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专注的商讨中悄然流逝。
当惊蛰终于从书房中走出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一轮残月仍悬在空中,与初升的朝阳交相辉映,形成日月同辉的奇景。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着这天象,一夜未眠的疲惫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取代,眼中是藏不住的跃跃欲试。
他低声自语:“天……真的要亮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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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想了很久许暮应该是什么样的反应,只觉得他自责之后,应该归于平静,想到说亲人的离世不是狂风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许暮的性子,在这件事后应该就是这样。
这章大雍的背景也全部铺开了,其实之前好几次都想写出来,又怕信息过载,分散着写又怕串不起线来,主要怕我自己懵了hhhhh
干脆就写在这一场坦白里啦!感觉也蛮符合顾溪亭的性子,知道瞒不住了就全盘托出,总而言之,是不会骗他的,而且既然要并肩作战,许暮也有权知道这些!
第45章 永夜明月
陛下的旨意快马加鞭, 没几日便送到了顾溪亭手中,旨意除了嘉奖云沧茶务之功,更是催促镇国将军萧屹川即刻返京。
许暮不解:“边境暂安, 皇上怎么如此着急?”
顾溪亭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前阵子城西的惨案陛下知道了,他断定是薛家吃了亏后的泄愤挑衅, 外公这个镇国柱石不在京里坐镇, 他老人家这是害怕了。”
话音刚落, 一只大手就重重拍在顾溪亭后脑勺上, 力道不轻。
“臭小子!”萧屹川洪亮的嗓门响起, “再这么口无遮拦, 小心成了习惯!回都城在御前也胡说八道,到时候又得挨抽!”
顾溪亭当着许暮的面被外公教训, 顿觉面上无光, 耳根微红。
他下意识想反驳,却瞥见一旁的许暮竟微微弯起了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顾溪亭那点小小的尴尬瞬间烟消云散——罢了, 能博他一笑, 挨一下也值了。
白日里的许暮,看起来似乎已从城西事件的阴霾中走出, 与往常无异。
但只有睡在他身侧的顾溪亭才知道, 几乎每个夜晚, 许暮都会陷入梦魇, 眉头紧锁,额角渗汗, 有时甚至会无意识地攥紧被角。
顾溪亭心疼,许暮不像自己,不是那种会发疯的人, 他的痛苦和内疚,会一直紧紧缠绕着他。
在真正为那些无辜者讨回公道之前,这份沉重的枷锁会日复一日地折磨着他。
许暮转向萧屹川问道:“老将军准备何时启程?”
萧屹川想了想:“陛下的意思,自然是越快越好,最迟三日后也得动身了。”
三日后,这意味着许诺也要一同离开了。
许暮心中泛起酸涩,他本以为在这场离别里,需要安慰的是年幼的许诺,却没想到竟是自己这个做哥哥的先败下阵来。
那日,当许诺得知要跟随萧家军一起走陆路时,小姑娘脸上非但没有离愁别绪,反而充满了兴奋。
许暮准备好的那些安慰话语,最终只能默默咽回肚子里。
顾溪亭敏锐地捕捉到许暮眼中一闪而逝的黯然,安慰道:“小诺跟着外公,比跟着我们安全,外公定会护她周全。”
萧屹川也拍着胸脯保证:“小许暮,你就放心吧,你家这小丫头,跟她娘简直一模一样!这才几天功夫,就跟你们娘亲的那些老姐妹混得比我还熟,一口一个姨姨叫得可甜了!”
正说着,一道欢快的声音由远及近:“爷爷——!”
只见许诺飞奔而来,先是一头扎进许暮怀里,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甜甜地叫了声:“哥哥!”
随即又转身,一把抓住萧屹川的手用力摇晃着:“爷爷!你今天还没给我讲新的兵法呢!快走快走!”
萧屹川被小丫头拽得哭笑不得,边走边回头冲许暮挤眉弄眼,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小丫头片子,厉害着呢!
