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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郎小客栈(岛里天下)


书瑞好笑,倒也是不止一人两人夸说陆钰了,他促狭晴哥儿:“原你爱读书人,往后择个读书小郎君便是,日日都能同你念诗读文。”
晴哥儿面一红:“俺可没想这些事,踏实着想挣钱咧。”
说罢,人便扭身往堂屋打扫去了。
书瑞笑了笑,往锅里倒了些水,烧沸来把鸡给烫出来拔毛。
陆凌不在,他只得取了刀去给没多少气儿的山鸡抹脖子。
这活儿他真不爱干,杀鱼宰蟹的他都还不怕,杀鸡杀兔的心头便有些不得劲儿。
只也不晓得陆凌几时才回来,要等了他至家杀,都误了治菜的时辰。
书瑞只有横了心,给鸡脖子拔了毛夹在捉着翅膀的手上,取了刀来剌。
“哎呀!”
那山鸡看似进气儿多出气儿少,劲儿却比家养的走地鸡劲儿大得多,吃了痛,两脚一蹬就从书瑞手里蹿了出去,还甩了些鸡血在他脸上。
余桥生兴冲冲的拎着一只匣子前来时,就见着书瑞举着把菜刀,正在满院子的逮鸡,弄得鸡毛横飞。
他怔了怔,回过神来赶忙放下东西,前去帮着书瑞扑鸡,一连三个人跑得后背心生汗,这才将那力竭了的山鸡给摁住。
书瑞一头轻擦了擦脸上沾着的鸡血,一头唤了晴哥儿给余桥生倒茶,他很是意外:“余士子怎这时候过来了?”
余桥生一路过来,紧着又追鸡,不由微喘了口气,却也还是难掩欣喜,两眼生光的同书瑞道:“我过来是想告诉你,我中榜了!”
书瑞笑起来:“恭贺余士子,魁首难得,不枉这些年苦读。”
他倒是诚心相贺,余桥生家境贫寒远在他乡求学,未曾自怨自艾,刻苦上进,今朝能取得优异的成绩,确也是对这些年努力最大的回报了。
“你知道了?”
余桥生惊喜道:“可是也去观了榜?!”
书瑞见他欢喜得有些异常了,干咳了声,怕是人误会,道:“没有,我听人说的。”
余桥生噢了声,略是失望了下,他心头还以为书瑞是特地前去替他看榜的。
他看着书瑞,想是张口,瞧见一头的晴哥儿,又不大好说了。
书瑞其实也很意外余桥生这时候竟然会来寻他,他得中魁首,甚是难得,这时间上,理当是在受同窗夫子祝贺才对,却没想到会头一时间过来找他。
找他为着甚么事,他心里也有了些数。
人既来一趟,有些话当面上说清了也好。
他同晴哥儿道:“晴哥儿,我记着二楼上有处脏污了,你去打扫一下罢。”
晴哥儿立是明白了两人有话说,转应下退了出去。
“这.......这,莫不是就今朝榜首上那个余桥生?如何行这不厚道的事?”
前来铺子上的柳氏刚到后院儿门口,就听得了里头的说话声,她本也没多留意居在陆钰前的两名考生是何许人,但却也在脑中落下了个名讳,尤其是头一名。
谁想会在这处撞见魁首,更没想到竟也是个年轻书生郎,生得还多俊秀。
柳氏是个过来人,这中了魁首还巴巴儿的跑来外头寻个年轻哥儿,为着甚么还用得着多说。
一时间心头警铃大作,就要进去给那书生阻断了去,不想立在她身侧静默无言的陆凌却一把拉住了他。
她低声道:“憨小子,有些事是得争的!你瞧那小郎君才貌都好,又有好功名,可容易拐走人得很!”
“让他自己选罢。”
陆凌望着院子里的两个人:“有些事总要有个了断。”
柳氏心头急,见陆凌这定下了决心的模样,晓是拧不过他,跺了下脚,气冲冲的家了去,要寻陆爹闹一场不可。
院子里的书瑞见晴哥儿去了,他看向余桥生,未等他开口去说那些话,想是委婉的拒了,也给读书人全些颜面。
于是先行张了口:“余士子,你才学斐然,如今年纪便中得了魁首,实在难得。今夕所得的成就并非是偶然,而是你所修的坚韧品性促使你得了这一切,有这般品性,将来势必前程远大。
他日会有许多的风景,更好的人物,彼时定有一个对的人,站在你的前程里。而眼下,不过一切才刚刚开始。”
余桥生眉心一动,没得张口坦白心迹,去说自己编排了许久的那些话,却先听得如此一席话。
他自是听懂了书瑞的意思,心中大受撼动。
他以为.......他心底深处以为此番前来,是十拿九稳的。
从前自己一无功名二无家世,甚至连三餐都清减,他什麽都不敢想,只把所有都投注在读书科考这条路上。
如今自己终不负所望,中了榜,且还是拿得出手的魁首,作何还是........
