他的衣襟:“你小子跑什么?”
“先生先生……”他连连求饶,“离哥哥有封飞鸽传信,可那鸽子皮得很,我可捉了半天才捉住呢。”
“信?什么信?”洛隐眼睛一瞪,“别想编个谎来骗我。”
“在这里在这里。”他连忙从怀里将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掏了出来。
洛隐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只见上面写了一句话:弥右将战,兰凤齐出山,险。
这么快?洛隐满脸阴霾地揉了纸团回到屋里,拿着烛火将它烧毁后,缓缓坐在躺椅上。
秋齐唯唯诺诺地跟在他身后,小眼睛巴喳巴喳,也不敢说话。
洛隐想了半晌,问他:“那只鸽子呢?”
“在后院!我去拿来!”他顿时脚底生风,飞似的将鸽子给取了来。
待洛隐一看请他手上拿着的东西,吓得差点从躺椅上翻下去,抖着手指向那“鸽子”:“这是鸽子?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