看着那一老一少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庭院里又只剩下顾溪亭和许暮两人。
顾溪亭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轻声道:“小诺这性子,说不定将来真能在军中闯出一番天地。”
许暮点了点头:“她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不必挂心。”
顾溪亭故意摩挲着下巴:“这在兵法里叫攻心为上,许诺小小年纪就深谙此道,了不得啊。”
看着顾溪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许暮被他逗得再次弯起了嘴角。
顾溪亭看着他唇边那抹笑意,心头微动,他走向许暮,期待道:“能多笑笑吗?”
见许暮抬眼看他,顾溪亭的语气带上了前所未有的认真:“我知道,那件事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你心里,可你想过没有,那些人要的就是诛你的心,想磨灭你的灵气,摧毁你骨子里的傲气,让你永远活在愧疚的阴影里。”
许暮唇边的笑意淡去,垂下眼睫,沉默不语。
顾溪亭没有停下:“你只自责于那人因仰慕你而遭难,却忘了,若没有你的赤霞,晏家的根基依旧稳如磐石,那样的事情,只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云沧、在大雍的每一个角落上演,人人都自顾不暇,又有谁会去为他们拼命?”
他话音未落,忽然侧身让开一步,目光投向院门方向。
许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猛地一震。
月洞门下,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卜珏站在最前面,身后是许暮的那些小徒弟们。
他们身上,还穿着许暮为他们定制的翠色长衫。
众人无声地涌入院中,在许暮面前整整齐齐站定,所有人都抱拳躬身:“公子。”
卜珏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许暮:“在这条路上,您是劈开荆棘的人,可一条路,需要有更多双脚去踏平,我们就跟在您身后,哪怕是中途坠崖,这路上也早已留下我们的脚印了,我们不怕的。”
其他人的声音也汇聚在一起,响彻许暮的耳边,带着破开一切阴霾的力量:“我们不怕!”
许暮怔怔地看着眼前众人,连日来强压在心底的巨石终于被融化,一行泪无声地滑落。
那郁结在心中多日的沉重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顾溪亭也走到他身边,抬手拂去他眼角的泪痕,在他耳边低声道——
“许昀川,你不必做灼灼烈日悬于九天,你本就是永夜之上的明月,夜再黑,路再长,也够我走到天亮了。”
“我偏要仰慕追随你,他们大可冲我来。”
许暮抬起头泪眼朦胧,耳边,卜珏他们齐声的表态与顾溪亭低沉的话语交织在一起。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从未如此清晰有力,盖过了世间一切声响。
夜色渐深,顾意小院的石桌旁,顾意正拉着卜珏陪自己喝酒。
聊起白日里的事情卜珏不由感慨:“还是顾大人了解公子,叫我们来解开公子的心结,起初我是不信的,没想到……”
“那当然!”顾意一拍大腿凑近卜珏,他压低声音小声道,“大人和公子,可是坦诚相见过的……”
卜珏一把捂住顾意的嘴:“你这张嘴和你那双腿是真不想要了。”
顾意挣脱开来揽住卜珏的肩膀,声音带上了几分醉意和感伤:“小卜珏啊,还真有点舍不得你,你好好经营茶园多挣点钱……”
他眼神有些迷离:“等将来我归隐回来,可就没俸禄了,你可得管我饭啊。”
卜珏被他揽着,听着他半醉半醒的絮叨,心头也涌上一股暖流。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在云沧养老吗?
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起在云沧养老,那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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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府深处一间燃着沉水香的静室内,气氛却远不如香气那般宁和。
薛承辞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面色凝重。
他对面,庞家二爷庞云策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一柄玉骨折扇在他指间不紧不慢地摇着,显得他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愈发漫不经心。
“庞二爷。”薛承辞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此举是否太过冒险了。”
庞云策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合拢,玉骨轻敲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挑眉看向薛承辞,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承辞兄风尘仆仆赶来,莫不是奉了你们家主之命,专程来责备我庞某人的?”
