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恁那样快就回了来?瞧也没带多少东西,与了你这老货许多银两,就拿这点儿花样回来忽悠?”
蒋氏听得了李妈妈回来,欢喜的喊了人到屋里头说话,且都没问她老娘的后事料理的如何,光瞧着带回来的箱笼只三个,便已生出了不满意来。
“俺的娘子,你可晓得俺这回在潮汐府出了甚么事!”
李妈妈料定了蒋氏要晓得了她在潮汐府撞见了谁,定也都不得管采买的东西如何了,因此都没说这些小事,直捡了大事来说。
蒋氏见李妈妈咋咋呼呼的模样,心道一把年纪了还做这些怪,没好气道:“你个老货还能出个甚么事。差事没办好,且看你要拿什麽话来辩。”
李妈妈也便不再卖关子,直言:“俺在潮汐府撞着瑞哥儿了咧!”
“谁?”
蒋氏闻言一下变了神色,本还闲靠在软垫儿上,听得了这话,立止了轻轻打着的扇子坐直了身:“你再说一遍是谁?!”
“是俺们家表哥儿,季书瑞!”
李妈妈道:“俺从老娘那处出来,坐的船上的府城,刚是下船就教个经纪引去了间小客栈上,才放了箱笼住下,有伙计哥儿来送汤水,俺把门一打开,竟瞧着那送汤的伙计哥儿便是从俺们家跑出去的瑞哥儿!”
蒋氏有些不大信:“你那老眼确实看清了?”
“俺怎敢拿这话说玩笑,过去一年上,娘子为着这事多头疼,旁人不晓得,俺会不晓寻了这事来说开心?”
李妈妈将客栈上的事情一五一十细细的说给了蒋氏听。
“也不晓得究竟是瑞哥儿心愧不敢与俺相认,还是怕了掌柜,不敢多言。
总之一派可怜模样咧,一张脸弄得黑了许多,又还点着麻子,趴在俺们脚边上擦洒了的汤水,那掌柜的冷着一张脸好似从冰窖里刚出来似的。”
蒋氏听得了李妈妈的话,也从初始的不可置信转做了确信,倘若不是那小蹄子,见着了李妈妈怎会又惊又吓的。
“我便说这哥儿无亲无故的会去了哪处,暗里也想,怕不是去了潮汐府,当初他那短命的爹娘便就在那头。倒不想,他还真有些本事,真教他跑去了那样远的地处!”
蒋氏冷厉道:“依着你说的,那小蹄子八成是教豺狼掌柜给囚在了店里做了苦力。好是个报应!当初偷摸儿的跑了,害得大郎险些丢了差事,最后苦了二哥儿嫁去李家,气我恼我,险些与我断了母子情分。”
“小蹄子在外头吃一百回一万回遭人欺打的苦,也不足弥补他在家里欠下的债!”
蒋氏胸口闷了一年迟迟不得缓解的气,再得知了书瑞的境遇后,总算有了个发泄口。
李妈妈上前同蒋氏顺了顺气,道:“那掌柜当真凶悍得很,听说了是个从武的,光瞧着就唬人,身上还随配着把大刀,俺光看着心头都发憷。”
“瑞哥儿心眼儿多,依着那性子定是想跑过,当没跑出去。那日俺见着人的时候,已是惶恐相,那掌柜说一他不敢说二的。”
蒋氏多爱听这样的话:“没将他打死,也凭他还有些能做活儿的用处。”
说着,她又摇起头来,大抵心头还不够解气。
“娘子,时下既有了瑞哥儿的下落,可要把人给接回来?”
