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这情郎,却偏偏很‘识时务’,早年他需仰人鼻息而存,便主动舍去一身清名,甘当百官儒生口中的‘佞臣’。在你祖父这件事上,又未尝不是如此?表面屈从暗自运作。辛未一战中,又令属下‘各自逃命’,若非清楚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也就派不上你的用场了。”
“总比某些人非要‘死战到底’,最终却将自己及他人都逼上绝路要好得多。”
“......”老者的话字字句句都如一把利剑,直把萧岑的心刺得千疮百孔,令他非但大气不敢喘一个,便连整张脸都臊得通红。
直到现在他才猛然惊醒,或许自己对楚临秋的伤害不仅仅是那些伤人之语及一封不合时宜的和离书这般简单。他完全不敢想象,当那人得知自己做出那个决定、明白已功亏一篑时,会是怎样的痛彻心扉?
在仙翁的世界里非黑即白,既是已从他人口中得知当年真相,少不得便要好好掰扯一番了。
萧岑最后平静地接受了楚临秋醒来极有可能将他遗忘的事实,甚至不露一丝惊讶,简直大大出乎众人意料。
“九商心里藏的事儿太多了,反不利于恢复。如此甚好......甚好......甚好......”他连念三遍“甚好”,眸光闪烁了几下,却是在刹那间闪过一丝连自己都觉得卑劣的念头——希望楚临秋永远不要忆起前尘,唯有这样,那人才不会对自己露出失望透顶的眼神。
他们甚至可以抛弃一切,重头来过。岂非两全之策?但心念一转,萧岑却又即刻抬手狠狠打了自己两个巴掌。
大将军暗忖自己可真真是个畜生,自四年前得胜归京那日起,便始终不曾改变过作风,他从未顾及过楚临秋的感受,更未主动去探究......那人心里真正希望得到的是什么。
楚临秋其人,虽如仙翁所说“聪明、识时务”,却仍有一身被小心隐去的傲骨,他不甘于懵懂无知度过余生,恰似三个春秋前,也曾厌倦过这副拖累人的病弱之躯。
“九商啊九商,倘若你果真......不再认得我,那远山......亦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许是仙翁的银针刺穴及暖泉浸肌有了些微成效,楚临秋近日来的面色好转了不少,至少不再似先前那般青中隐约透着死灰。
这令萧岑的心,多少还安定了一点。
正午时分,东方薄雾里难得现出了骄阳的身影,暖风熏面寒气尽消,恰是好时气。大将军于是就把人拿被从头到脚裹了,挪到外面院里去晒些日头。
楚临秋的手足冰凉常年不见起色,因此,萧岑在把他安顿在躺椅上面之后,仍需在其手边放置两个小巧的汤婆子。
过了一阵子后尤不满意,他就索性自己把那人的手捧在掌心,揣进怀里捂着,口中仍叨叨地念着,“看看你这都多久没踏出那扇房门了,成天不见天日的......也难怪脸上没半点血色,都快变成谁家的小娘子了......古语有云,‘肤如凝脂’......”
“咳咳咳......我这样说,你定然十分生气,那便速速起身照这儿敲两下,或者当众骂得我无地自容亦可......卿卿知我向来及不上你口若悬河、头头是道。你若果真动怒,那阿檀就唯有垂首就犯的份了。”
“卿卿,日后改唤我‘阿檀’,可好?乳名从出世一刻起,便伴我左右,乃先祖亲取,含义非凡。吾将此予汝,余生便水乳/交融,合二为一。”说罢,萧岑竟从袖间取出一块刻着“檀”字的长命锁,穿过楚临秋的脖颈小心为其系上。
“九商啊......”他伸出二指细细地抚摸那人干枯的唇瓣,突然又倾身吻了下去,一小刻后,方幽幽叹息道,“如此,便顺眼多了。”
第五十七章 流光(二更)
太始二年五月初,缠绵病榻三载有余的前岐末帝齐景宸,终是油尽灯枯,于南戎腹地溘然长逝。翌日举国哀恸,万里扬幡。
小皇帝齐允臻身披缟素,亲率逃亡北江的一众臣民登上祭台向先祖及皇天颂祷,祈愿来年再无战乱,五谷丰登,社稷安宁。
然而,此行却是不幸遭到了极阴极险南戎贼子的趁乱偷袭。由于毫无防备,以带刀禁军们为主的皇室亲卫竟是顷刻间被冲得七零八落。民众四散奔逃,哀嚎不断,场面一度十分慌乱。
而在可怜的“幸帝”身边,就只剩下几个颤颤巍巍、泪流满面的老臣还鼓起勇气挡在前头,看起来齐氏江山确实是“气数已尽”了。
这场声势浩大的袭击,照旧是由嗜血心狠的王上伊罗亲自坐镇,势必要杀尽姓齐的最后一滴血脉,再刨了楚临秋的衣冠冢用以泄愤,好告慰他幼/女在天之灵。
此时眼看大功将成,得意忘形的大汉并未注意到,在他正后方约摸半里的距离处,有三支已经搭在弦上的箭正“虎视眈眈”地瞄准了他的后心。只消等到一个绝妙的契机,便能瞬间逆转局势。
“大将军,蛮子们的砍刀就快落到陛下身上了。”
“......”原来与手下躲在暗处近六个时辰,就为了引弓搭箭射那么一下的人,竟然是萧岑。只见他一身玄色劲衣单膝跪于灌丛中,双目瞪得犹如铜铃,一眨也不眨地死死盯着那个同样让他恨之入骨的男子,恨不得生啖其肉。