这话问得直白又刁钻,几乎将薛承辞噎住,他沉默着,下颌线绷紧,算是默认了对方的猜测。
薛承辞一向不喜与这位庞家二爷打交道,此人看似风流倜傥,行事张扬不羁,但年纪轻轻便能在庞家这等龙潭虎穴中手握重权,岂会是好相与的角色?
庞云策见薛承辞那副如临大敌的严肃模样,忽然笑了出来:“承辞老哥,何必如此严肃?”
他起身踱步,行至薛承辞面前,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难道你们就不想出口恶气?”
薛承辞猛地抬眼:“皇上这次能按下不发,容忍薛家,为的是大雍边境的安定,绝非念及什么旧情!你做的那些事,在旁人眼里,桩桩件件都像是薛家在泄愤报复,这跟直接挑衅皇权有何分别?!”
庞云策直起身,脸上笑意不减:“所以呢?咱们陛下有说什么吗?没有吧……”
他踱回软榻重新展开折扇,慢悠悠地摇着:“比起宫里那位的心思,薛家主此刻难道不是更应该担心一下,晏家这钱袋子断了,往后该拿什么去喂饱野狼崽子?”
薛承辞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听庞二爷这意思,想必是已有对策了?”
“对策?”庞云策轻笑一声,“倒也算不上,不过嘛,若是薛家主愿意重新聊聊这茶马贸易的分成比例,或许也能有。”
薛承辞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庞云策!别忘了,你庞家也脱不了干系!”
“哦?”庞云策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戏谑道,“所以呢?在这件事上,你们薛家敢失败哪怕一次嘛?”
薛承辞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庞云策那张俊美却令人憎恶的脸,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告辞!”
说罢,他拂袖转身离开了静室。
木门关上,屏风后一道颀长的身影无声转出。
来人一身青衫,面容清俊,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正是庞云策的心腹谋士——墨影。
“二爷看起来心情不错。”
“薛家从前仗着跟晏家那点姻亲关系,拿着大头好处,还想在咱们面前摆谱,真当自己高人一等呢。”
庞云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嶙峋的假山幽幽道:“咱们庞家能有今日,靠的是这遍布天下的漕运命脉,后来的这些基业,跟他们可没半点关系,还以为是从前三家平起平坐的时候吗?”
墨影垂眸,静立一旁。
这时,门外响起轻叩,一名小厮躬身入内,奉上一封密信。
庞云策接过,拆开火漆,信上的内容让他眼中精光一闪:“准备行动吧。”
看完后他随手将信纸凑近旁边烛台上的火苗。
只是在信纸一角彻底燃尽前,隐约可见“清和”二字残留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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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直很佩服能写出群像的太太,因为本人真的是个群像爱好者,尝试在《常记》里增加一些可爱又迷人的角色,但往往因笔力不够而辜负大家。
但是这章有一点点小小的满意……是啊,披荆斩棘的路上,需要有人带领,但更需要有人跟随。
路不平,那就一起踏平!
三天的光阴, 因为离别,转瞬即逝。
清晨的云沧郊外,薄雾尚未散尽, 萧家军已然列阵,整装待发。
顾溪亭与许暮并肩而立, 来给萧屹川和许诺送行。
自从萧屹川来云沧后, 顾溪亭要忙的事儿一件接着一件, 甚至没好好跟他一起吃几口饭, 伤好了也没机会陪他过上两招。
但由于在场知道萧屹川与顾溪亭祖孙关系的人不多, 因此场面没有渲染太多离别的氛围, 反而保持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顾溪亭恭敬作揖,对着萧屹川道:“萧老将军此行辛苦了, 归途一路平安。”
萧屹川也客气回他:“同在朝为官为陛下办事, 顾大人不必客气,我们都城有机会再见。”
许暮看着两人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感慨:不愧是爷孙俩。
此时, 队伍中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也将离愁别绪冲淡得几乎不见踪影。
只见许诺穿着一身崭新的黑红劲装,衬得小脸英气勃勃, 她今日特意将头发利落地束成马尾, 此刻正与一位身着轻甲的女兵同乘一骑。
那身衣服是顾溪亭在得知她也要骑马后, 连夜命人赶制的。
许诺穿在身上竟意外地合身, 小小的人儿端坐马背,背脊挺直, 倒真有几分飒爽英姿。
许诺兴高采烈地问许暮:“哥哥我威风吗?”