蒋氏冷斜了李妈妈一眼:“接他?我却巴不得他烂在外头,养不熟的白眼儿狼,这些年好吃好喝将他养大,他翅膀硬了要飞回潮汐府去,就教他在那处吃苦受罪一辈子,教人压着做过奴仆,那便是他最好的归处。”
李妈妈晓得蒋氏恨怨透了书瑞,一时没了言。蒋氏却不尽兴的扯着她又说问了好一会儿,翻来覆去的将事情听了几遍,直教得李妈妈嘴皮都发干了,这才罢了喊人先下去歇息。
她心里头只觉不够解气,思量着现下既已有了那小蹄子的位置,怎使人再教他多吃些苦头才成。
没得出个结果,白大郎先下职归了家,蒋氏心中得了书瑞的消息又高兴又恨,包不住话又将事说与了白大郎听。
“李妈妈怎没将瑞哥儿一并给带了回来!既是好不易得见着了人,怎不管顾的就又撇下了。”
白大郎听闻了消息,且还颇有些生气。
“那老货在哪处,我得将人叫了来问问。”
蒋氏见儿子是这般态度,也起了气:“个背信弃义的,还带他回来作甚!难道你弟弟教他害得还不够惨?!”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二哥儿如今在吴家锦衣玉食着,吴贾人待他也不差,瑞哥儿既没得福气嫁去吴家也便罢了。”
白大朗说得还多是大度,摆着一家之主的谱儿:“如今有了他的消息,怎也当接回来,无论是犯下了甚么错,知晓悔改就好。到时再与他寻处好人家嫁了,到底是白家养大的孩子,在外头流落着像甚么样。”
蒋氏险些给白大朗气昏了头:“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还为他个白眼儿狼盘算,是忘记了去年家里头的困难了!”
“瑞哥儿才好貌也好,是官户人家喜好的结亲人选。娘眼光怎这样短浅,接了瑞哥儿回来,凭着我如今在县衙的地位,与他寻个匹配的官户,经次一遭,他定晓得感恩。”
白大朗摇拱了拱手道:“县衙上的王县丞,貌虽平庸了些,却是个才学人物。早年丧妻后,如今年近五十了也不曾再娶,没儿没女的,前阵子还且托我与他说媒。瑞哥儿打小就有才情,定和王县丞说得到一处。”
蒋氏一下就想着了那个生着一嘴豁牙,小眼儿大鼻一身酸气的王县丞,之前做四十七岁生辰时,大郎携了家里人过去给他祝过一回生日。
她眼儿一转,想着这王县丞虽人老貌丑,瞧着寒碜了些,可官职却在大郎之上,那可谓是顶头上司了,要是能笼络住,将来大郎前程自顺畅。
思及此,她又冷静了下来,教那小蹄子在外头吃苦固然痛快,可到底没得甚么用处,倒确实不如接了回来派在正头上,如此家里还能得些好处,这不比白养他一场强?
蒋氏便又改了口,道:“你说得也不差,娘到底是做长辈的,也就只是气气瑞哥儿,哪里真肯教他在外头吃苦流落。”
“不过他现在给个凶悍人物给锢着了,要接他回,不可闹大下,怕是要损些财才带得回。”
白大郎道:“钱银事上,在二弟夫那处不是个难事,前些日子我才帮着他做了一回生意,一家子,他当乐得帮忙才是。”
蒋氏默了默,道:“那我便安排安排。”
话说回潮汐府, 打是在客栈上偶然遇着了李妈妈,书瑞这阵子总有些不大安宁。
虽李妈妈不曾在客栈闹事,但回去了却不晓得要与白家说道些什麽, 届时那头得知了他的消息,可又会寻了人来要将他带回去。
他心里忧思,没得几日间,进了五月, 陆家那头收拾了行装, 也是要赶回甘县了。
出门前一夜里,书瑞给陆凌又检查了一回包袱, 他这人出门简单得很,除却两身内里换洗的衣裳,照旧是不多带行李的。
书瑞给他装了一套洗漱用物和常备的药, 倒也没逼着人再多带旁的。
这次回去, 新买下一匹快马, 本说是思量着要不要再赁个车夫, 但陆凌言他来赶车。
书瑞晓他是个好手,回去得赶时间,要紧寻个好的车夫出来, 确实还没有陆凌这个现成的好使。
“路上有驿站, 老头子一同有文书在身上,官驿上东西都齐备,不得受薄待,行李简单些最好。”
陆凌洗漱了来瞧书瑞, 见他还在整理箱笼,不由得说道了一声。
书瑞自知道这些道理,他也不知怎就来回的给陆凌收拾行李, 大抵上也是心底下晓得人要出远门了,有不舍得的思想,却又不好张口,只便重复的做着这些事。
“嗯。”
书瑞应了一声,转头去看只穿了件单薄寝衣的陆凌,这人还洗了头发,湿漉漉的披散着,肩头和后背上都教滴下的水给打湿了。
五月的天气虽然见了暖和,夜里却也经不得这样久湿着衣裳。他取了干爽的帕子来,教陆凌坐下,与他细细的擦了擦头发。
“这次回去少不得十天半月,自是和你遇着,还不曾分开过。”
陆凌转过了身,面对着人:“你可会想我?”
