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便不说话了,只笑。
皇上也知道是说过头,就又折回话头挑好的事儿问我:“我给你那扇子呢?天儿也热,怎没见着你带上?”
然这好事儿搁在我这儿也不叫好事儿,我胡乱笑道:“嗐,那扇子太漂亮了,我舍不得带,搁家里镇宅呢。”
皇上笑起来捏我脸,随口道:“贫吧你就,你还能有舍不得的东西?清清,爷专程寻人给你绣的,你可别是给弄坏了吧。”
“哪儿能啊……”我赶紧驳了他,觉得说出这话舌尖都颤,“爷,我知道是你特意给我弄来的……我惜着呢,我偷偷儿在被窝里扇,成不成?”
皇上听了,也就不再说下去,只点头笑了笑,“成了,你回去罢。”他又想起了嘱我一声:“那些东西里有一样儿是晋中广仁寺的纹经高香,你记得给你娘点上。”
“哎,好。”我规规矩矩给他请安告退出来,走出东宫大门儿,只觉心口像是被堵着捧棉花絮子。
我那时心里真想着,要是我不是我爹的儿子就好了。
但若我不是我爹的儿子,我又怎么可能入宫来考什么侍读?
哎,真他娘是场孽障。
第56章 山色有无
【佰卅肆】
夜里也没怎么睡,次日一早上我就起了。因之前考完学闲着,就将奉给我娘的经重新默了遍,瞧着是比往年写的时候工整多了,也就不怕使了洒金的页子,同各样儿祭拜的东西一道儿装了,方叔和徐顺儿便备了车往上搬。
走之前我爹恰好立在前院儿那长廊子上看我,慢悠悠端着紫砂壶盯着装车,嘱我别漏了物件儿。听他这一说,我还真想起皇上带来那纹经高香差点儿忘了,便又匆匆忙忙折回院儿去拿。
走着就听我爹骂我没记性,这都能忘。
我回头冲他道:“爹您赶紧点卯去罢,跟我这儿嚷嚷什么,大清早没得败了您兴头。”
说罢我转过二门去了没再理他,等过了会儿我拿出香来递给徐顺儿再扭头,廊子上已经空了。檐下只挂了我爹那一对儿不会说话的金丝雀,唧唧喳喳不知道在叫唤什么怪讨人嫌,但眼见着我爹竟还真走了。
我心想这也是去看看娘的日子,他当真一句嘱咐我托过去的话也没有。
大约我爹一辈子也就这样儿了。
我正不自在着,却见大门口进来个小厮,一眼瞧见就知道是沈山山的人,他说今儿他家小侯爷没事儿,但起得早,着他来国公府问问三公子走了没,若没走就想赶着一道去山上晃晃。
我把高香放进车里,瞥了那小厮一眼:“等他过来都什么时候了,还早呢?他想一道你就叫他赶紧收拾了去西城门等着,多大架子似的。”
小厮赶紧哎哎应着跑回去报话了。
收拾好了徐顺儿伺候我吃饭,说国公府下人还凑出袋儿奉给我娘的挂纸,挺大一包的,因想着我娘三年故了,尚算大祭,得好生拾掇。照他们的说法人有三魂七魄,死后一年去一魂,七天去一魄,三年魂尽,七满魄尽,我娘到此魂就尽了,此时奉的物件儿若好,夜里不定能在梦里最后见我一次。
我因从来不怎么信鬼神,这听来也不知心底要暖还是要冷,可要若真能在梦里见我娘一回,倒也怎么都好,便只让徐顺儿好生谢过他们,毕竟他们比我爹有心多了。
吃完饭将挂纸装上了车,我们也就往城西外头的山里去。沈山山一早等在西城门,从他家马车下来换上我家的坐在我对面儿,车里祭拜的物件儿多,他手长腿长还有些搁不开身子。
“来得挺快啊你。”我把他旁边儿的祭盒搁在自个儿腿上,给他腾出些地方,“你吃饭了没?”
沈山山把脚边的香炉坛子挪了挪,放下他自个儿带来的挂纸金钱,这才坐好:“没呢,你不叫我赶紧收拾么,我哪儿还来得及吃。”
我也想见了,便顺手要打开腿上祭盒儿:“正好这儿有糕,你吃点儿吧,还要走挺——”
“稹清,你拿什么喂我吃啊?”沈山山一手摁在祭盒盖上,简直好笑:“这是给你娘备的,你收着吧还是。”
我听着笑了声,挥挥手把他手指头拍开,还是启了盒盖:“得了吧,你过去也没少吃我娘的东西,我娘也不稀罕这点儿。”说着我捡了个莲蓉糕搁他手里:“只不是我娘亲手做的了,你应当也不喜欢了。昨儿晚上我也偷吃了一块儿,张妈妈糖搁多了,有点儿齁,要是真奉给我娘,我娘心软又都得吃了,你多吃点儿这糕就少点儿,我娘就少受点儿罪。”
沈山山如言咬了一口,立时齁得皱了皱眉毛,却还是强咽了,“……水呢?”