余桥生望着书瑞,喃喃问道:“为什麽?是我哪里不好麽?”
书瑞摇摇头:“你很好。”
他眸子微是往身侧挑高了些,倏又收回,抿嘴扬起了些弧度:“只是我已经心有所属了。”
说罢,他又重新看向余桥生:“得余士子高看,我很高兴,只是感情不同于买卖。虽也一样有个先来后到,但即便后头的再好又或是不好,我也都不会做改。”
余桥生由觉头顶一盆冷水浇盖了下来,直比数九寒天他衣着单薄去求学时还要更冷。
他心中苦味横成,自是以为遇见了那个难得懂他的人,却并不是他能所有的。
余桥生口舌生涩,一路上过来时有多欢喜,此时便就有多难受。
他拱手同书瑞深深做了个礼,虽是受拒,但他对书瑞的坦诚、对已有的那个属意的人的坚定,都教他敬佩。
余桥生苦中生慰,他没有看错书瑞,反是更衬得他,并不完美,甚至都不够诚心。
他看向带来的匣盒,自嘲道:“我想送你些礼,明知你好文,也从不曾在人面前露出对自己相貌不满的卑怯,总是自信从容的,偏却还是去选了最为庸俗的脂粉。
即便是你不曾心有所属,扪心自问,我也应当是不配你的。”
“阿韶,多谢你。哪怕你我没得往后,今朝受拒,我也实心实意的想好好谢你一回。”
“背井离乡在府城上求学,人情冷暖多受挫,能从你这处得的片刻温暖,是我有今朝的关键。”
“他日便不成眷侣,你我仍旧是朋友。”
书瑞没想到他竟会剖白,也不好说什麽,只轻轻点了点头。
罢了,余桥生提着自个儿带来的教他觉着羞愧的匣盒,告辞离去。
人走得失魂落魄,不比考前的那场雨。
书瑞吐了口浊气,原也没什麽,受余桥生最后一句话,心头反有些复杂起来。
他其实很理解,人都爱貌好,尤其是自己有了更多的选择时,更在意这些也是寻常。对他相貌心有在意是真,可确实受他一些品性所吸引也是真的。
人终究是复杂的,哪有甚么完人,便是他自个儿,也多得是痴嗔爱怨。
只不过余桥生心里究竟如何想都不要紧了,他们已明言了断,今后若没有意外,他为商,他为士,想也不会有甚么多的交集了。
书瑞扬起头,眯眼望向屋顶,与人目光对上:“还不下来,要在上头安家了不成。”

第62章
听得书瑞的声音, 在屋顶上蹲窃多时的陆凌没再做掩藏,微是有些尴尬的从屋顶上落了下去。
“你几时晓得的?”
书瑞看着人:“你想我几时晓得的?”
陆凌没说话,甚么时候知道的倒是不要紧了, 左右书瑞已经明白拒了余桥生。
尤其是以心有所属来拒时,他心中更是熨贴。
书瑞瞧人又不说话了,转道:“把鸡和兔子给宰了,锅里的水都滚了几………”
话还没说完, 陆凌却又拉住了他的手。
“倘若一开始不曾遇着我, 你会选他嚒?”
听得这问,书瑞眉心微动, 不由道:“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倘若?分明已和你好了,也得要假设一场来教自己伤心一回心头才痛快?”
“我不是要想这般,只是想着你自小读书向学, 或许没有我, 会是一个才学不错的读书人在你身边。”
由爱故生忧, 闹归闹, 神经再是大,却总也有因心头挂记的人卑怯的时候,宣阳世子何等出身, 也会因为一个人而辗转反侧, 他又怎么可能免得了俗。
书瑞抿了下唇,轻轻点了下陆凌的额头:“你怎就断定我会选读书人?年少时倒也随众爱那俊俏才子,不过见多了读书人的品性,我心中早已不复从前。”
“就实际来说, 我这身世,不是寻常读书人肯受得下的。”
书瑞望着陆凌:“假设一百回,一千回, 也都和该是跟你好。”
陆凌见书瑞虽有些打趣的意味,但心中却还是为这样的话而喜悦。
他伸手抱住书瑞:“谢你肯选我。”
晴哥儿从楼上下来,巧是看着两人,吃了一惊,怎还换了个人?后是脸生红,连忙闭眼转头钻了出去。
书瑞见状,将粘在身上的陆凌扒了开:“往后别胡闹了,给人瞧着像甚么样,没得教坏了人纯良哥儿。”
陆凌道:“他还不晓得咱俩的事?”
