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春,你醒醒吧……我已经失去了沉香,不能再失去大哥你了……”
丁香伏在敖春胸前痛哭,忽觉他的胸膛微微震动了一下,接着听到他闷闷的一声呛咳。丁香猛地抬起头来,不顾一切似的将人紧紧搂进怀里,仿佛哪怕稍松一点就会永远失去他。
“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她双眼空洞地抱紧他,抱紧一心待她好的大哥。
敖春缓缓撑开眼皮,用起伏不定的气音勉强道:“你没事吧?我很担心你。”
丁香忙道:“我没事!只要你没事,我就没事!”
空气有一瞬间的静默。敖春疲倦地合着眼眸,咀嚼般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只要我没事,你就没事?”
丁香满面泪痕,连连点头:“嗯!”
当敖春再次从昏沉中清醒过来的时候,丁香已亲手煮了汤来。
敖春见她心神不宁,安慰道:“只要我们有耐心,就一定能找到报仇的机会。”
“其实,我是二郎神的帮凶。”丁香飞快地继续说下去,没有给敖春插言反驳的机会,“如果不是我把小玉放在了千狐洞,二郎神根本不会有机会恢复法力。”
“可是……可是就算他们用小玉的血点燃了宝莲灯,他们自己没有法力,无法驾驭宝莲灯,怎么能找回法力?难道……难道……”敖春艰难地把猜测说出口,“难道是小玉帮了他们?”
“……不可能的,小玉不是那种人。而且,小玉在天廷舍命帮沉香,怎么可能会帮二郎神呢?”
“二郎神和哮天犬虽然也进过千狐洞,但他们没有沉香熟悉那里。如果没有小玉的帮助,他们怎么可能那么快走出千狐洞啊?”
“大哥……”
丁香还欲再说,敖春却一把握住她的双手——她刚才,又称他为“大哥”。
“如果沉香还没有死,我愿意永远做你们的大哥,但是现在……”
丁香微怔,迅速把手从敖春手中抽了出来,目光回避。
僵持了半晌,敖春道:“我是说现在……我们应该赶快会积累山。就算没有报仇的机会,但至少我们可以帮忙抵挡一下二郎神的大军。”
积累山那厢,杨戬请来风神助阵,在四周筑起一圈风墙,让芭蕉扇几乎失去用武之地。猪八戒二赴峨眉山圣佛洞请孙悟空出山,竟又扑了个空,无论如何都叫不开门。这猴子平日最烦有人打搅,将此处山神土地都好好训过,猪八戒只打听出斗战胜佛自上天赴蟠桃会便未回来,别的实在无从得知,只好无功而返。
……
刘记灯笼铺里,刘彦昌在角落一个人打量了正糊灯笼的沉香良久,缓步来到近前。
沉香抬眼看见他,微微笑道:“爹,您看我这灯笼糊得怎么样?”
刘彦昌提起糊到一半的灯笼仔细瞧了瞧,“看来你做事比以前是用心多了。”
“您说过,我做事不用心的话,恐怕以后连买灯笼这碗饭都端不稳。”
刘彦昌没有接话,默默进入里间,不知在收拾些什么。良久,他背了两个包袱,递给沉香一个,拉着他出门,将灯笼铺上锁。
沉香印象中的刘彦昌从来温文尔雅,从未见过这样雷厉风行的模样,诧异不轻:“爹,去哪儿啊?”
“去了就知道了。”
父子二人一走便是整整三个月。从前沉香在大江南北来去都是高空驾云,完全不熟悉陆行路线,直到进了山里,才渐渐辨认出地方——峨眉。
“您就是为了带我来这里?还来这里干嘛?就算孙悟空还能教我,那我得学到什么年月去?”
刘彦昌只管大步上山,平淡地道:“来都来了,你不上去看看你师父?”