我从椅子角里翻出个皮水袋子递给他:“喝点儿顺顺,别噎着。”
到山上的时候周遭大约已有邻墓的家里人来扫过,娘坟头也不怎么多杂草,面儿上青叶齐齐整整的,方叔同徐顺儿没费多大功夫就收拾了,我做不来,只能拿着笤帚装装样子,到了挂纸的时候才能帮上忙。
我娘人很善,家里下人都敬重她,一袋儿挂纸是下了番功夫,足有十几串儿,串串儿都不是一样儿的讲究,搞得徐顺儿带来的插枝都不够用了,沈山山还往林子里折了好些树杈来,这才都挂满了。
祭盒儿一个个摆上娘坟头的石桌,香炉坛子搁下,我先把东宫赏的高香拿来燃了祭在最前头,跟娘说道了我考学的事儿,说她幺儿子也出息了进了御史台,还指着沈山山跟她说,娘,咱当年都没猜对,这家伙差劲,都没考上状元,只得了个破探花,夜里你要是来,还得教训教训他。
沈山山笑起来,燃香跟我娘拜了拜,插上坛子的时候只叫我娘着意保佑我安康就是,就不用劳烦去看他了,他自己检讨检讨也行。
别的要说,左右也就是些大哥二哥杂七杂八的事儿,方叔和徐顺儿居然还揩着眼泪想跟我娘报大嫂理不顺中馈的事儿,被我连连喝止了:“我娘都这样儿了你们还不让她歇着,你们还是不是人啊?”
方叔和徐顺儿被我这么一说,哭着又好笑起来,赶紧把眼泪抹了给我赔不是,说这是习惯了,老毛病。
我们一道将经衣纸钱多多地给我娘烧了,临走我有些舍不得,让我娘晚上若要回来瞧瞧我就尽管来,我就不关门了,等着她。
沈山山听得有点儿瘆得慌,嘱我赶紧别说了,“你当你娘是什么啊,回魂来见你也是梦里见,你留门做什么,怪吓人的。”
还是他清醒,我脑子果真是糊的,“行吧山山,那我们走吧,我娘应该知道了。”
沈山山便把我扶着往车上走,我走着还是又回头瞧了一眼:“我娘这墓也太齐整了,跟新的似的,可怎么就三年了。”
沈山山拾起袖口给我揩眼睛,低声劝:“好人好报,善人善墓,逝者已矣,生者常惜。今儿你娘听了你说道,定是欣喜的,你心里就放下罢,往后……好生过也就是了。”
“……哎。”我应了,终于还是迈开腿脚上了车,见一早上带来的东西全祭出去,车整个又空下来,不免觉着心也跟着挺空。
沈山山坐上来挨在我旁边儿,说山里凉快些,要么附近转转吧,反正回京也是热。我想想也应了,那日便一直在山里晃到太阳下了山才回去,回府的时候我父兄三个也刚从宫里回来,个个一身朝服站在院儿里不知在说什么,见我回来也顺带问了扫墓的事儿。
我一一答了,也确实累,便说我要早些睡了,早上还要起来去东宫当职呢。
我二哥却忽道:“这事儿啊……老幺,明儿你不必去东宫了。我部院儿里头得了旨说鸿胪寺跟礼部明儿要在东宫瞧瞧堂子,太子他也得去钦天监同宗族里头议事儿,反正你也不能跟着,搁家里歇着得了。”
我累得头晕,听二哥这话更有些懵了:“太子爷好好儿的去钦天监议什么事儿?东宫又瞧什么堂子?”
我爹向我看过来,他没及说话,我大哥却抢了一步先笑道:“自然是好事儿。”
“老幺,你家太子爷要纳妃了,圣上今儿赐婚呢。”
第57章 山色有无
【佰卅伍】
“……赐婚?”
我闻言立在地上全然一懵,脑子里一时山呼海啸轰然一声直如苍山崩碎,只觉大夏天里周身血都凉沁了,徒手握着袖口捏了捏,竟觉指尖都是麻的。
我真没想到这事儿能来的这么快。
原来我所想的拖几日,在老天看来是不允的。
这日迟早该来,我也知道,且无论它什么时候来,我大约都只能嫌它太快。
它也着实太快,太突然,我大哥这话陡然这么一落出来,片刻间叫我鼻子眼睛都不知该怎么放了——
大哥说了这是好事儿,那大约我就该笑罢,我便咧起嘴,而这毕竟是赐婚,大约我还是得问问指的哪家姑娘罢,我便尖了嗓子问:“指——指的哪家儿啊?模样儿好看么?”
我爹还是看着我,口气平平道:“是忠奋侯安南将军的嫡女,模样儿倒没瞧见,也不是要紧的。”
二哥在旁边儿许是接着方才他们的言语小声说了句:“……那眼见上头是知天意了要提早铺排,眼下四将军摘出一个给了东宫,金銮殿里头想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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