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而久之,也就任由他去了。
更何况,那人又确实拿出了一纸盖了玺印的婚书,及自己亲手写下的数十封信笺、描画的小像,实在是证据确凿,不似作伪。
这段时日,萧岑为了能留在卿卿身边照顾他,可谓是将不要脸的功力发挥了个十成十。他不仅将自己在漠北时练就的撒泼耍赖看家本领都拿了出来,更是上下嘴皮子一碰,便造出了几段瞎话,听得杜凭生险些暴起持刀行凶。
譬如现在......他竟一面低头搅着瓷碗中的苦药,一面故作伤悲喃喃道,“夫君有所不知,你我那阵儿如胶似漆,恩爱甚笃,京中多的是人艳羡。你还曾捻着我的一缕发丝言道,‘此生得君相伴,夫复何求’,这些......你真的半点都不记得了吗?”
“九商啊......你曾为了救我孤军深入敌阵,肩背中箭险些命丧。如今,你那处......也还有道浅痕呢。”
“这些你当真......”
“不记得。”楚临秋听着这些往事恰似观了场大戏,半点不起涟漪,可不知为何,当他无意间看到萧岑深深蹙起眉尖愁眉苦脸之时,竟会忍不住抬手为其抚平。
这一幕好死不死又被直闯进来的杜凭生瞧了个正着,他顿时大惊失色,忙往前疾走两步一掌拍去楚临秋停留在那人眉心的修长玉指,“我的哥哥诶!难得有这良机你得晾晾他啊!可不能又被此人三言两语给轻易骗了去!丁卯年的教训莫非还得不够吗?!”
“又?教训?咳咳......”
“没什么没什么!改日再说与你听!”萧岑忽觉大事不妙,便眼神闪烁着赶紧伺候人躺下休息,随后又得寸进尺儿的将其四指包在掌心,珍而重之地落下一个轻吻,夹杂着两滴滚烫的热泪。
楚临秋感受到了,但他眼眸紧紧闭合,指尖微颤竟未挪开,显是默认。
萧岑顿悟其中之意,难免悲喜交加就差掩面而泣了,他又哭又笑地把人揽入怀中,把头埋入其肩窝,片刻过后,方战栗地、含糊不清道,“何时与君策马十里长亭路,再饮......杏花酿?”
......
太始四年深秋,楚临秋将养了许久的身子终于有些起色,勉强能够下地行走,当月二人便以先祖灵位为媒,天地为证,亲友为凭,再次大婚。
萧岑总算兑现了其曾许下“三舍红妆铺陈”的重诺,并于众目睽睽之下,亲手展开了那卷书写了整整十个日夜的婚书,人皆哗然。
至此,关于这对“忠佞”之间是是非非、爱恨恩怨的传闻,也算告一段落了。
番外:be慎点
陶都城外的火光不自知间已冲撞了成片山川,使得原本渐合的暮色,顷刻间化成了白昼。
平原上的厮杀还在继续,入目所及无不是面容狰狞的南戎勇士,挥舞着手中金刀四处劈砍,间或还传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呼号。
鲜血喷涌,残肢堆积,羽箭纷飞。
而聚在东门处奉命死战的南北衙禁军们,此刻早已所剩无几。
楚临秋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以刀拄地沿着台阶边缘,摇晃着独自登上撑楼顶。他眼下的情况糟糕透了,不仅满脸烟灰辨不清本来面目,更是在额角双颊都流淌着暗红色的血,看上去极为骇人。
但更令人感到由内而发都散出寒气的是,当那人手扶紫砖,举目望向远处接连倒下的身影时,唇角竟是微扬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如数九寒冬中的一支腊梅,孤独且哀戚。
他口中哼唱着不明的塞外小调,眨眼间两串珠子就这般毫无征兆地簌簌而下。
快来不及了,枢密使大人如是想到。
“大人!大人!您怎会在此处?让属下们一顿好找啊!城门危险,请速速随我等往......”
“事已至此,尔等各自逃命去吧。”楚临秋突然抬手一把挥退前来找寻的部众,随后自个儿往边上踉跄几步,在断裂的旗杆处停了下来。
此时火势已然蔓延到了石阶口,眼看着便要张牙舞爪地扑在众人身上了。可楚大人却依旧将腰背挺直,目光怅然紧盯着前方满是蹄印的来路,不知在等待着什么。
“大人......?大人您在说什么?兄弟们识于微末,肝胆相照,自打进了衙门起就没少蒙您恩惠,如今国危城殆又怎会弃主而逃?!”
