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一股不明来由的热意上涌,郭偕只觉鼻尖教灼得有些发酸。闭目转头,深吸一气,扬鞭疾驰。
第六十二章
月照清庭,夜风软和,草间的虫鸣声时断时续。
西厢窗户敞开,一人临轩静坐,专心阅览文稿。
“枢密承旨张绛、兵部尚书谢骞二人,竟为财色争夺一寡妇!张绛落败,唆使寡妇继子状告后母卷走家财!”案前人一拍案,大笑转头,“阿偕,你说好笑……”话音戛止,一个“否”字在口中缓缓化去,言者悻悻闭嘴回眸。
又忘了,郭偕自那日去后,至今未归。
轻叹一气,揉揉教夜风吹得有些发凉的鼻子,窗下人托腮转头,月下的庭院开阔而静谧,坐北朝南的主屋也依旧黑黢一片,令人怅然。
荀渺未想到,那日匆匆赶回郭宅,等来的却非那人允诺的吃食,而是皇城司的消息:其人受旨外出公干,归期未定!然所向何处、公干何事,一概不详。
由惊到喜,又到忧,数日之间,荀渺与郭家人几度徘徊地底云端间,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荀渺去过皇城司,听闻赵虞德不在衙中,不知是否有意回避,公主入内探听也无果。荀渺思来忖去,介于其人一介武将,最有可能是受旨出外平乱,然近时并未听闻何处生匪事,边境也还安宁,且上对此讳莫如深,难不成还与邵氏有关?如此一想,自生忐忑:若对手是邵景珩,则后果……于此不敢多想。好在后打听得知,这些时日邵景珩、邵忱业叔侄皆在京中,本自安分各司其职,并无异常……
“呜——汪!”窗下的狗吠将出神者拉回,起身探头,见院门依旧紧闭,中庭的青石板在月下折射着幽淡的白光。
“喜福,你又乱叫!”几分不悦,朝着游荡在檐下的狗影轻叱了句。
远处又来狗吠,黑狗闻听也抬头叫上几声,似作回应,继而茫无目的来回踱步:那人离开这几日,连这畜生也心神不宁。
二更鼓声响过,荀渺有了倦意。连唤几声,黑狗才不情不愿走回,却一屁股坐门前,无意进屋。
捡起窗下的木棍挥了挥,荀渺作凶相:“你要不进来也可,但若半夜在外乱叫,定吃一顿棍子,明日还将关你一整日!”
盯着挥舞的小棍看了片刻,黑狗喉中“呜呜”两声,耷下脑袋站起,前脚跨进门,小心翼翼一回头,见那人又一挥小棍,即刻跳进屋中,找个墙根趴下,两眼半睁半闭,一见人影近前,忙埋头进爪中,一声不敢吭。
上|床躺下,荀渺辗转了好一阵,好容易睡着却又做噩梦,见郭偕回家,胸前却插了支箭,让他替自己拔除,他握住箭头一拉,便见鲜血泉涌而出,如何都止不住!猛然惊起,已是冷汗沾身。
下床饮了些凉茶,惊跳的心渐渐静下,却再无睡意。踱去推开窗牖,眼角余光乍见一星灯光,乍以为是方才梦醒眼花,用力眨眨眼再看——不假!正屋的窗上,一团光影正闪烁。
难道是----
胸口一阵狂跳,趿着鞋飞奔而出,却一脚绊上门槛,只觉身子一轻,人便扑地。瞬时的麻木感过后,撑着爬起,右脚触地一凉。
黑狗喜福快步随上,松口一物落地——正是那只被甩飞的鞋。
须臾,一人一狗已欢欣雀跃立在亮着灯的正屋前。
“是这柜中么?我已翻找过,并未瞧见啊!”里间传来轻微人声,虽含糊,却非郭偕。
荀渺凝眉,才觉事不寻常:若是那人回来,怎会不告知自己?难道是……陷害他之人贼心不死,知他离城公办,便趁夜翻墙入室,再回图谋不轨?这般……此刻去唤人也已来不及,只得当机立断!
折返庭中找了根木棍,回到檐下推开虚掩的窗户,将黑狗抱起扔入,自则紧随其后。
落地见一扇屏风。荀渺紧随喜福绕去,眼前人影一闪,他下意识举棍便打,孰料那人灵巧,偏头躲过,当下耳边响起一声:“当心——”却为时已晚,他手起棍落,敲在一硬物上,震得手臂发麻,一步跨前,又踩上滩水,脚底一滑,伸手拽住面前可拽之物,这才看清是个大木桶,当即桶身一颠,竟向此倾倒来!
好在一侧伸出只手及时将桶身拉正,然而荀渺收势不住,手一松,一屁股坐地,迎面一股凉湿感激得他周身一颤——桶中水泼他一身!
不及懊恼,抬手蒙眼:“何处狂徒,一|丝|不挂竟敢登堂入室!”言罢自一楞,思忖片刻,小心张大些指缝,入目一片平坦:那人已转身,留与他一个光|裸的脊背。
目光盯前上下游走半晌,终是犹豫着唤出那二字:“阿偕?”