许暮望着马背上神采飞扬的妹妹,心中感慨万千,不过数月光景, 那个曾依偎在他身边撒娇的小丫头,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他发自内心地回许诺:“威风,比你哥我威风多了。”
许暮一番话,逗得许诺把后背挺得更直了。
随着萧屹川一声号令,大军开拔,马蹄飞扬,激起阵阵尘土,浩浩荡荡的队伍向着都城方向蜿蜒而去。
没走出两步,许诺突然转过头来,冲着许暮和顾溪亭挥手,声音响亮地喊道:“哥哥!顾大哥!我在都城等你们呀!”
许暮也笑着朝她挥手,眼中满是欣慰。
直到队伍消失在视线尽头,顾溪亭侧头看向身旁的许暮,轻声问道:“难过了?”
许暮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扬起的烟尘,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觉得你说得对。”
顾溪亭逗他:“哪句?”
许暮顿了顿说道:“你说真正关心她,就该做她的后盾,而不是试图掌控她的人生,比起我这个哥哥,你似乎更懂得如何照顾她。”
顾溪亭闻言,眉梢轻挑:“我将顾意捡回去的时候,他比许诺现在还要小两岁,我算是被他练出来了。”
许暮闻言,思考片刻问道:“但顾意这性子,会更好带吧?”
顾溪亭摇摇头:“他那时可不这样,胆子小的,饭都不敢多吃一粒,觉也不敢多睡一刻,天天低着头,跟谁都不敢对视。”
许暮有些震惊,很难想象顾意以前竟是这样的,可见顾溪亭将他养得多好,对比自己……他有点自嘲地开口:“我也是白白年长你几岁。”
顾溪亭皱眉,年长?这两个字怎么听着有点刺耳呢。
许暮没有察觉到顾溪亭的小情绪,转头对他说:“我们也回去吧。”
顾溪亭调转马头,并不打算疾行,时间还早,又难得有这样悠闲的时光,他想让许暮放松一下,毕竟这样温馨平静的时刻也要不多了。
两人仿佛漫无目的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许暮忽然想起一事,问身后的顾溪亭:“你似乎……格外喜欢给人定做衣裳。”
他语气带着点探究的意味接着道:“我那衣橱早就装不下了,这次你又给小诺做了好几件让她带着路上穿。”
顾溪亭把下巴抵在许暮的头顶上,唇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理所当然地回他:“自然,但我只给好看的人做,看着多赏心悦目啊。”
他顿了顿接着补充:“这叫悦人悦己。”
许暮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歪理噎了一下,半晌才憋出一句:“所以这是你为人最肤浅的一面?”
人在无可奈何的时候,真的会忍不住笑。
顾溪亭听了许暮对自己的评价低笑出声,笑声清朗带着几分愉悦:“欣赏美,是我有眼光,创造美,说明我有品味,这怎么能叫肤浅?”
他把下巴从许暮头上挪开,歪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促狭调侃道:“许昀川,你这叫小人之心。”
许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脑海中又浮现出九焙司那群身怀绝技又容貌具佳的身影,忍不住又问:“那九焙司的人也是你依着品味筛选的?”
顾溪亭闻言,笑容微敛,语气正经了几分:“我能寻到这些身负奇才的人,已是老天眷顾,哪里还顾得上挑剔美丑。”
许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沉默片刻,像是又想到了什么轻声问道:“那你还给谁定做过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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