此良策曰“将计就计”,乃他暗中与杜管二人及赵将军谋划数月而成的计谋。期了许久,盼了许久,如今真到了美梦成真的时刻,却不知怎的......竟有一种虚幻的感觉。
萧岑选择在伊罗把全副心神投入到那柄将要落下的砍刀之时,毫无声息射出那三支箭。
今日还正刮着东南风,因此羽箭顺势而发,非但可提速,亦不会有破空之声免于打草惊蛇。
不过片刻,伊罗便整个人直直往前扑去,自坡顶滚落,未发出一丝声响。
在祭坛四周的平地上,原本正喊打喊杀的南戎勇士们,见此情景,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悬在小皇帝身上的那柄砍刀,自然也就放了下来。
齐允臻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带着大臣们连连退至禁军的保护圈中,远离那帮面目可憎的豺狼虎豹。
“尔等速从西面下坡补两刀,若让蛮子们抢先一步探知伊罗未死,势必还会卷土重来。其余人......喊!!!咳咳咳......”萧岑在强提一口气下了指令之后,便如释重负地瘫倒了下去,他双手撑地仰面朝天,“呵呵”地无声傻笑着,心里想道,“九商,阿檀终替你报了城破之仇,只是你啊......究竟何时才会从睡梦中醒来呢?”
而与此同时,四面八方亦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喊叫声及甲兵碰撞的响动,“南戎王中箭身亡!乌合之众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伊罗已死!大将军奉劝尔等勿要负隅顽抗!放下枪矛,从轻发落!”
“放下枪矛,从轻发落!若执迷不悟,则杀无赦!!!”
“......”大将军?什么大将军?南戎人中稍微懂点话的都背过身去疑惑地望着来路,却惊骇地发现如潮水般的玄甲骑兵此时正朝这里涌来。而他们挥舞着的旗帜上方,分明就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及刚劲有力的“萧”字。
是萧氏漠北骑兵倾城而出了!而那狂奔在最前方的,或许便是传闻中宛若幽冥使者的三千铁骑......
南戎人在这样的双重惊惶下终于顶不住纷纷弃械投降,迅速被围赶上来的玄甲兵团团围住。只有约摸十之二三的人往南面奔逃,去向不明。
至此,困扰中原日久、长攻不破的南蛮子,终是因为群龙无首而陷入内乱,导致中庭分崩离析,预估短期内是不会有余力恢复元气了。
“大将军,多谢!”
“陛下不必如此,这、这成何体统啊?”眼看着幸帝竟当着众臣的面朝自己跪了下去,萧岑无奈只得与之对伏于祭坛上,在起身的瞬间,他临时起意,遂凑过去小声道,“陛下长大能扛事了,若九商知晓......定然十分高兴。”
“老师他......情况如何?仙翁可有说何时才能清醒过来?!”
“先生倒是一回提及,该醒的时候......自然就醒了。”想到山庄中那个至今仍在闭目沉睡的人,萧岑眼眸中的光霎时就寂灭了,他仔细凝视着跟前身着明黄华服的少年,一时还有些恍惚。
齐允臻如今的面容也算是长开了,不知为何竟与楚临秋越来越像,尤其是那双自带七分魅惑的凤目,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令萧岑的神色不禁更是黯淡了不少。
两人对视了约摸一刻钟后,大将军可算是长舒一口气,抬肘朝小皇帝及众将胡乱拱了拱手,随即便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层层缕缕的薄雾中,他摇晃不稳的身形,显得尤为萧索及落寞。
或许,直到这时萧岑才真正下定决心,要褪去一身荣华与重担,归于山林做个真正的闲散野人,去同他的九商相随相伴,相扶一生。
......
正所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分明已是盛夏时节,可庄园南面的暖泉青石处,却是布满了粉朱白三色相间的成团玉茗,繁盛非常,生气勃勃。
今日,楚临秋便是赤身裸/体地被安置在这样一副宛若桃源仙境的画卷中,被袅袅升腾的青烟笼罩着,看不真切面容,只能依稀能辨出其眉目舒展,神情安详,仿佛身处睡梦之中,下一刻便会悠悠醒转。
相似小说推荐
-
史官无从下笔 (清潭深深) 2020-05-06完结多年后史官盘腿坐在街头乞讨,“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也曾见证过这个皇朝最波云诡谲的斗争,...
-
陛下.万万不可 完结+番外 (存棠) 2020-08-02完结239陈述之进京赶考,路上救了一个人。此人不知为何对他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却在他意乱情迷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