书瑞与他擦头发的手微顿,垂眸看向陆凌:“办得是要紧事,我自然会每日都想着你们的进程。”
“我单说的是我。”
陆凌眉毛动了动,有些不满这回答,捏了下书瑞的腰。
书瑞教他挠得有些生痒,将手里的帕子蒙在了他脸上:“那你呢。”
陆凌闻言连是抓下了帕子,看向书瑞的眼睛:“我当然会时刻想着。”
书瑞抿了下唇,挨着陆凌坐下:“嗯。”
“我也会想着你。”
陆凌嘴角微翘,他伸手去握住了书瑞的手,有些凉,复将他整只手都包了起来。
“你这些日子都有些心神不宁的,我看着很不安心,等我动身去了蓟州那头,你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忧心,事情会妥善解决。一家人无论如何都会护着你的。”
书瑞鼻尖微酸,轻轻点了点头,他靠在了陆凌的肩上,心中有些酸楚。
只这滋味却并非是为着自己与白家的纠葛而难受,反而是因如今有了人袒护着他,为他解决难事,甚至都不教他出面受一点责难而心中百感交集。
书瑞少有露出这样脆弱的时候,陆凌见了难免心疼,他轻轻揽着人,也没说话,就静静的陪着人安哄了好一阵儿。
直至是头发都教风给吹干了,他才道:“别胡思乱想,早些歇了。我明日走后,这头的担子不轻,生意都得靠你给看着,还需得是保养好身体。”
书瑞轻应了一声,抬起头,教陆凌也早些回屋去睡下。
只他人却没走,反是拦腰将书瑞抱了起来,送去了床榻上。
“我陪陪你,你也再陪陪我,等你睡着了我就回屋去。”
陆凌跟着上了床,他倒是老实,只平躺在了书瑞身侧,连手都不曾触着人。
书瑞躺在里侧,望着他,没说话。
陆凌瞧人这般,晓是从前他耍赖惯了,书瑞定不肯信他的话,难为这日子上没耍赖,干脆起了身要下床去,却教拉着了手。
“你躺下。”
陆凌眉心微动,听着书瑞的话,小心躺了回去。
将才平稳,怀里一香,书瑞竟是挨了过来,枕在了他的心口上。
从前哪得过这待遇,一贯都是自己没皮没脸,何时见得人主动过,陆凌身子微僵,一时间竟还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书瑞听着耳下咚咚的心跳声,活跟在打鼓似的。
他嘴角扬起,犹觉这般不足似的,搭在人胸口上的手往下游走,在陆凌的腰上摸了摸。
薄薄的衣料掩盖不得劲瘦腰身上结实的筋肉,这筋肉有型,素时不曾使力时却也是软的,不过现下抚摸却觉有些硬,与他身上未经练过的软肉不同,很是紧实弹手。
书瑞晓是陆凌紧张了。
陆凌却是后背绷得更紧了些,他深凝了口气:“书瑞,今晚.......今晚怕是不大合适。”
听得这话,书瑞轻扬起头,看着人:“怎不合适?你不愿意麽?”
“我怎会不愿意!”
陆凌立是表了心,话罢,又干咳了一声:“只是我明日便要启程去蓟州了。”
书瑞心中想,在下头的人又不是他,还会在意隔日出不出远门?不过也算他还有些良心,没曾一点就浑然甚么都忘了的燃起来。
他收回手,人也重新睡到了枕头上,心中有些愉悦。
陆凌见他说止就止,合了眸子躺去了一侧,只以为自己拒他生了气。
他祈好道:“你别恼。”
书瑞道:“我没恼,睡罢。”
陆凌听他这般说,眨了眨眼,偏过脑袋离得书瑞更近了些:“你不赶我回屋去?”
书瑞轻声道:“你要想回屋去睡便去罢。”
陆凌连忙便钻回了被窝里,安身躺在一侧,没开口教他回去自就是能不回去。
他心道要是日日都能过这般好日子那可太好了!
书瑞没与他理会,当真是预备睡下了。
熄了灯,放了帘。
屋里静悄悄的,似是有陆凌在觉安心,书瑞多快就起了睡意。
陆凌却亢奋得很,鼻尖时不时扫过一缕熟悉的香味,平素在书瑞身上嗅着时是冷香气,在这被窝里,许有热气,冷香也教蒸得发了暖。
他忽而蛄蛹了一下,翻过了身子,在蒙着的一层暗色之中,隐隐能辨得书瑞白皙的面颊。
“你要实在想的话,也不是不行。”
书瑞在朦胧的睡意中,听得耳边传来的说话声,倏得睁开了眼睛。
“........我实在想?”