“正是!大人快走罢!火趁东风已经快要烧上来了!!!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那些灰头土脸地校尉们眼见事态严峻,便心念一转赶忙架着楚临秋的两条胳膊试图把他往另一处火势稍平的方向引去。
可谁知那人现在头晕目眩四肢绵软完全迈不开步子了,他整个人东倒西歪地挂在部属身上,却仍执着地缓缓抬手颤巍巍指着某处峰峦,拼尽全力开口道,“走......楚某死后,尔等就去投靠萧......将军,他乃忠义之人,若还念着......与楚某的那点儿情义......必然......”
“大人!!!虎威将军若果真忠义无双,怎的唯独对您苛责甚重?!不会有援军的......今儿个孤立无援,正是他予我们的报复。”
“大人快走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是啊大人......”几人互为对视一眼,竟想出把楚临秋劈晕带走的昏招,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那人就抢先一掌将其推出两长外。
说来也巧,当再无人近身后,跃动的火焰竟似恶魔张开血盆大口直接将楚临秋吞噬,使得他的玄甲上顷刻间布满了鲜红的苗子,像极了那年盛夏披在身上华贵的喜袍......
“大人......大人啊!!!大人......呜......”校尉们当即就重重跪倒在了地上磕两响头,他们下意识想要过去把人救出来,却被突然从天而降的横木及青瓦阻挡了去路。
最终只能相携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主子就这样一点点被火光包围。
与此同时,几支羽箭亦破空而来直直射入其肩背、手臂及腹部。这忽如其来撕裂般的疼痛,使得楚临秋再难以忍受往前踉跄两步,试图扶住墙砖。谁知却一手扶空,整个人翻转下去自城门楼跌落。
“不!!!不———九商......九商......啊啊啊啊啊!!!”
楚临秋就这么带着零星的火苗及四五支箭矢飞身而下,于夜空中缓缓阖上双眸,带着决绝的笑意。恍惚间他不仅“看”到了萧岑玄衣白马踏湖而来,更听到那人撕心裂肺的喊叫。
真好......死而无憾了。
萧远山,若有来生你我切莫......
“啊啊啊啊啊!!!九商......九商!!!不要!!!!!”
萧岑的确是策马领着六万漠北军风尘仆仆而来,只可惜却晚了一步,正看到如此惨烈的一幕。他睚眦欲裂疯了般地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赶到城门楼下,双臂伸得奇长试图接住那失了魂灵随风飘荡的身躯。
不想还是晚了一步,最后他也只能跪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心慕之人,重重摔到眼前,没了声息。
“九商......九商......我来了......最该死的萧远山来了!!!你快睁眼看看啊......你的萧岑来了呢......”萧岑赶紧手脚并用爬到其跟前,先是伸手轻轻拂去那人面上的青灰,而后才敢用指尖一寸寸描摹他姣好的眼尾、鼻梁及双唇。
“九商,你快醒来啊......怎么不理人了?萧岑来了......救你来了......带你走......萧岑这就带你走!!!你、你怎么不说话啊?你、你是否怨我来迟怨我总说伤人之语,因此便与我置气故意不睬我的?一定是这样的......”
“九商你快起来......我现在就带你回去......”萧岑现下便觉得周遭的一切与己无关,眼里视野狭窄得只能堪堪装下面前趴伏在地上双目紧闭、唇角缓缓溢出血线的人了。
他哆嗦着上前扶住楚临秋的肩颈试图把人整个抱起来,最终却因为玄甲过重而失力跌倒,直接趴在其背上了。
“九商......九商......你撑着点......我、我现在便带你回漠、漠北......那儿有最好的医师及云先生,他们妙手回春定能救你一命!!!对、对......我这便带你回去......”
番外:be慎点
“晚了便是晚了罢。你怎的还有脸说,‘我带你回去’?他没气了。”
“萧大将军......怎么不敢凑过去试试?萧远山,我楚兄有言道,他等不及你,先去一步了......”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杜凭生,自怀中掏出一叠彩笺随意都扬了,那些轻如蝉翼的纸片便迎风飞舞,顷刻间就有少许堆积在了萧岑的脚边。
虎威大将军的手停在半空怔愣了片刻,随即哆哆嗦嗦地拾起最上面的一张信笺,只见里头竟以蝇头小楷工整誊写了一篇约摸百来字的前人词作。
当中有两句恰似钳子一把就紧紧抓住了萧岑的心,使得他顿觉上不来气,眼前阵阵发黑,不过须臾便已歪倒在了地上。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九商......九商......我带你回去......”他爬过去拼尽全力抓住楚临秋的手,只觉得触之冰凉直达四肢百骸。
“九商你醒来......你醒来啊!!!你......那年我征西川,你对我言若大军凯旋,必十里长亭策马相迎......还有、还有丁卯年!你曾对我许下重诺......称并蒂双支,同心同德!还有、还有你我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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