“你还是早些说与他听罢,免得往后见了觉怪。”
书瑞觑了陆凌一眼:“这朝不晓得也晓得了。”
这般闹了一场,陆凌去杀鸡宰兔,书瑞则上灶去备料治菜。
殊不知这头唱罢了,陆家还唱着。
“都怨你,偏是要给阿凌些颜色瞧,你给他脸色瞧甚么,自家的孩子如何埋怨也变不成别家的,委屈人韶哥儿做甚,瞧人都追上门去了!”
柳氏家去便劈头将陆爹一通埋怨。
陆爹本还沉浸在陆钰中榜喜悦里眉开眼笑的,教人一通骂,觉是好没道理的人,听着她说骂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原是有人上门去寻那哥儿倾诉心意了。
“那韶哥儿顶着那样一张面孔,还有人肯去寻?你没得昏了头见着个眼生的与人说话就胡乱揣测,开起铺子行生意,和人客气两句那就是商户的经营之道。”
陆爹说着,还想说教柳氏:“恁有你这样大惊小怪冒失的人。”
“是客还是那揣着心思的人未必我这年纪了还能瞧看不明白?你只当哥儿面孔不好看,没得人瞧得起,偏人性儿好,有得是有眼光的人!”
柳氏气骂道:“那前去的小郎君俊生生的相貌,就是今朝榜上的头一名!中了魁首了,没迎来送往,头一时辰却往韶哥儿那处去诉衷肠,你敢说人魁首小郎君眼盲心瞎了不成?”
“还不是看中了韶哥儿好,巴巴儿的去寻人!偏是你清高了不得,还不肯要人哥儿上门来咧!”
柳氏骂着骂着就抹起泪儿来:“你没瞧着阿凌在门外头看见了多伤心,俺喊他去赶那书生走,他都只低着个脑袋。
俺晓得他是觉自个儿没读书考功名出来,没脸上去给人辩了。命苦的孩儿,少小离了家吃尽苦楚,好是不易回了爹娘身前,偏个老子是铁做的心肠。”
陆钰转个背就又听见家里头吵吵了起来,想是将才不还欢欢喜喜的麽,这又是如何了。
匆匆打屋里出来,就听得她娘一席话。
陆钰默了默,又闹得哪出?他竟不知他哥哥如此性情,竟会觉得自个儿不如个读书人而暗自神伤?
“娘,怎的了?如何又哭,当心着眼睛呐。”
陆钰先上前去宽慰着人,转头又看向他爹:“爹,好好的日子,怎就又惹娘伤心。”
“哎呀,我哪里想要惹她,她自个儿要这样子!”
陆爹背着一双手,眉头夹得多紧:“好好的日子都能寻着事情来闹,我哪里又晓得那魁首小郎君也看得上你哥哥那.......哎呀!”
陆钰微怔,看向柳氏:“爹说得可是真的?”
“娘亲眼儿瞧着的咧,还能胡乱寻个人说假话,更何况还是那魁首小郎君。”
陆钰眨了眨眼,心头也吃了意外,但是他大嫂能教他大哥那样冷硬的性子动容,教旁的人看中,也并不怪:
“爹,这........要真是娘说得这般,人那小郎君有了功名,又还是了不得的魁首,前程光亮,你迟迟也不给个准话儿出来,大嫂动摇也未可知。
人大嫂真要跟了那魁首小郎君,也只能说人有眼光,没得话来怨的,只这般大哥可怎么办?他性子又硬,哪里再去寻大嫂那样包容他的人来?”
“到底还是二郎明理,晓得心疼哥哥。”
柳氏指桑骂槐:“有些老顽固上了年纪,光晓得卖老,说不通人话了咧!”