陆凌将这疑问的话听做为陈述,更往书瑞身前蹭了些,却还没得碰着人,一巴掌便盖在了他的脸上:“你倒是想得美。”
“要是睡不着,自个儿回了屋去。”
陆凌立下老实了:“睡,睡。”
.........
五月中旬这日上,蒋氏寻得了人,正预唤了人来差遣再去一回潮汐府。
还没得去将人叫了来,李妈妈匆匆的进了屋。
“娘子,生怪事了咧。”
蒋氏挑眼儿扫了李妈妈一眼,她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甚么事又这样大惊小怪的。”
李妈妈到了蒋氏跟前去了,才道:“外头来了个媒人,说是上俺们府里来说亲的。”
蒋氏听得这话,细眉一紧:“混说甚么媒,家里都没得适龄男女,哪处的媒人想茶钱给想疯了,打秋风竟打到了我府上。”
他们家拢共两个孩子,大郎前头就已成了家,二哥儿去年下旬也嫁了人,还有甚么合年纪的能给人说亲。
“正是咧。俺本是想将人给打发了,可来的竟还不是那般野路子,是正正经经的官媒。”
李妈妈道:“好歹是正经的路子,寻常人户上且还劳动不得这官媒,俺也不好说些不中听的将这些人给得罪。”
蒋氏听来了官媒,也觉怪得很。
她眼珠子转了转:“你去请了人到厅上伺候盏茶水,我收拾了出去。倒是要看看弄得甚么糊涂账,说媒说来了这处。”
李妈妈领了话出去,蒋氏穿了外衣,戴了头面,弄得多有些派头,这才往正厅上去见人。
“蒋娘子,冒昧打搅。”
那官媒见着人,立便起了身同蒋氏做了个礼,喜气洋洋道:“贵府喜事临门呐!”
蒋氏瞧来的官媒颇有派头,拾掇的还多精神体面,说话也客客气气的,她也没张口就怪气来得罪人,秉着读书人家的礼数喊媒人坐。
“怪是我糊涂,不知官媒娘子上门是为甚么喜事。”
官媒笑道:“城北白芜巷上有户姓陆的人家,家主陆举爷,去年荣任府城工部典史郎,官运亨通,颇得上司的青睐;
他家人口简单,独是两子,大郎君少时从武,精干了得,少时便他乡磨砺,在京都上做事好几年;这二郎君更是出色,十五六的年纪,已在去年院试上中得了秀才功名,拔得前三的好名次,可谓是前途无量..........”
蒋氏轻打着扇子听官媒说着这陆姓人家,听来倒当真是好得很的人户,不过她心中存疑,他们家大郎也在官署上大半年了,却还不曾听过他说起城里有这么号人户,若有,当也是去做了结交才对。
说媒的上门,也都是捡着好的说,真真假假的,还得事下来再另做打听才晓得。
不过就算这官媒说得是真,恁好的人户,又能关他们家甚么事。
“如今陆家的大郎君年岁长了,家中便想与他说门亲事,也好有个知冷知热的照料身旁。这陆大郎君生得俊朗风姿,体修身正,弱冠上下的年纪,迟不得良缘。”
蒋氏面上擒笑,默不作声儿的听着,她倒是要看看官媒要来闹个甚么笑话。
“不想是这厢月公总算给搭了红线,贵府的表哥儿秀外慧中,去年前往潮汐府探旧亲,因缘际会,陆家大人和夫人一眼相中,决意了要表哥儿做儿媳。
几番费心打听,方才得晓表哥儿的家世。此次诚托了老身前来贵府上说亲呐!”
蒋氏痴愣了好半晌,才从官媒的一席话下回过些神来:“你说陆家看上了我们府的表哥儿?”
“正是咧。”
官媒喜庆道:“娘子,这可是一桩难得的好姻缘,陆家那般一门两功名的读书人家,仕途前程大好,放在整个县城都难寻二家。”
立在一头做伺候的李妈妈听了心头也是咯噔狂跳了几下,她的吃惊不亚于蒋氏。
这都甚么与甚么?瑞哥儿不是教个凶徒掌柜给制住了麽,弄得那凄惨相,怎又给这忽然冒出来的好人家给瞧上,还巴巴儿的寻了官媒上门说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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