沉香倒也好豁达:“对,来都来了,至少回去时能快点。”
恢复法力
峨眉山上仙灵如旧,繁花团簇,绿叶清明。跋山涉水而来,故地重游一遭,格外触动人心。
然而沉香尚未来得及感怀伤,一眼便瞧见圣佛洞口蛛网密结,忙两步奔上前去细看,诧异非常:“看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刘彦昌向他招招手,示意他近前,指着地上一处道:“爹带你走了三个月,就是为了让你再亲眼看看这个坑。”
沉香低眉看去,心头剧震。土地上赫然两洼膝盖扣下的坑,是他当年苦苦求师时跪了一年留下的印记,算起来,已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居然尚在。
“沉香,这次你是失败了,但对你来说未必是件坏事情啊。你娘不是跟你说过吗?遇事要冷静,要思考,你有没有思考过?如果一个人没有了思想,就算他拥有再大的法力,也不过是匹夫之勇而已。”
沉香怔忪地看向刘彦昌,仿佛已经穿透了他的声音,抵达一处自己从未到过的境地。
从前,所有的人都在告诉他,只要拥有一身通天彻低的本领,就能救出母亲,他自己也一直如此深信着。他拥有法力的唯一目的,仅仅是救出母亲而已,所以为了得到玉帝的赦免书,他放弃了几乎可以与孙悟空媲美的浑厚法力。而当他被骗去法力以后,也自然而然地认为一切都已结束了。
可如今,父亲却告诉他,法力只是匹夫之勇。
“沉香,你不要心急,如果不先想清楚,就算你马上拥有了从前的法力,你终究还是会败给天廷的。”
沉香的双唇轻轻动了动,像是有万千情绪涌在那儿,却又都再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消散于无形。
“我回刘家村等你。”
峨眉的风一如往昔,带着些许清甜的意味,又掺杂着一点猴群特有的气息。沉香木头一般伫立在原地,低头盯着脚下的两个膝坑,曾经暂时远去的记忆又层层叠叠地翻涌上来……
……
“一定是练功的时候总是‘差不多’‘差不多’,所以到了关键时刻总是差一点!”
……
“连你娘为什么被压在华山下都不知道,还想救你娘,别做梦了!”
……
那个人,那个冷酷至极、心狠手辣之人,为何冲口而出的这些话回想起来全都滚烫得如焰灼心?
沉香其实记得自己与太上老君的对话,自己当时说:“杀了我吧,把我放进你的八卦炉里炼丹。”
而太上老君是如何说的?
……
“我不是不想把你投进八卦炉里,我只是心疼我那些仙丹而已!你的决心、信心、耐心呢?没想到你如此经不起挫折。你可知这八卦炉里的炉火为何永不熄灭吗?一根柴只能承载它燃烧的这段时间的责任,烧完了就会变成灰烬,就要把它清除出去。否则,灰烬永远占着地方,新柴又加不进去,炉火就会熄灭呀。”
……
天条就是一根柴?
……
“你虽吃了我那么多仙丹,却从来不知那些仙丹的妙用,不知哪些属金、哪些属木、哪些属水、哪些属火、哪些属土,因为你是囫囵地吞进去的。那些仙丹已经融进了你的血肉里,就像你读过的那些书一样——它已经进入了你的脑子里,那就是你的了。”
……
原来我放弃的只是那时的法力,但仙丹已经融进了我的血液里,是放不了的,我只需将这些仙丹的威力开掘出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为何太上老君竟知道我曾读过五千本书、竟知道二郎神设下的三关考验?
不管是因为什么,二郎神,我不能认输!
岁月无痕,沉香在茂林修竹间独自修行,只觉心境今非昔比,法力也渐悟渐涌,大有脱胎换骨之感。
“太上老君,承情了!”
……
一大清早,净坛寺的朱门被人拍得生响。猪八戒才用过早斋,一边拿寸长九齿钉耙剔牙,一边没好气地去看是哪个兔崽子如此放肆。
懒洋洋地将门来开一尺,猪八戒猛然一见来者,登时怪叫一声,又要把门合上,却被来者一把拉住门栓制止。
猪八戒缩了缩脖:“你是谁呀?”
来人奇道:“您不认识我了?我是沉香啊。”从前猪师父常仗着自己年岁大倚老卖老,如今看起来,还真有点老糊涂了。
猪八戒哆嗦道:“你不是被太上老君丢进八卦炼丹炉里了吗?”
“我是被丢进去了。”沉香瞧猪八戒居然以为自己是鬼,而且一介佛门使者居然会怕自家徒弟变成的鬼,不禁好笑,灿然道:“虽然我没有练成火眼金睛,但是我法力大增啊!”
“你你你别欺负老猪分不出真假,你怎么证明你是真的沉香?”
“看着我的眼睛。”沉香道,“看出什么了?”
“我看到了……一头猪……不,我看到我自己了。”猪八戒又将来人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只觉这个沉香一身清爽风度,人沉稳大气了不少,蓬勃的少年意气仍在——这种熟悉的感受是骗不了人的,“你、你真的是沉香?”
沉香淡哂,撒娇似的哄道:“我真的是沉香,师父。”
猪八戒愣了半晌,一把将少年搂紧宽厚多肉的怀抱,老泪盈眶:“徒弟呀,你让师父伤透了心哪!徒弟呀,师父想死你喽!”
师徒二人在闲静的净坛寺主殿简叙一年以来各自之事,又提到孙悟空的长久失踪,猜来猜去终于还是联想到了杨戬那里。三界间能制住孙悟空的是有几位,可这时候有理由与之为难的,只剩同他半斤八两的杨戬。如若加上宝莲灯的威力,杨戬想困住孙悟空倒也不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