陆爹教两人一唱一和的劝骂,脸青一阵红一阵,倒好似是他把陆凌的婚事给搅烂了似的。
给人说得头昏脑涨,倒也还真生出了些紧迫来。
要说那韶哥儿朝三暮四胡乱勾搭人,使得书生登门求爱,想着他那张侍弄的面孔,那也是说不通的。
便是个把持不住受人撩拨的人物,教顶着那面孔的哥儿来勾搭,许也只会觉冒犯,绝计不得在中榜还是魁首这样的好成绩上去寻人,足见得真当是受人品性所引。
他沉着张脸,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既是日子好,那便唤了大郎回来一块儿用个晚膳。”
正捂着脸在呜咽的柳氏听得这话,霎就止了声儿,与陆钰对视了一眼,她连走到陆爹跟前:“他一个人回来?”
“一个人他肯回来麽!”
陆爹气说了一声,罢了,又道:“喊他把哥儿携着一齐,今朝人想贺二郎都没得机会。”
柳氏登时换了个神色,面上又有了笑容:“嗳,那得再添俩菜,我今儿也不自做了,往外头喊一道好鱼,再要一篓子蟹来蒸,秋蟹正肥咧!”
陆爹看着柳氏变脸变得这样快,甩了下袖子,恁不去唱戏。
陆钰见他爹总算松了口,也高兴一场,说是回屋换身得体的衣裳,晚间也好正式见一见大嫂。
“要我一起也去?”
书瑞听得柳氏欢欢喜喜的过来,喊陆凌回去吃晚食,一并也要他一起时,不由发愣。
人来交待了话儿,就往外头的酒楼去喊菜了。
“你爹松了口?”
陆凌也有些意外,不过既是他娘带的话,又还看着那样高兴,想是不会假。
他同书瑞道:“多半是受了激,肯裂些缝儿了。”
书瑞不解道:“受甚么激?我今朝没和你一道前去激陆大人啊。”
陆凌干咳了一声:“先前陆书生过来的时候,娘也在外头,她气哄哄的要闯进来,我拦下了。她气着就回了去,估摸寻我爹闹了一场。”
书瑞心头一紧:“那你爹要晓得了余桥生过来寻我说话的事儿,想岔了以为我和你好了还与旁人有牵扯,岂不是印象更差了些。”
“他是有些糊涂,到底是读书当官的,还没糊涂到那地步上。若真似你忧心的那般,也不会许了带你一同回去。”
书瑞听得陆凌的话,心里稍是安稳了些。
不过摸了下自己的头脸,又紧了紧:“此番既是正式见面了,我自不能再这幅模样前去。你看着火,肉都上锅里煨炖着了,我取些水去洗漱一番。”
陆凌应了一声,瞧人如临大敌似的,他又捉着人的手安抚了一下:“你别怕,有我在。若就这般教你心头踏实些,倒也不必忙活洗漱。”
书瑞道:“我不是怕,只是想认真对待和你的事。你家里既已晓得了我并非这模样,我上门去见,还遮着掩着,可不教人觉得不敬重长辈。他日安稳了,总也是要以真容来见人的。”
“既你心头有主意,我自都依你的。”
陆凌说罢,起身去帮着书瑞打水提进屋中。
书瑞回去屋里做了一通洗漱,要是时间赶得及,倒是想将发丝也清洗一回,只天色不早了,洗发后还得风干,要得时辰长,不可教人久等着。
虽不洗头发,却也从柜子里寻出了一套压箱底儿的月白长衫来,这套衣裳料子不差,是从前在白家的时候出去见人时才穿的。
颜色素淡,制工好,上身很端庄,不显花哨轻浮,陆家是读书人家,想看着能满意些。
换了衣裳,给梳子蘸上点桂花头油,又把头发重新梳整了一回,拉开妆台的抽屉,想是寻样首饰来佩一佩,发觉却没得甚么像样的。
从前最爱戴的那支白玉簪子,为着打听,也已塞给了白家的管事妈妈,后头出来,操着一日三餐的心,再也没闲钱来置这些东西了。
想想也罢,他合了抽屉,等以后生意做起来了再置便是。
侍弄得妥当了,外头的肉炖出的香气都飘了进来。
他没紧捱着,走出屋去:“你先瞧瞧,我这样过去可好?”
陆凌闻声,立是望去走来的哥儿,不由怔了怔,虽早时间和晚间书瑞洗漱过后,都能见一见他的真容。
但这时辰间他散着头发,着一身睡时穿的寝衣,都不曾整装见过,今下换了衣裳,又束了头发,仪态端好,竟就跟他从前在京城时见着的那些贵家哥儿无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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