接过小厮递上的裤子不紧不慢套上,那人回身:“半夜三更,你不是已歇下了么,来此作甚?”好奇而已,并无责怪之意。
“我……”荀渺好容易爬起,却是鼻头一酸,喉中发涩,费了好大力气也只道出半句:“我以为此处进了贼,不想……”
“晚了,你先去罢,衣裳我自己找。”
荀渺愣了愣,抬头才知那人是吩咐小厮。
门声开启又关闭,踢踏的脚步声还未远去,荀渺便觉手上一紧——被拉着向内去了。
湿了的衣裳被随手扔床下,后背才贴到衾褥,若不是压身上的分量太重,荀渺险要一跃而起:“湿……湿!”身上也是湿的。
彼者不耐烦:“明日换!”
唔——也对,郭家又不缺这一床被褥,或者……一阵回去自己房中睡也可……
半个时辰后。
浑浑噩噩间,荀渺总觉心头还有一事放不下,倒不是湿不湿了,而是——
对了!猛一睁眼,埋头在那人身上一番摸索,正面看罢又把后背摸个遍,才如释重负长出一气:“幸好……”
“作甚……半夜三更还腌咸鱼?”那人喋喋,似呓语。
“咸鱼?”说起这荀渺就来气,“自打跨进你家门,你却容我腌过鱼?就是当初带来的两条那么小的鱼也教你偷偷摸摸送给了常来打杂的张老汉,当我却说被喜福叼走,然你却不知这畜生从不吃腌物……”不过说到这儿,倒是……小心一回眸,果对上双神采奕奕的眼睛!
“下作蠢狗!”耳根一热,却还不得不忍着腰酸爬起,放下两边床帐,又一愣:这都风平浪静了,还有什么好遮掩的……
暗叹一气,低头看了眼闭目似已入梦之人,只得扶着腰从他身上越过,向里爬去。
“又作甚?”低沉的声音自后来。
“我……”好容易将自己放平,荀渺撇撇嘴:“前车之鉴还当汲取,万一明早又出何急情,似如嘉王府出走个婢女,亦或殿下难耐寂寥,又独自外出不知所踪,你总要赶去处置,起身还不吵到我?遂我还是睡里面。”
那人翻过身来,眼睛依旧闭着,话音倒清晰:“你知嘉王这段时日正禁足,上下近百侍卫守着,任他生了翅膀也难飞出罢?”静默片晌,正当荀渺以为他已入睡,却又缓出一句:“且说他要再出何不测,我此回之功,便也白建了……”
睡意已有些消散,荀渺本想问问他最后那一言何意,张嘴却又咽回,嘴角轻勾,伸手摸摸那张生出了胡渣的脸,空虚了许久的胸腹渐觉充盈,往前钻了钻:“阿偕,你回来,真好。”
“嗯……”含糊的声音似自鼻中发出,那人行将入梦。
一夜无事。
翌日清早,郭偕被一阵晃动惊醒,睁眼见本当离去之人抱臂立在身侧,满面讽意:“嘉王府来人了,正在门外呢,汝还能安然酣睡?”
郭偕自不信,披衣到窗前张望,果见有侍卫立在庭中,当即心一沉,忙自穿戴好将人召进。
侍卫开门见山:“将军,昨日城外河中捞出一女子尸首,今日吾等闻讯赶去,见尸首面目浮肿已不能认,但衣着却似……”
郭偕一惊抢言:“似明霞?”看侍卫默认,面色凝滞,来回踱了两圈:“可令人辨认过?”
侍卫回:“吾等带王府使女前往认尸,她等皆不敢断言,只说衣裳相似。尸身上无首饰,也无明显胎记瘢痕,遂是难辨。”
郭偕揉揉眉心:“禀过嘉王了么?”
侍卫摇头:“一则不敢断定此便是明霞,二则开平府也尚未验明死因,遂小的不敢造次妄言。”
思忖片刻,郭偕决定:“这便随我去趟开平府!”言罢闻身侧一声轻嗤,回头对上那张写满嘲意的脸,无奈一叹,带三分威胁:“你再拖沓,一阵必然赶不及省中应卯!”
哼了声,那人两手背后慢慢踱离。
去过开平府又辗转几处,郭偕抵达嘉王府时,日已中天。
得知他来,嘉王迎到中庭,看去精神尚好,可惜春风含笑的眸子里时现颓意。
数日前宫门一别,郭偕尚未好生谢过其人相救之恩,当下自补过。
嘉王却露讪:“当日我听信左右之言,以为指证郭兄杀人实荒谬,况且大理寺也拿不出凭据,因是并不信他果真会将罪名强加与兄,甚以为不出两日便能查清原委,还你清白,却不想因此害兄身陷囹圄,险遭大难!终好在得了赵虞德指点,亡羊补牢未为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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